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強
經過與疫情近3個月的艱苦斗爭,2022年6月1日起,上海市大部分地區商店開門營業,企業復工復產,公共交通恢復運營,人們的工作、生活逐步正?;??!扒笆虏煌?,后事之師”,雖說我們最終打贏了這場特殊的“大上海保衛戰”,但這場抗疫經歷,還是給我們留下了不少值得思考的空間,借此機會,我想重點談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是上海的志愿服務與城市溫度。上海是中國近現代商業的發祥地,引領了新的商業經濟發展模式,創辦了一大批至今還閃著光亮的金字招牌,有自己獨特的城市品格。早在2003年,上海就開始研究城市精神定位問題,經過多年的探索實踐,“海納百川、追求卓越、開明睿智、大氣謙和”已成為上海城市精神最準確的表達。2020年新冠疫情爆發,上?!按善鞯昀镒ダ鲜蟆钡摹熬珳士挂摺弊龇?,成了人們津津樂道的城市傳奇。但2022年春天的奧密克戎病毒傳播速度超出想象,擁有近2500萬人口的大上海被迫實施封控,無論是城市管理還是生活物資供應都面臨巨大挑戰。
在上??挂咝蝿葑罹o張的時刻,志愿者群體勇擔其責,成為抗擊疫情的重要力量。上海志愿者在這次抗疫過程中的作用之大、影響之廣,超乎之前的志愿服務活動。上海是一座有著志愿服務傳統的城市,從20世紀初的“識字班”,到改革開放伊始的“學雷鋒,做好事”“學雷鋒,樹新風”活動,上海都體現了一個大城市對社會風氣的引領和擔當。近年來在上海舉辦的各種世界性大型會展上,也處處可見志愿者的身影。2020年上海援鄂“逆行者”們的偉大抗疫精神,激發了上海市民志愿服務的參與熱情,“上海志愿者團隊的志愿服務精神愈發被廣大市民所接受,成為城市精神文明建設的重要支持力量”。上海的志愿服務已深入人心,不過2022年上海疫情中志愿者的作用卻與以往不同,他們的角色已不止于“錦上添花”的那朵“花”,而更是“雪中送炭”的那捧“炭”!每個志愿者都是保護市民的“戰士”,他們成為保衛這座城市的一道屏障。上海從“精準防疫”“劃區封控”,迅速發展到全域靜態管理,各種生活物資都出現匱乏跡象。比物資短缺更可怕的,是居民的恐慌情緒的不斷蔓延,各種謠言滿天飛??梢哉f,與病毒的斗爭刻不容緩,封控下居民的生活保障、信心重建,也是迫在眉睫的工作。
上海社區原有的志愿服務體系難以應對如此緊急的抗疫態勢。以筆者所居住的小區為例,原有的社區志愿者多為退休人員,平均年齡較大,由于身體條件和知識結構所限,他們無論在生活物資調配方面還是網絡信息即時溝通方面,都存在一定的短板。面對復雜的抗疫形勢,社區志愿服務力量急需補充。截至4月28日,上海通過“智慧黨建”平臺向社區報到的黨員、干部以及其他人員達72萬余名,其中31.3萬名被封控在社區的在職黨員編入9155個工作組。這些在職黨員與原有的社區志愿者一起,構成上海疫情期間城市的基層管理者與運作者。他們負責居民日常生活的保障和核酸檢測的秩序維護工作,可以說,他們是這座城市疫情期間最前沿的堡壘。疫情初期,部分居民對核酸檢測的必要性缺乏了解,黨員志愿者發揮了善做群眾工作的長處,冒著風險親自上門做說服工作;大部分居民區執行嚴格的“足不出戶”制度,志愿者們擔負起上門收集生活垃圾的重任;各地支援上海的救援物資車輛到達小區門口時,無論時間多晚,志愿者們都會火速趕到小區門口卸車、搬運物資,然后在居委會的統一安排下,將物資迅速發放到戶。
一座擁有近2500萬人口的特大城市,在物流基本停滯的情況下,依然能保持相對穩定的運轉,市民生活沒有出現較大問題,不能不說是一個奇跡。我有幸參與了社區志愿服務,對身邊的志愿者群體有較為切近的觀察和思考,他們的抗疫經歷、工作經驗,值得認真總結。社區志愿者的工作有以下幾個方面需要我們特別關注:
首先,總結抗疫經驗,探索社區志愿服務長效機制建設。疫情中社區志愿者大部分憑著奉獻熱情為居民提供各項服務,但在實際工作中缺乏人力資源優化配置,志愿服務并沒有發揮出最佳效能。比較理想的狀態是,“搭建好志愿者參與社區治理的平臺和機制,實現志愿服務便捷化和制度化參與,提升社區的韌性和自治能力”。封控狀態下,一個社區就是一個自成體系的微縮社會,它有著對社會所有基本服務的需求,其中有些需求在緊急狀態下可能被淡化,甚至被忽視。上海居民講大局、能配合,近3個月的封控生活,他們克服種種困難熬過來了。病毒變化無常,抗疫斗爭不可松懈,應該認真總結經驗,探索封控情況下社區的高效運行方案,最大程度滿足人民群眾的需要。志愿服務常態化,制定相應的疫情防控預案,有利于城市社區應對各種極端情況。
其次,細分志愿服務內容,建立社區志愿服務預備隊伍,把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員來辦。毋庸諱言,上海在這次抗疫過程中出現了個別不和諧現象,嚴重影響了多年來樹立起來的國際化大都市形象。緊急狀態下權力集中,缺乏有效監督和專業化處置流程,是疫情期間部分地區保供工作“跑偏”的重要原因。如“龍仁粉絲”事件、劣質豬肉事件等,雖說有關部門出手果斷,在很短時間內對此類事件進行嚴厲查處,但上海城市形象受到的損失,卻并不能馬上得以修復。筆者所在小區是“模范小區”,小區居委為解決2000多位居民的生活問題,找小區里有經營生鮮食品經驗的黨員志愿者組建居委團購群,團購的物資從生鮮蔬菜、肉蛋牛奶到端午節用的艾草,都能以較低的價格向居民供貨;疫情后期,居委聯系盒馬公司在社區開辦了“流動超市”,并召集社區退休醫護人員和在家輪休的在職醫護人員,組建了臨時的核酸檢測團隊。把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去辦,既提高了服務質量,又讓居委工作人員騰出手來去進行統籌安排,更好地服務社區居民。這種“實戰”中摸索出來的抗疫經驗,值得我們研究、完善、推廣。
最后,這次疫情,讓我們痛切地感受到,社區心理和教育方面的志愿服務有待加強。居民日常生活中看得見、說得清的困難,往往比較容易解決,那些看不到、說不清的困難,卻往往對社區和諧穩定有著更大影響。疫情期間,我所居住的小區內發生一起未成年人跳樓事件,隔壁小區發生一起年輕醫生自殺事件。那位跳樓者由于搶救及時,脫離了生命危險,而那位年輕醫生則失去了生命。雖說此類事件就算在非疫情期間也可能發生,但社區突然封閉,打亂了居民原有的生活節奏,更容易產生焦慮、急躁情緒,增加了此類事件的發生風險。盡早發現各種負面情緒,及時進行心理干預,是非常必要的。疫情期間小區里有各個年齡段的學齡兒童,在面對突如其來的生活境遇大改變時,他們的心理狀況是怎樣的?社區也應該考慮這一特殊群體的需求,為孩子們提供更好的成長條件。封控期間有單位開設線上公益課堂,組織職工參加培訓;也有公益團體開設線上心理咨詢活動,疏導居民心理,這些活動都是有意義的。社區如果能成立專門的心理干預團隊,建立居民的心理檔案,在疫情期間對有心理風險的居民進行及時評估、干預,則更能彰顯大上海的管理水平、人文關懷以及現代化大都市的品格。
我想談的第二個問題是如何留住城市里的“鄉愁”。疫情期間左鄰右舍互幫互助、和衷共濟,中華傳統美德在這種緊急態勢下得以張揚。我們在總結這次抗疫斗爭的經驗時,不能忽視疫情下鄰里關系的重建及其作用。
上海是一座海納百川的城市,自開埠以來就不斷吸收各地文化,形成自己獨特的“海派”文化風格?!逗E晌幕抡摗芬粫J為,“弄堂文化”是海派文化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最具上海特色的石庫門文化,就是弄堂文化中的一部分”,而“石庫門文化最能體現出上海市民精致、實用相結合的生活和文化習慣”。在文化表征上,這種“弄堂文化”則體現為“市民關系親密,但同時有家長里短的爭論,且民眾也相對會更實際、懂變通、精打細算甚而帶有斤斤計較,計算公共空間以及房屋空間的最大化利用”。20世紀50年代,上海第一個“工人新村”——曹楊新村建成,此后上海市民逐步告別“石庫門”,搬遷到現代化的樓房中居住。成片的高樓住宅,“事實上不斷消滅著石庫門,在一片片石庫門轟然倒塌、夷為平地的時候,人們又在懷念石庫門及其那一段難忘的上海歷史”。海派文化中獨特的“友鄰傳統”尤其值得人們關注,居住于同一弄堂、同一新村的人們,即便不是知己好友,也往往能知根知底、互幫互助。上海有著自己光輝的城市發展史,當然也有著自己獨有的“鄉愁”,那就是鄰里之間噓寒問暖、相互關切的日子。
改革開放以來,上海城市經濟發展迅速,在文化藝術領域也有頗多建樹,唯獨這抹“鄉愁”卻隨著一座座高樓大廈的崛起而漸行漸遠。社會的“原子化”使傳統鄰里文化發生了巨大變化:社區中居民之間相互聯系較少,人們很少將社區看成重要的社會群體,也很少具有屬于該社區的意識。雖然街道或居委偶爾會組織一些鄰里文化活動,給鄰居們創造一個互相交流溝通的機會,但因缺乏整體“友鄰”氛圍,記憶中的弄堂文化早已遠離人們的生活。社區里往往只有部分退休群體保持著傳統鄰居的樣子,對大部分上班族而言,不認識、不關心鄰居是常態,鄰里的社會交際功能越來越弱化。城市越大,工作越忙,鄰里關系越冷淡,這種“陌生鄰居”的情況在全國比較普遍,上海更是如此。
我在此想深入討論的是這次上海疫情,對鄰里關系產生了怎樣的影響?人類在漫長的進化過程中,最重要的一條生存經驗是,團隊合作會讓個體擁有更高的生存率。在外界危險比較大、個人力量難以應對時,生存需求成了最迫切的需求,個體對群體的依賴程度迅速提升。對上海社區居民來說,這次疫情展現了高風險下的個體生存困境。平時在工作單位和家庭兩個活動場域里,大家往往平衡得很好,可是突發的疫情讓居民切斷了與外部的一切物理聯系,已有的生活平衡被徹底打破。疫情初期,家庭作為一個獨立單元,生存成本大大提高。暢通的網絡可能會滿足家庭成員的部分社交需求,但生活物資的匱乏,會讓原本很簡單的問題變得難以解決。我所在的社區發生過這樣一件事,某居民煤氣灶上使用的1號電池沒電了,這在平時根本不是問題,可現在卻會讓一個家庭立刻遭遇生存危機——煤氣點不著,如果即食食品儲備不足,那么整個家庭的生活水準將立刻倒退到“原始”時代。居民們即便曾經擁有足夠的社會資源,在疫情中依然無法在缺少鄰里幫助的情況下讓居家生活正常運轉。又如,連續兩個多月的“足不出戶”,不少人的頭發早已如亂草般野蠻生長,這個時候,鄰居中最蹩腳的業余理發師也會成為很受歡迎的人(本人就客串過這樣的“理發師”)。
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社區居民的相互支持功能得以凸顯,人們的社區參與意識隨之提升,而這種參與熱情進一步促進了社區成員的情感認同,“友鄰傳統”自然而然地回到了上海居民的生活中,大家重新感受到鄰居的溫暖和團體的力量。經歷過上海疫情的人必定對這段經歷記憶猶新,一個人、一個家庭單打獨斗不能解決恐慌問題,大家必須融入社區團隊中才更有可能打敗疫情,早日恢復正常生活。于是一個我們很熟悉的字眼火了起來,那就是各種微信“群”。首先是樓棟群,沒有加入這個群,就不可能及時領取救濟物資,也不能了解最新的防疫政策,當然也無法上傳抗原檢測結果,讓同呼吸共命運的鄰居互相安心。疫情期間的樓棟群帶有半官方性質,算是一個非?!罢洝钡娜?。除了樓棟群外,還有各種各樣的小區群,它們就像是網絡版的社區江湖,情況比較復雜,看起來沒那么“正經”。群中經常傳播各種實用信息,比如誰家有尿不濕、誰家有貓糧、誰會修冰箱等,還有人在這里發信息尋求急需藥品。不過,疫情期間大家也會有一些負能量需要發泄,于是小區群往往也成了部分居民發牢騷、吐槽的地方,如果大家觀點不一致,還有可能引起爭吵。再有就是各種團購群,雖說這種群最初建立的目的是團購,人員也多是從小區群引流出來的,但后來也往往成為重要的鄰里交流群。這三種群成為居民疫情期間物資、情感交流的“三重空間”。小區微信群因封閉期間居民的生存需求而興盛,大大拉近了鄰里之間的關系,使上海的“弄堂文化”以另外一種方式回歸當下生活。
通過各種線上“群”的溝通,鄰里之間的線下交往也頻繁起來。比如各種物資交易、調配,觀察這些交換或交易活動,使我們得以重溫幾十年前其樂融融的鄰里關系。比如政府的“蔬菜大禮包”發下來之后,群中就會有各種以物易物的交換行為;生活物資儲備不夠,則在群中發出征詢,展示自己擁有的物資,換取所需要的物資。這種本于“友鄰傳統”的交換并非為了盈利,大家重視的是交流、是關愛,而不是價值的相當,人們在交換過程中的愉悅,是建立在互幫互助的基礎上的。關心、關愛鄰居,盡自己的力量去幫助鄰居,這是中華傳統美德中的重要內容,它雖然從未缺席過,但近年來的確缺乏很好的展現時機和平臺。疫情無情,但在這次疫情的應急處置過程中,“友鄰傳統”被喚醒、重建,這是值得我們重新審視、思考的城市文化現象。
2022年疫情期間,上海志愿者群體發揮了模范帶頭作用,把社區志愿服務工作推向了更高的層次。研究志愿服務在城市品格塑造中的地位和作用,是一件非常有“溫度”的工作。疫情期間鄰里之間互幫互助、和衷共濟,中華傳統美德中的“友鄰傳統”在緊急態勢下得以張揚,我們應抓住這個契機,留住屬于這座城市的“鄉愁”。為了取得抗疫斗爭的勝利,上海已經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認真總結抗疫經驗,進一步提升城市應急管理水平,相信明天的上海一定會更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