舌尖上的感悟

朱恒林

50 多年前，鄉村煙火升騰。

地瓜，曾經是蘇北人家一日三餐的主食。我青春少年時光的一大半記憶，來自地瓜。

家鄉地處崗嶺坡地。那時候，村子里家家戶戶面食很少，大米幾乎沒有，一年到頭吃地瓜、地瓜煎餅、地瓜干煎餅、地瓜干面糊糊等。

一年四季，不管地瓜最終以何種形式（蒸、煮，或是切成干，曬干、粉碎、再加工）出現在飯桌上，實際上鄉親們都是靠吃地瓜活著。飯桌上，與地瓜最高配的菜，是年三十的白菜燉肉；高配的，應該是辣椒炒雞蛋；最低配的，是蘿卜咸菜。破舊的桌凳、低矮的房屋，還有衣著單薄的我……是“主角”地瓜光陰里的背景。

小時候，體弱多病，吃過地瓜飯后，胃里經常泛酸水。特別是吃了冷地瓜飯，心口處難受，憋得慌，嘴里滿是口水，得趕緊找個避人的地方，彎下腰，張開嘴，任由口水流出，心口還一抖一抖的，似乎要嘔吐。酸水流干了，感覺輕松了，才能直起腰來，用雙手不停地在胸前揉揉，再捶捶后胸，找水漱漱口，唯恐別人看出自己的狼狽。

這種情形多了，慢慢地，就成了胃病。有一次胃痛，躺在床上不能動彈，父母跑了好些地方才買到幾斤大米，母親縫制了一個很小的紗布袋，每次做飯，裝一把大米，扣緊封口，放進鍋里。飯煮熟了，母親用勺子把那小袋米撈出來，放到我的碗里，喂給我。吃了幾頓，胃病明顯好轉。奶奶知道我胃痛，把一干瓢小麥放進碓里，一下下舂成細白面，單獨包了一碗餃子給我。那碗餃子的味道，強勁地占據我幼年的味蕾和記憶。

家鄉的人說自家孩子笨拙，一句話就說出了原因——吃地瓜長大的。誰家孩子要是不好好讀書，就粗聲大氣地呵斥：“不好好寫字讀書，長大了，臉朝黃土背朝天，兩腳插山溝吃地瓜，連個媳婦都討不到！”

地瓜，是愚笨、老土、落伍、貧窮、沒有出息的代名詞。所有這些，大約是清苦歲月里，家鄉的人們舌尖上最簡單明了的人生感悟和領會。

為了能不吃地瓜，我老老實實地讀書寫字，盼望天上的白云落下來能變成白面粉，盼望地上的雪粒能變成大米粒，盼望全家頓頓能有大米白面吃......

奶奶說，書中自有“黃金屋”。年少時光，我對米飯饅頭的渴望和向往，遠勝于“黃金屋”。

吃著地瓜，熬得日月長久，活到花團錦簇，過上錦衣玉食的富裕生活，也是奶奶和故鄉的人們熱氣騰騰的夢想。好好讀書上學，考上大學——鯉魚跳龍門！不僅不用吃地瓜了，還能光宗耀祖。奶奶對我寄予最殷切的希望。

1979 年，我考上大學，跳出農門，奶奶滿心歡喜。大學期間，國家免費培養，有香噴噴的白米飯、暄軟可口的大饅頭，她的孫兒，終于不用天天吃地瓜了！

那年我乘車去南京上大學，凌晨三點左右到校。天亮后，洗漱好，和七八個同學來到食堂餐廳，大學入校后的第一頓早餐，讓我喜出望外。炊事員送來一大桶大米稀飯，一大盆白面饅頭，一大盤油條，每人一碟小菜。滿飯廳的米香、面香、油香，香氣馥郁持久，滋味醇厚甘美，令人渾身上下通體舒泰。大學四年，我與地瓜一絲“瓜葛”都沒有了。

畢業回到家鄉后，成了一名中學老師，我對地瓜敬而遠之。課堂上，面對那一雙雙如饑似渴的眼睛，仿佛看見多年前的自己。我心底里有一個熾熱的夢想，讓他們盡快“脫離”與地瓜的關系。課余時間，我給他們講述我與地瓜的“悲歡離合”，講述外面精彩的世界，講述家鄉需要富裕興旺……鼓勵他們求學上進。教書育人的熾熱之情，燃燒起鄉村少年光芒四射的夢想。

一屆一屆的學生，懷揣著夢想與我揮手告別，踏入不同的校園，繼續追尋著他們的夢想。而我，屬于三尺講臺，屬于校園，屬于家鄉的教育事業，與鄉親們一起建設家鄉。家鄉先是興修水利，在村后的羽山腳下，修建了羽山水庫。之后，又大搞農業結構調整，進行“旱改水”，大面積種植水稻。同時，小麥的種植面積也大大增加。隨著生產技術的進步，水稻、小麥的產量逐年增加。糧食多了，市場食材豐富了，普通農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紅火，頓頓大米白面。地瓜，漸漸從餐桌上消失了。即便是地瓜粉絲也不常見了——那是地瓜制品中，除了地瓜干酒以外的最高端加工品。

1999 年的隆冬時節，縣城大街小巷時常有現烤現賣的烤地瓜攤。一天早上，辦公室的一位女同事提著個大包，帶著烤地瓜的香氣匆匆踏進辦公室，滿面笑容地打開包，一邊分發一邊說樂呵呵地說：“剛出爐的烤地瓜，每人一個哦”。她輕輕一掰，外焦里糯，露出橘紅色的瓜瓤，瓜香撲鼻。身邊的另一位同事，趕忙接過她手上的烤地瓜，咬上一口，溢美之詞脫口而出：“軟、香、甜！”

盛情難卻，卻之不恭。我捧著“燙手”的烤地瓜，不愿跟同事細說從前，左右為難之際，一個愛吃烤地瓜的同事，欣喜地接過我手上的烤地瓜。

黨的十八大以來，鄉親們的收入持續較快增長，生活水平不斷提高，最明顯的變化就是農產品變禮品。地瓜干做成的雜糧煎餅包裝進禮盒，成為饋贈親朋好友的原生態佳品。地瓜和地瓜制品，成了人們餐桌上的“新寵”，登上了大雅之堂，不可或缺地擺放于各類食品超市、商場高高的貨架上，高級賓館酒店的宴席餐桌。

悠悠歲月里的地瓜，成了“香”瓜。

花落花開，光陰一去不復返。如今，對于日漸注重養生保健的人們來說，吃粗糧卻成了一種時尚。

40 年間，我與地瓜“劃清界限，筑牢思想防線”。我與地瓜“純而又純的”關系，在2019 年的冬季破防。哈氣成霜的清晨，烤地瓜的香味，一路綿延，越過一條長街悄然而至。我終于忍不住嘗試著吃了一個，然后忐忑不安地等待“燒心”（胃灼熱）。腹脹、打嗝、吐酸水，這些遺忘幾十年的感覺，竟然一丁點兒都沒有了。

試吃成功！

從那以后，我又時不時地吃起了地瓜，重新認識了地瓜的營養價值。地瓜富含膳食纖維、胡蘿卜素、維生素A、維生素B、維生素C、維生素E 以及鉀、鐵、銅、硒、鈣等10 余種微量元素，有利于減肥、預防膽固醇過高、輔助控血糖、降低中風風險、輔助降血壓、養護關節、防癌抗癌、抗衰老。

沒想到我一直避而遠之的地瓜，竟然有這么多的功能和好處。

歲月深處，一頓大米飯、一個白饅頭，曾是青春年少時光的“心頭好”，是具體而又真實的幸福。

炎炎夏日，一位老朋友發來微信：炎炎夏日多吃瓜，補水防暑降血壓；生津止渴吃西瓜，去煩解暑吃冬瓜；清熱瀉火吃絲瓜，排毒養顏吃苦瓜。我回復問：“咋不提地瓜呢？”

我對地瓜，念念不忘。

老友秒回：“這個季節的地瓜，‘含金量’高！”

很顯然，我對地瓜的品嘗“新體驗”以及消費觀念，是落伍的。

總有一些東西，在經過時間的沉淀之后，才能被人們認識和領悟，比如地瓜，比如奶奶、父母留給我的愛和溫暖，比如那些曾讓我熱血沸騰的夢想；比如從前，吃地瓜和不吃地瓜的日子……回首來時路的每一步，都曾是我的全部，讓我把自己看得清楚。

源于舌尖上的感悟，刻骨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