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豪
(東南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 江蘇 南京 211189)
自工業革命以來,科技的飛速發展和物質財富的不斷積累使哲學家們逐漸意識到社會生活的合理性根基已不同于過去,便開始致力于探尋現代生活的價值所在并以此構建現代性的哲學話語,理性和科學越來越成為衡量社會進步與否的客觀尺度,然而理性和科學的呼聲越高,人的主體性就越是被忽略。近代哲學家們也都意識到這一問題并圍繞人的主體性展開了一系列的現代性批判。黑格爾可以說是現代性哲學反思和批判的第一人,他試圖以“絕對精神”的辯證運動來調和理性與主體性之間的對立。馬克思以異化理論及實踐的批判路徑實現對現代性一系列問題的揚棄。韋伯從合理化原則出發審視了現代化所造就的支配與統治的現狀并認為現代人只能遵從這一工具理性的發展。盧卡奇在這些哲學家的現代性批判體系中或多或少受到啟發與洞見,并在此基礎上構建了以物化理論為核心的現代性批判及據此開辟了一條西方馬克思主義全新的研究路徑。雖然對于現代性批判這一問題,盧卡奇的研究既非巔峰又非“正確出路”,但其無論是對現代社會的客觀分析還是對自我意識的自覺喚醒都對我們今天的積極生活有極大的啟發意義。
盧卡奇的現代性批判主要是基于物化理論研究展開的。資本主義時代伴隨商品經濟的快速發展,物與物的利益交換逐漸趕超民主、自由、平等的人文倡導,甚至成為主導社會發展的普遍力量和支配原則,現代工業的發展逐步導致社會成為一個不受人支配的且反過來支配人的機械化的社會結構。盧卡奇把這種資本主義發展帶來的社會現象叫作物化現象,并且社會的物化現象又不斷導致人的思維發生變化形成物化意識。盧卡奇物化現象的靈感來源深受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思想、馬克斯·韋伯的合理化原則的影響。
(一)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思想是盧卡奇物化理論的直接思想來源。所謂“商品拜物教”,通俗而言,即勞動產品生產出來本來是為人所用的,服務于人的。而在發達的商品經濟時期,勞動產品則主要以商品的形式存在,商品即是為了交換。所以商品交換表面是物與物的交換但實質上反映的是人與人的勞動的交換,是一種社會關系。因此資本主義商品經濟越發達,人與人之間的社會關系就越被商品間的物與物的關系所掩蓋了。于是,人們交換中似乎不再關注到商品背后的社會關系,直接將其看成是商品這一物自身的天然具有的屬性。這樣,人的關系就被物的關系所取代了,而勞動產品只要一采取商品形式就具有了這樣一種謎的性質,故而馬克思稱之為商品拜物教。馬克思在資本論中還舉了個貼切的例子說明:“用木頭做桌子,木頭的形狀就改變了。可是桌子還是木頭,還是一個普通的可感覺的物。但是桌子一旦作為商品出現,就變成一個可感覺而又超感覺的物了。它不僅用它的腳站在地上,而且在對其他一切商品的關系上用頭倒立著,從它的木腦袋里生出比它自動跳舞還奇怪得多的狂想。”盧卡奇明確提出他是以馬克思經濟學的分析為前提來描述物化現象的,他像馬克思一樣認為商品形式使人與人的關系獲得物的性質,從而成為一種“幽靈般的對象性”,這種對象性掩蓋了人與人之間的所有痕跡。他甚至用馬克思的原話來描述物化的基本現象,“商品形式在人們面前把人們本身勞動的社會性質反映成勞動產品本身的物的性質,反映成這些物的天然的社會屬性,從而把生產者同總勞動的社會關系反映成存在于生產者之外的物與物之間的社會關系……這只是人們自己的一定的社會關系,但它在人們面前采取了物與物的關系的虛幻形式”。并且,個人的活動和自身不斷相疏離,變成了服從社會的如物與物交換一樣客觀的商品交易一樣。在這里不難看出,馬克思“商品拜物教”對盧卡奇的物化現象思考提供的深刻啟發。
(二)馬克斯·韋伯對現代社會合理化分析是盧卡奇物化理論的現實分析依據。從物化現象展開分析,但盧卡奇并沒有止步于此,他最具特色的地方在于把物化現象同現代社會的合理化相結合,進一步對物化現象導致的人的主體性的缺失即社會普遍形成的物化意識展開了進一步研究。盧卡奇作為韋伯的學生,早在求學時期就受教于韋伯,因此,其物化理論與這一時期所受教育影響密切相關。韋伯從資本主義社會合理化及其過程的理性視角展開對現代性的分析。所謂“合理化”即“以越來越精準地計算合適的手段為基礎,有條理地達成一特定既有的現實目的”。韋伯認為個人乃至人類社會的發展都是理性化發展的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有兩個路徑并存,一是人的個體化進程,一是社會運行的合理化進程,前者是以人的主體性為核心的價值理性,后者是以可計算性和量化為特征追求的工具理性,二者相輔相成,相互成就。但隨著西方資本主義現代化程度的不斷發展,由于工具理性追求效率、效益的最大化促進了社會物質財富的極大豐富,導致工具理性從行為手段方式轉變為社會終極目標而被追求。由此導致工具理性僭越了價值理性的訴求,價值理性被放逐。即資本主義社會的自由、平等、個性的解放等價值理性的消退,人的個性和需要被忽視。最終,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由最初的相互支撐,相互推動變成了相互背離,相互分裂。社會運行的合理化一度蓬勃發展而人的個體化卻逐漸沒落,被孤立甚至遺忘。韋伯對現代性診斷的思想深深影響了盧卡奇,盧卡奇從合理化進一步分析資本主義時代下合理化的勞動過程帶來的消極一面——主體的客體化。而主體客體化最終帶來的結果就是物化意識的普遍形成。
(一)對資本主義物化現象和物化意識的批判。盧卡奇以揭露馬克思提出的資本主義社會“商品拜物教”普遍化的現實為出發點。在前資本主義時期,商品經濟尚不發達,簡單的或者偶然的交換還不足以吞噬人的主體性,人文價值仍然社會的核心價值。但到了資本主義工業化時期,商品經濟成為整個社會存在的普遍狀態,由商品經濟而產生的物化越來越主導整個社會的客觀發展和人對社會的態度。具體表現為兩個方面,在客觀方面是產生了一個“由現成的物以及物與物之間關系構成的世界”。雖然這樣的世界是人創造出來的,但是人反而受到這種規律的制約,人只能利用而不能改變它;在主觀方面是勞動力成為一種商品,即人的勞動變成了一種不是自己可以隨心所欲支配而是像消費品一樣被交易支配的行為。這二者之間是內在的同一的,即都根源于產生它們的抽象的人類勞動。以此為基,盧卡奇又融合了韋伯對現代分析的合理化原則指出,伴隨機器化大工業的發展,合理化的不斷增加,個體的特性越來越被消除,原本被視作從經驗上把握的勞動時間被后來按客觀計算的勞動定額所取代,特別是泰羅制管理體系的普及,可計算性的合理化使工人在生產過程中愈加與整個勞動過程脫離,工人的工作成為機械化,碎片化單一性的局部操作,勞動過程的對象不再是統一的產品,而是局部機械性的客觀組合。在這種組合性的勞動過程中工人不斷失去自身的主動性和主觀意志,形成一種直觀的態度。人成了時間的體現,如此一來,時間也失去了它自身的流動性而凝固成了一種精確測量的,可劃分的空間即“時間空間化”。在這種空間化的時間里,機械性的局部勞動的主體被合理地分割開來,一方面使其同自身人格相對立——造成主體客體化;另一方面也切斷了單個勞動者同其他勞動者之間的聯系,人成了孤立的原子——造成人的原子化。最后,在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物化結構越來越深入地、注定地、決定性地沉入到人的意識里。在盧卡奇看來,物化意識表現為人們只停留在對眼前事物的認識,只能通過直觀的方法達到一些直接性經驗的認識,而無法深入地把握真正的現實世界,人們看到的只有人與世界之間的無限對立,而無法自覺到人與世界之間的相互生成。“在資本主義發展過程中,物化結構越來越深入地、注定地、決定性地沉浸入人的意識里”。就這樣,人從意識上逐步遵循并服從了這種拆解人的主體性的物化意識,從而喪失了批判和超越的抗爭精神。從機器大工業的合理化發展逐漸到普遍的物化現象,普遍的物化現象逐步使人碎片化、客體化、孤立化,最終形成普遍物化意識,盧卡奇就是這樣徐徐拉開了其現代性批判的帷幕。
(二)對資產階級思想的二律背反的批判。那么為什么資本主義社會的普遍物化現象會導致物化意識呢?盧卡奇認為這與近代哲學提出的新要求——要求理性主義成為認識整個存在的普遍方法——密切相關。近代以前的理性主義是一種部分性的體系,人的存在被禁錮在不可把握的非理性之中。而近代哲學在深受數學和自然科學的實證化發展的影響下,認為自己發現了人在自然和社會生活中所面對的全部現象相互聯系的原則,故而提出:不再把世界視為獨立于認識主體而產生的(例如由上帝創造的)什么東西,而主要地把它把握為自己的產物。它想要超越和克服非理性特征,建立一個理性主義體系,使理性主義形式成為普遍使用的范疇。但近代哲學越是試圖建立普遍的理性主義方法論就越是遇到非理性內容的阻礙。任何一個理性形式體系都要碰到非理性的界限或限制的絕對必然性。“理性主義就其本身而言要求建立體系,但一當理性主義要求成為認識整個存在的普遍方法時,非理性原則的必然相對性的問題就取得了一種決定性的、融化、瓦解整個體系的意義。這就是近代(資產階級)理性主義的情況”。盧卡奇稱之為資產階級思想的二律背反。盧卡奇認為,資產階級思想的二律背反導致的結果就是總體性的喪失,即人作為歷史的主客體的統一體的喪失。近代理性主義形式的方法論試圖把全部自然和社會生活都納入理性計算之中,而忽視現實生活的具體內容,忽略人的內在的,有機的,具體的總體性。因而主體所面對的盡是獨立且對立的個體,而無法形成一個主客同一的總體。總體性的缺失導致物化意識。
并且,盧卡奇認為要恢復總體性從而揚棄物化意識,只有無產階級通過歷史辯證法才能實現,“把辯證的方法當作歷史的方法則要靠那樣一個階級來完成,這個階級有能力從自己的生活基礎出發,在自己身上找到同一的主體—客體,行為的主體。這個階級就是無產階級”。盧卡奇在這一出路的探尋把黑格爾精神辯證法與歷史有機結合,并吸收了馬克思階級觀點的影響。盧卡奇認為黑格爾看到了近代哲學理性主義體系構建下理性與現實的對立關系,他將這一對立放到絕對理性的辯證運動中解決,認為絕對理性能夠通過自身的辯證運動化解現代性的這一對立分裂,實現主體與客體的統一,社會整體性的統一。然而黑格爾的這種解決仍然是在理性主義體系中先驗的辯證地推演出來的。“只有當主體同時既是辯證過程的創造者又是產物;只有當主體因此在一個由它自己創造的、它本身就是其意識形態在世界中運動……辯證法的問題及隨之而來的主體和客體、思維和存在、自由和必然等等對立的揚棄問題才可以被看作是解決了”。因此,盧卡奇把辯證法與生成的歷史相結合,他認為歷史是從方法論上解決所有一切問題的場所,而無產階級是實現總體性的主體。原因有二:第一,在資本主義發達的商品經濟條件下,資產階級由于它特有的利益驅使而無法超越物化甚至反而加劇物化,而無產階級在被工業化合理化日益分割,孤立的情形下需要擺脫物化,他們是物化的犧牲者因此也必然是揚棄物化的根本力量。第二,歷史是一個總體的發展過程,資產階級思想在無限進展的思想中因擺脫歷史事實從而禁錮在直接性中,而無產階級只有把自己放到歷史發展過程當中才能喚醒自己實現主客體統一的意識,這被盧卡奇稱為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可以看出盧卡奇也明確了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并非是天然的自覺意識,而是需要現實歷史進程的不斷推演和人的實踐活動的自覺投入。
至此,盧卡奇完成了對資本主義現代性的層層批判。大致說來,盧卡奇基本上沿著:“商品形式的普遍化——物化現象——物化意識——資產階級思想的二律背反——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內在轉變和自覺投入”這個批判路徑展開的。物化現象是資本主義現代性的基本狀況,資本主義形而上學是物化現象的深層原因。無產階級通過主客體相同一的辯證法能夠揚棄資本主義社會的物化現象,使得人與人之間的物的關系回歸為人與人之間的真正的社會關系。這就是盧卡奇現代性批判理論的最終結論。
從盧卡奇現代性批判的起點來說,他繼承了現代性批判旨在人的主體性的復歸這一使命。在起點上盧卡奇已經站到了馬克思現代性批判的高度——揭露了基于商品經濟的發達發展所導致資本主義社會的物化本質:時間的空間化,主體的客體化,人的原子化等物化現象乃至進一步內化到人的思維方式中形成物化意識。這與馬克思在《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關于異化勞動的四重規定有很多不謀而合之處,“通過異化勞動,人不僅生產出他對作為異己的、敵對的力量的生產對象和生產行為的關系,而且生產出他人對他的生產和他的產品的關系,以及他對這些他人的關系”。簡言之,人與勞動產品相異化、人與勞動本身相異化、人與類本質的異化和人與人相異化。而由于種種原因《1844 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于1932 年才首次全部公開發表,所以盧卡奇在當時是絕不可能看到這一手稿。盧卡奇的物化理論與馬克思異化理論的不同之處在于,他是在韋伯分析的資本主義的合理化和馬克思的商品拜物教這一偉大結合中得出的“人的主體性的疏離”以展示出自己對資本主義社會物化的獨特理解。也正因此,他開啟以一條現代性批判的嶄新路徑,成為20 世紀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奠基人。此后的西方馬克思主義者如哈貝馬斯的“社會交往理論”,霍克海默通過“異化”和阿多諾的“否定辯證法”等都在繼承吸收盧卡奇的物化思想基礎上批判資本主義的現代性。
從盧卡奇現代性批判的方法來說,盧卡奇認為要揚棄資本主義社會導致的物化意識,就是要消除主體-客體的二元對立,實現主客體的同一或言之總體性的生成是揚棄物化的可行方法。關于這一批判方法從古典哲學家康德這里就開始了,康德清醒地意識到了近代哲學中想要作為普遍方法的理性主義體系總是遇到“理性與非理性之間的矛盾和對立”,他力圖克服和超越個體意識的非理性內容,故而提出“自在之物”概念為理性劃界,但“自在之物”的不可認識依然導致經驗的主體和客體的二元對立而陷入僵局。黑格爾在康德的理性實踐道路上繼續發展,重視在歷史的生成中來消除二元對立,但他最終卻拋棄了歷史的作用而僅在精神理性中尋求解決二元對立的方法——“絕對精神”的辯證運動。盧卡奇很大程度上認同辯證的方法和歷史的原則,他基于此進一步提出執行這一批判方法的行為主體——需要且只能由一個階級來完成主客體同一的歷史使命——無產階級。而在無產階級的引入這一點上,就深刻體現盧卡奇對馬克思觀點的認同。“馬克思在他早期對黑格爾法哲學的批判中,就已清楚地說明了無產階級對社會和歷史采取的特殊態度,即立場。從這一立場出發,無產階級的作為社會和歷史發展過程的同一的主體—客體的本質才能發揮出來”。可以看出,在批判的方法上盧卡奇本意是力圖把無產階級作為歷史的主體與辯證的方法相結合——即無產階級辯證法——來消除主客體的二元對立的。可以說盧卡奇是吸收了黑格爾辯證法的合理內核和馬克思無產階級學說的基本立場,也是值得認同的。
從盧卡奇現代性批判的落腳點來說,無產階級是否意識到自己的階級使命以及如何喚醒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這是他批判之路的落腳點。如前所述,無產階級基于被動的社會地位,他們不似資產階級在地位利益的驅使下甘愿生活在物化結構的社會中,無產階級是物化社會的犧牲者但同樣也是揚棄物化的根本力量,他們可以通過自己的實踐活動來激化資本主義的矛盾從而改變自己的存在狀態。遺憾的是,當時盧卡奇并沒有深刻理解馬克思的實踐觀,故而在分析上還是更偏向于黑格爾式的自我實現。認為無產階級的階級意識的覺醒和形成需要依靠自身成熟,或者說是靠理性進行自我反思和自我教育。以“被賦予的”無產階級自覺的階級意識來對抗資本主義社會占主導地位的物化意識,這樣,盧卡奇拋棄了以真正的革命的實踐為基礎去深挖資本主義的經濟領域的病根而轉向在意識形態領域落腳。這種試圖以一種新的意識探尋舊的意識困境出路的理論最終不免陷入一種脫離本體論直接倒向人本主義局限的主觀言論之中。
總體而言,盧卡奇的現代性批判是一種從正確出發點出發,探尋到正確的革命力量但卻在落腳點上又逐步偏離軌道轉向精神層面的批判。這也最終使得盧卡奇無產階級辯證法的批判方法最終還是回到了黑格爾哲學的窠臼中,被普遍認為是從屬于黑格爾主義的批判范式。關于這一點,盧卡奇本人在1967 年為《歷史與階級意識》撰寫新版序言是也承認“我一直是根據我自己的黑格爾主義的解釋來閱讀馬克思的”。盡管盧卡奇對階級意識的探尋不能直接地解決現實的革命問題,但卻能回答現實的反思問題。物化的普遍性依然充斥著今天社會的各個角落,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從生產關系深挖是批判的有效路徑,但當經濟發展和政治民主達到一定的穩定狀態后,思想的更新同樣必不可少,因為理論一經群眾掌握,就會變成實在的物質力量。因此,對待盧卡奇的現代性批判,我們雖看到它的理論局限,但也要看到它的重要價值。只有采取辯證的立場,才能推動對馬克思主義的多元解讀與進一步發展,為無產階級的自覺覺醒探索可實現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