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中的物象之花

沙 克

隱 者

空寂的山峰

空寂的海浪

隱者走出山峰和海浪

住進平原。被一叢棘灌刺探

他吐一塊山峰

平原不理會那么高

河底的淤泥，陷住腳

他吐一口海潮

平原不理會那么深

沒嗆過海的，相信什么

沒跌過山的，相信什么

平原活在近代圣人的尸骸里

隱者置身平原的洼處

血型、個性隱沒于滴水粒沙

不言山峰，不說海浪

拿出半世的犧牲來校勘生活詞典

驗證空寂之實

物象之花

自然是什么

是誰在調弄自然

加物性

減意志

隕石的碎片落進院子

不是災，是天機

眼里有海，胸中飛鷹

行百里而半九十

天機周轉，哪里是頭

誰情愿走到底

是誰在和順自然

精氣生動的物象燦然開花

一物呼應一象

我盡著自然人的本分

在短而窄的邊道

養一棵從不挪位的君子蘭

施以熱心

顫動的雞爪槭

細挑的，多枝密葉的油綠的

站在高地微顫的，它，仰視松柏的高

立在平地微顫的，它，俯視冬青和我的矮

它的嫩葉絨毛微顫著二月軟風

走到海邊的它的身旁

它微顫，比劃它的葉子形狀它越發顫動

每一片葉子有七根指頭

它的身材仿佛一尊千手佛按照本意

斑駁地顫動

秋雨給它漂紅

它得意于被我注目的顫動

圍著它走來走去

它加大顫動變得激動，用落葉的掌

拍打我的腦門、肩膀和后背

停下腳，拉近一根垂枝

細看一葉掌心，絲絲靜脈漸顫漸弱

我想起來它是什么樹了

剛要叫出名字，一只貓臉的蝴蝶

落到葉蒂上它又激烈顫動

帶著樹干一起顫動

海上飄來小雨，我離開它走遠

叫它一聲：雞爪槭

不用回頭張望

它落葉的掌蓋住了我的腳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