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帖

中 海

祭祀帖

清明，煙雨稠密，難以攪動

山坡上的野菜花傾盡糖分

祖母癟進去的嘴仍在喊我的乳名

沒了眼珠的眼仍在閃爍

血色草開出紅紅的野花

我們采啊釆，野花已高過了我的頭

其中的苦丁草有不可描述的苦

而相對于我的童年，白蝴蝶的雨天

有不可抑制的展翅沖動

這使我們有了斑斕的話題

十八歲以前的蝴蝶并非假象

但現在，這個假象越來越真

像一個死去的謊言

一瞬間，我甚至看到了失明蝴蝶的背面

它的淚痕與決絕。與一個世界的割裂

始于風華當年——

深藏于此的蝴蝶真相

這是祖母失明癥的巨大慣性，在緩沖

我的前半生。直到幾十年以后

想起老掉牙的雨水，想起孤身黃花

想起春風十里

免不了她的孤燈和明月

孤墳之側，蝴蝶排成行，念咒語

樹上麻雀堅守它的婦道

我們緘默，不論前世

我們還在釆野花，身子卻越來越輕

仿佛我們身上長滿的野花被采空

仿佛多年后的另一場雨水

正填充我們的空

莩笛

悠揚的旋律是笛子在枯萎的秋天

吹送出的春天曲目

一切對應關系恰到好處

蘆葦將春夏用盡以后

剩下的，制成笛子的一部分

音樂的一部分

秋風很大，岸上傾聽者——

百無一用的書生，在笛聲中

踢掉自己的鞋

身子和枯枝融為一體

當笛聲大于風聲

薄薄的莩膜破而破聲

像不遠處破廟里傳來

宿命者求得下下簽的抱怨

像罡風吹過瓶頸般的弄堂

而從枯身中取出的莩

勝過所有抽象的瓶頸

暮色中，風聲是笛聲的形而上

如此沁涼的形而上

使受了寒的流水低于我

而高于蘆葉；蘸了口水的新莩

低于嘴唇，而高于廟墻

夕陽輕敲寺門

書生正在返回的路上

蘇堤慢

什么人雨隙間穿行

而不濕？書生總在換衣衫

而我幻聽到的隱隱

雷聲，總在遠方

雨滴落于如宣長堤，如墨

洇于虛幻之眉

雨勝過書生所有的丹青

無色無明中，他的薄衫

如何不濕？一路上

白娘子總拿斷橋阻攔我

用柳葉摁著我：“桃紅，桃紅——

百年修得一把天堂傘”

（這時候，我才從人流中

脫穎而出，來到神經質的樓下）

而小樓風夜，雨水和瓦片

已各奔東西。我內心的古典

仍描不出紅顏朱唇

雨中的虛幻之身，如此沁涼

如此輕盈，仿佛大病初愈的我

額頭上的余熱

用不了多久，書生的相思術

將在堤上緩慢移動

我在一場失敗的穿行中醒來

柳樹慢慢解衣寬帶

只有枝頭的殘雪

遲遲不肯化去

夜行人

夜行人在盲目登高，光陰的斜坡驟然陡峭

而燈火置于盲目的頂部，在不可錯過的

下一刻，城市又換了一副身段

過河的卒子無法返回，他左右皆空

這讓我想起一個走到自己前面的人

他的祖先，善守城門隘口

門開了，情形就大不相同

摸黑人尚在練習飛行術

倘若從一幢樓的外延折返

其內在的緩慢可拾

高樓、街巷、小公園

里面的男人女人都在彎腰

冷不丁一聲咳，燈光全暗了下來

護城河健在，外鄉人也在

我被這地名迷惑多次

被岸上的長亭短亭送出十里

被斜坡上的小草和光陰摁住多年

我說，靜極處的滄海桑田

清晨，從霓虹中醒來的人

逆著我的血脈，在身體每個角落

掏出的淤泥高過遺址

我急于扯住沖出自己的我

在陰翳虬結的眼角

植上一株松柏

縱橫

山霧迷漫，它懸腕的筆法

是否繚繞過此刻的虛無之宣

迷惘中，是否一座山凸顯

以壓住“蘇菲主義”的另一座

在被掩埋的羅格斯頑固追尋中

我上山，又該如何讀懂石壁上

根系虬結的爛漫字體

老子下山，與我照面，而我蒙面

我深知清瘦的面容與枯木構成的悖論

似終其一生

帷幄之中，他們糾纏于頓悟的紫色

還是混沌的白色

而樹葉晃動著天地的碎片

風未至，迷霧中的磅礴之氣聚集

這是令人瘋狂的戰事，一粒石子

落于楚國的邊界。另一顆石子

落于漢界。我就是蒙面的棋子啊

多少年以后，當石子返回

它們的內心已修煉得比霧還柔

迎合中，整座山都是來來去去的親人

（自下向上的路垂直于我，垂直于

不解的兵書，這就是縱

大風打西邊吹了過來，這是橫

在另一些情景

詩人的質問是否能重構一個人或一座山

的另一種祛魅，另一種樸素）

白云吃了敗仗似的孤單飄著

我們追逐的秘笈鐫刻于神性的石壁

它忘我地深沉，它求敗

沉默中渴望石匠掏空其內心的陰霾

天下事，轉眼間遺忘殆盡

此刻光照適宜，更適合遺忘點什么

莊子上山，我下山，不蒙面

但我懷揣石子，懷揣致命硬器

在遠遁的時間，在詩人不盡的案前

安放濃淡墨汁，供自己長久飲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