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產動畫短片《連理枝》美學元素分析

鐘國昌

(西安美術學院，陜西 西安 710065)

一、場景中的美學元素表現

動畫短片《連理枝》整部時長僅有4分鐘左右，但這并不妨礙影片豐富意境美的表達和呈現。“國產電影誕生于東方文化背景之下，形成了獨特的、有別于西方美學的美學特征。”據了解，影片導演劉婷婷曾有學習中國畫的經驗，在此基礎還有皮克斯、藍天等知名動漫工作室的工作經驗，這也就能夠解釋動畫短片《連理枝》中將中國畫與動畫巧妙結合的藝術形式了。

(一)老子“無”的辯證美學觀

《連理枝》的畫面及色彩是該短片的一大亮點，中國傳統繪畫受老子以“無”為美的思想，講究虛實相間、計白當黑，此種審美觀表達出的是對繪畫藝術虛實互補的辯證觀點，“埏埴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以為利，無之以為用”，意為實際易于被人捕捉到的物質只能提供認知的便利，而看不見的空間才是發揮實際作用的載體，短片《連理枝》的畫面設計正是利用了“可視”的場景及道具影射出“不可視”所蘊藏的實際用途。影片中對于男仆少年的身份介紹并未過多描寫，僅在短片的引言部分有所體現，這一幕通過較長的景深逐步推進，畫面前景布置了一棵枯樹，中景是亮著零星燈光的平房，遠景則是連綿不絕的山體，構圖語言呈現出的是一派鄉野人家的悲涼感。在此基礎上，天空的顏色較為灰暗，烏云籠罩著整個空間，地面的顏色較淺，加之白色的樹梢能夠推理出此時正處于寒冬時節，地面正覆蓋著厚厚的白雪，處于畫面一字構圖中央的是與山脈顏色相近的房屋，這種色彩搭配似乎有意淡化房屋在畫面中的重要性，只是作為環境的附庸而存在。色彩進一步夯實了孤寂、偏遠、貧困等標簽詞語的塑造，無形中交代了男仆出身卑微、家徒四壁的實際情況，其看不見的命運就如同畫面中毫無生機的枯木一樣，孤立無援，任憑雨打風吹。

“無”和“有”的辯證美學觀還體現在當公主與少年相愛后，公主牽著少年的手飛快奔跑在皇宮之中，此時鏡頭轉變為少年的視角，畫面中僅有牽著自己的公主以及一閃而過的不明造型的燈光，畫面中的“無”的特點此時顯而易見。而觀眾們恰恰能從這種環境的缺失特點中感悟到看不見的“有”，那就是少年眼中公主的唯一性和崇高性，未曾游歷宮中的他并不在乎皇宮中偌大的宮殿，也不在乎精美的街道布局，甚至是迎面而來的宮女都被他省略忽視了，“無”的美感因少年純真無邪的內心和他與公主真摯的情感被無限放大了，成就了短片中少年與公主感人至深的愛情渲染。

(二)鏡頭轉場的視覺美

在有限的短片時長內盡可能多地表達敘事意向得益于片中每一幕轉場的合理性，通過轉場的視覺流暢性帶來較強的美感體驗。第一幕轉場發生在少年“半掛銅錢換來一生奴骨”之后，他在睡眼蒙眬時被推出了家門，踉蹌了幾步后跪倒在地板上，此時場景已經發生了轉變，只見他雙膝跪地，手舉托盤貢茶，儼然一派奴仆的模樣。順暢的轉場不僅交代了男子從自由身轉變為奴隸的過程，也暗示了他對自己命運毫無掌控力的殘酷現實。鏡頭省略了少年走入深宮大院的過程，卻沒忽略凸顯他奴隸身份不斷壓低的身板，與踉蹌出門的動作相結合，視覺邏輯在此得到了體現。

跟隨接下來的劇情可以得知少年被公主看中，成為專職家仆。少年仍舊是夸張的跪姿，公主嘴角微笑地打量著眼前這個不諳世事的少年，畫面伴隨著屋外的桃花呈現出一派唯美和諧的景象。第二幕轉場隨著桃樹上的桃花花瓣特寫轉變為筷子夾著的桃花，少年開始了服侍公主的生活，他正賣力地喂著公主。這一幕以桃花為媒介，凸顯出了少年和公主看似一切正常的表象生活實際上已經暗生情愫，加之柔和的光線和暖色配色，營造出一幅歲月靜好的日常畫面。

第三幕的轉場由公主養的寵物鳥開啟，小鳥的尸體轉變為一個小小的墳墓，導演在對微小事物的處理上融入了大量感性成分，也因此引導觀眾感受到公主的可愛以及少年對她那無微不至地照顧。而寵物鳥的離去也象征了二者的未來，等待公主與少年的將是沒有結果的明天。

第四幕的轉場是公主晾曬在屋子里的衣服由童裝大小變為成人大小，前面銜接的是少年帶著公主無憂無慮地玩耍，寓意著在照顧與陪伴下，公主與少年都已經長大。相較于其他國產動漫對于同一個角色兒童時期和少年時期的區分通常用相貌的改變而言，短片《連理枝》中用衣物的大小來間接表達更具有視覺意蘊美和創意美。

二、邏輯美深層次體現

(一)孔子的“美善合一”觀點表達

《論語》中記載：“盡美矣，又盡善也。”可見對于美的理解需要包含以“善”為首的道德內容，畫面內容須考量的不僅是形式美，還需要文質合一，將情感加以節制地呈現才是美的真諦。正如影片中少年與公主那純粹真實的情感那樣不摻雜任何復雜的因素。少年始終將自身擺在較低的位置上，認清自身與公主的階級差距，這實際上就是基于封建等級制度對“禮”的尊崇，少年所做的一切均出于自身對“合乎身份標準”信條的遵守。當小公主第一次單獨接觸少年時，少年不自覺地后退兩步，深深地低下頭。當公主因小鳥的離去悲傷哭泣，一把抱住了眼前的少年，而少年此時彰顯出的是驚慌無措，雙手在不斷糾結后方才輕撫公主的頭。少年等待公主洗浴更衣、一同下棋消磨時光、湖中泛舟等行為都舉止有度，以一個相對被動的狀態去迎合主人的種種想法，因此，成就了少年“善舉”和“禮止”的傳統美學形象表達。

(二)“連理枝”的多元形式體現

“連理枝”原本指的是自然界中兩棵枝干交錯相生在一起的樹木，因外在形式和生長方式的相互靠近，多被比喻為夫妻恩愛。短片《連理枝》中運用了大量形式和內涵相似的植物或動物來比喻少年和公主的關系，多元化的暗喻方式使得影片從內在邏輯凸顯出深層次的人文美。首先是有五輪花瓣的桃花。現實中人工栽培的桃花多以嫁接為主，其繁殖方式與連理枝的表層細胞分裂相生高度相似，以桃花的形式和色彩達到進一步美化比喻對象的效果，再者五個花瓣與手指相似，也通過外觀上的類比完成十指相連的內涵表達；其次是少年和公主在湖中泛舟時，鏡頭描寫的水中兩條嬉戲的錦鯉，其中一條粉紅色，另一條為灰色，分別象征著錦衣玉食、優雅美麗的公主和出身卑微的少年。通過此種類比形容出二者玩樂、成長的過程，傳遞出靈動、自由、活潑的視覺語言；此外，點點滴滴連成線的雨、牽著風箏的線，都成為少年和公主相互“連理”的具體表現。最終二者的結局在前期無限美好的情感渲染下跌至谷底，少年與公主化為兩棵隔墻而生的樹木，以連理枝的形式再續前緣那段未了的緣分。

(三)構圖手法中的階層隱喻

短片《連理枝》中的悲劇結果實際上是巨大階級差異下的必然結局，自古以來中國傳統婚配觀念中都流行著“門當戶對”的說法，出身金貴的公主與奴隸身份的少年的愛情終究是難以被成全的，即使是這樣觀眾在觀影時仍會被他們充滿愛意的日常所感動。短片中鏡頭語言的高明之處還在于運用較多的構圖手法影射出公主與少年的階級對立，以至于從始至終都在反復強調二者感情的不可能性。第一次出現的階級對立是當男孩跪倒在大殿上，偌大的宮殿與少年破舊的家室形成鮮明對比，鏡頭徐徐轉動直至停留在一根柱子前，以柱子來分割眾人擁簇的公主和形單影只的少年，寓意為皇室和平民身份的二元對立；第二次出現是當二者相互依偎在橋上時，鏡頭轉移至水面中二者的倒影上，看似愛意正濃的暖心畫面實際上暗示的是少年和公主那如夢似幻般的愛戀，一陣風吹來頃刻間就化為泡影；第三次對立發生在皇帝下旨驅逐少年出宮之后，公主和他隔著城墻歇斯底里地哭著，畫面對稱極其工整。看似二人是被帝王無情分開，殊不知公主和少年所面對的是整個社會環境的壓力，正如那堵超出畫面邊界的城墻一般，巨大的壓迫感傳遞出的是公主和少年對命運無力抗爭的結局。最終二者在經歷了寒冬后化為連理枝隔墻相望，此時的樹木與短片開局近景處的枯樹形成呼應，同樣都是向左伸展的軀干，而后者顯然是為相生而偏，為連理而生。歲月的變遷使得樹木的枝頭終有一天高過那堵城墻，他們的靈魂又一次得以相聚。這個時候第三次的階級對立體現了出來，鏡頭拉遠至終于能看清樹木和城墻的全貌，同時映入眼簾的還有城墻內側巍峨的皇宮與城墻外低矮的平房，公主與少年不同階級背景的現狀實際上并未消弭，只是化為一段短暫而美好的記憶永遠印刻在盤旋在頭頂的飛鳥眼中。短片運用了豐富的對稱、類比、一字構圖手法來凸顯出社會階級差距，成為其敘事邏輯美深層次表達不可或缺的因素之一。

三、人文內涵傳遞的美感闡釋

自古以來人們對于自由的愛情始終抱有美好的憧憬，自由戀愛也是當下年輕人所追求的感情狀態，合乎心意的美才是善美。短片中少年對公主的陪伴并非一朝一夕，從短暫的鏡頭切換中能感受到四季的變化，如春天桃花盛開、冬天小鳥離去、夏天荷塘泛舟、春天放風箏嬉戲等，以春夏秋冬的變遷來概括少年對公主日復一日無微不至地照顧。敘事語言表達出的是對“日久生情”的感情狀態的肯定，只有心意兩合才能白頭，相較于當下社會摻雜了過多物質因素的都市情感，少年和公主久生情愫所體現出的愛情純粹性更加能夠感動觀眾，導演也通過一幕幕畫風唯美的鏡頭傳遞出自由愛情的內涵美以及純真、干凈情感的真摯美。

短片中另一層人文內涵的美體現在活潑開朗、敢愛敢恨的公主個體形象上。自古以來對于帝王之有愛情的形容詩句多以“相思了無益，悔當初相見”之類婉約消極的態度體現，這與中國古代封建社會男尊女卑的傳統思想有著密切關聯，女性多以深閨“圈養”為榮，故多數以皇宮貴族為背景的影片中所出現的女性角色大多以收斂、柔弱、優柔寡斷的形象出現，在愛情中也始終處于一種相對被動的狀態。短片《連理枝》中的公主則一改此種對古代女性的固化成見，從后續的劇情中可以發現，實際上其父親是一名言必行、行必果的帝王，伴隨著烏云而來的他只要動動手指，主宰公主與少年命運的“電閃雷鳴”必忽然而至，沒有絲毫憐憫和猶豫。公主在這樣一個獨裁專政的家庭環境里并沒有形成怯懦的性格，反倒是遵循自己的意志去對待與少年的情感。當公主牽著少年的手奔跑在皇宮中時，少年是戴有一個面具的，導演對面具這一道具安排頗有用心，戴上面具的少年的身份可以解讀為“可以在宮中自由活動的他者”，在外人看來面具的存在實際上是遮蔽了他卑微的奴仆身份。而處于愛情來臨亢奮狀態下的公主在橋上摘下奴隸的面具時，她的眼中仍舊是滿目星光，并沒有“身份遮蔽”視域下的現實跌落感。這就更加佐證了在她心中對于愛情解讀的純粹性，完成了影片人文內涵更深層次的美感表達，也為后來公主和少年雙雙倚靠城門，以信念和勇氣共赴黃泉埋下伏筆。

“我們所要確立的電影美學，其思想來源不僅應該包括西方文化的思想成果，而且應當包括源遠流長的中國文化的思想成果。”短片《連理枝》對中國傳統古典美學思想的繼承成就了影片的文學和美學高度，采用唯美柔和的色彩和畫風俘獲觀眾的視覺滿足感，又通過高度對稱的構圖手法和流暢的鏡頭轉場在正常的思維邏輯下構建了古代帝王、平民的極端身份差異，在短短四分鐘的畫面中完成了公主與少年凄美愛情的敘事渲染。同時又通過對“愛情”的正確解讀與當下正流行的主流愛情觀相呼應，形成了與觀眾的共鳴，分別從視覺層面和深層感知覺層面傳導美學思想。此種視覺表現手法及情感的表現手法值得一眾國產動畫電影學習和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