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追夫人

李郁蔥

茫茫大夢中，惟我獨先覺。

騰轉風火來，假合作容貌。

——李白《與元丹丘方城寺談玄作》

巨大的棺槨賦予著她的尊貴？讓人

感到壓迫，和歲月無情的流逝。多少年

過去了，曾經的晨曦和夕陽

在這樣一個陰雨綿綿的下午，我獨自

徜徉于博物館，融入人群中的嘈雜

但我這異鄉人，沉默中看見

那些華美的器皿：漆器、竹簡、陶器、木傭……

曾經在20 米深的坑洞里，

這些精致的黑暗，隱藏著的臺階

墜落到命運的回聲和余韻里

吹吹打打，鑼鼓喧天。這些熱鬧

這些面具下有著怎樣羨慕的目光

“我愛這人世中的不堪和殘缺，如

愛我自己所有的陰郁”。突然閃現的

詩句，應該鐫刻于那平常的飾物上

她流動，這美的標準？時間里的琥珀

二十層絲綢包裹著曾經的曼妙：

肉體的愉悅和歡欣，我們都會，不學自通

但脾氣卻在尖銳中學習著春華秋實

輕，舞姿足夠剔透，能夠在手掌上

柳葉眉，杏核眼，小尖鼻，薄唇嘴……

這眉宇間的氤氳，手掌上攤開了的風和燈花

須臾金步搖，一步一生蓮？總歸是斂結出的淚珠

流水如歌喉，抽刀斷水，傾聽這水的滴答

她終究雍容華貴，終究有想象中的光澤

這面帶病容的老嫗，布滿眼角的魚尾紋

一股腦兒的風催促了她，鞭打

我們內心的山川和河岳，困惑于這些的

執著：對鏡貼花黃，但她是她嗎？

漫長的睡眠中，我夢見那具年輕的身體

無限流暢，無限啜飲這白日的光暈

仿佛不會老去，衰頹只是一個傳說

這皮囊里藏著什么樣的精靈？

盛宴？活著時有鉆石般的光芒

享用這一生，剎那等于是抽搐

我們被安排得過于完美，但虛無

總這樣大面積統治著我們：虛無的月亮

識字、騎馬、女紅……仿佛相似的

一生，銅鏡里模糊的面容，模糊的言辭

這飄忽得仿佛被刪去的時間，纏繞吧

纏繞吧，如果能夠觸及命運的底線

現在是睡眠時間了，只是打了一個盹

堤壩一樣的烏云，堤壩一樣的保質期

辨認出這些名字，一如生活的痕跡

鶴的姿態在它飛翔的距離里

好奇的人啊，確非她能夠想象

解剖：甜瓜子還在她的胃和食道里

甚至能夠復原到一百余枚的數字

猜測：她是猝死？暴露在

空氣中接近于透明的微顫——

死是真實的，生也是。生死之間

依然有光陰在深處蕩漾，黑眼圈

可以用脂粉遮掩，落日即是懸崖

她是命運的恩寵，或者是燭光的晃動？

共剪，西窗千秋雪，堆砌出

夏夜冰涼的臺階：她微光蕩漾

那些聲息，掩住嘴的笑，滾落在

花園里的落花，還是嗚咽

傷心、喜悅、悲慟……那些鐘鼎之音

卻不如笛韻悠揚，那些反彈琵琶

卻夾雜在笙鼓喧天的熱鬧里

塤聲悲涼，此身恍惚有如穿堂風

捉住了那只蝴蝶的斑斕。那么，盯著

蝴蝶的翅膀看，我們的前生和來世？

讓石頭上的銘文言簡意賅，讓銘文

測量她一生的長度，驚呼于駿馬騰空時

一場夢魘：當她的形體保留著兩千年的完整

這肌膚有著小小的暴風雨，因為潤澤

而指、趾間紋路清晰指示著她來時的方向

和我們一樣的血肉組成，卻構成一個驚訝

獵奇在這象征性的玻璃棺中

栩栩如生，她細微的毛發都被放大

鋪陳出我們的迷霧和地圖，那些宮闕

沉溺于薄如蟬翼的絲縷上，一寸光？

輾轉于她生前不曾踏足的疆域

像是迷失在森林里參天大樹間的

炯炯白兔，千年如一瞬，永遠的平衡

是屬于她的傳奇，我們都是模仿

不可追，這命里的雕琢：黑暗深處的

回響。我們拼出時間里的那些名字

韓信、鐘離眜、劉邦、呂雉……編織出

這些經緯，烏發垂髻，一個一米五七的女子

滿足我們的覬覦，這窺視者的

門檻上，蹲伏著看不見的饕餮和赑屃

被眷顧又想著長久地占據

不是瞬息，而是吸入于肺腑的安靜

時間的暴力是我們此時所感知的：

它熱愛我們（像她的青春貌美）

它侵入我們（像她的榮華富貴）

它拋棄我們（像她的千年岑寂）

它治愈我們（像她的無知無覺）

它，翻云覆雨，終究如頑石般緘默

那么，是這天我所見到的月亮

在西行高鐵的車窗外，它恒常于千年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