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梓欣,齊 驥
(中國傳媒大學 文化產業管理學院,北京 100024)
隨著小康社會全面建成和脫貧攻堅目標的實現,我國正式邁向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的新發展階段。在鞏固拓展脫貧攻堅成果,加快農業農村現代化,推進農村生產生活方式綠色轉型等鄉村高質量發展要求和當下鄉村發展不平衡不充分現實問題的矛盾運動中,全面推進鄉村振興顯得更為必要且迫切。作為構建現代鄉村產業體系、傳承鄉土傳統文化、提升鄉村治理能力的重要抓手,文化產業賦能鄉村振興已是應有之義。而藝術通過凝聚文化資源、提升品牌宣傳效果、創新豐富業態模式、推廣鄉村美育、優化管理服務流程等手段介入鄉村建設,能有效推動鄉村文化產業高質量發展。將藝術鄉建這一社會實踐融入鄉村文化產業發展進程中,將有利于以藝術創造激活式微鄉村工藝產業,以藝術設計實現鄉村產品價值回歸,以藝術體驗打破鄉村文旅體驗同質化,以公共藝術實踐避免鄉村田園過度商業化,從而助力全面實現鄉村振興。
文化產業是社會經濟文化形態從低級階段演進到高級階段后出現的一種新型社會文化經濟類型。作為現代經濟和社會發展的政策工具和支持系統,文化產業憑借優化產業結構,傳承人類精神文明,推動社會文明轉型升級的價值功能,從城市擴展到鄉村。隨著《關于推動文化產業賦能鄉村振興的意見》等一系列政策文件的發布,文化產業發展也正式納入全面推進鄉村振興整體格局。結合鄉土資源,鄉村文化產業可分為農村手工藝產業、文化節慶產業、文化旅游產業、鄉村數字文化產業等類型。但無論以何種模式發展,從村民生活中孕育出來并流傳至今的戲曲、剪紙、風俗畫、民樂等鄉村傳統藝術以及在藝術鄉建實踐中由現代藝術家帶入鄉村的裝置藝術、大地藝術、介入藝術等現代藝術均是當代鄉村文化產業的重要內容。而藝術鄉建所帶來的藝術集聚場景,同樣是鄉村文化產業有力發展的生態要素。
從藝術與文化產業發展的時間邏輯來看,文化產業是現代化背景下文化藝術存在的基本形式。馬克思認為藝術生產作為一種歷史范疇,在不同的物質生產階段會與不同生產方式相結合,呈現出不同的文化藝術發展形態。在前工業化時期,藝術生產表現為以農耕文明為基礎,以手工業為主要生產手段的傳統文藝創作形態;在工業化時期,則表現為以工業文明為基礎,以大規模機器復制為主要生產手段的現代文化工業形態。當下,隨著人類生產力日益發展,藝術生產逐漸向以信息文明為基礎,以數字技術與互聯網為主要生產方式的新興文化產業形態演變。從上述歷史演變可知,文化產業是藝術文化生產力進步發展到一定階段的產物,而藝術始終是文化業生產、再生產、儲存、分配的主要核心內容。在現當代,文化產業不只以工業標準,生產、再生產、儲存以及分配電影、廣播電視、網絡視聽等現代流行藝術,還廣泛滲透到文學、音樂、視覺藝術、藝術表演、工藝美術等傳統的美的藝術生產儲存分配過程中,并將藝術文本的產業化生產納入文化產業的核心領域。此外,隨著社會化大生產的專業分工體系的構建與演變,藝術被分解引入到其他各類實用產品服務之中,成為眾多產品服務生產過程中的創意策劃、生產工藝、包裝設計環節,推動產業文化化。
同樣,鄉村文化產業將會是當代乃至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鄉村藝術產品服務生產的基本形式。文化和旅游部等六部門聯合印發的《關于推動文化產業賦能鄉村振興的意見》提出,將從創意設計、演出產業、音樂產業、美術產業、手工藝、數字文化、其他文化產業和文旅融合等八個重點領域賦能鄉村振興,為藝術介入鄉村建設,發展鄉村文化產業指明方向。鄉村文化產業的高質量發展一方面能以現代科技、創意、運營、管理等手段活化農耕文明時期留下的秧歌、說書、木偶戲、農民畫、雕刻、編織、制陶等傳統鄉村藝術,使日益衰敗的鄉村及傳統文化重新煥發出生機。另一方面,在傳統藝術生產與外來現代、后現代藝術生產形態相互碰撞交融中,將刺激孕育鄉村藝術節慶、數字文創產品、鄉村文旅體驗等鄉村文藝新業態,以鄉村文化藝術復興推動文化產業振興。
從藝術與文化產業發展的空間邏輯來看,藝術集聚是文化產業重要的空間載體。文化產業的本質在于精神內容的生產,而創意創新則是文化產業區別于其他產業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法寶。文化經濟領域的藝術創意主要不是實驗室的發明創造,也不是全依賴天才的個人創作,而是依賴強調在地創意階層合作分工和全球同行關系網絡相互聯結,表現為畫家村、藝術鄉村、藝術區和文化創意產業園區等形態的藝術集聚系統。藝術集聚在內能通過藝術參與、藝術活動和藝術事件,創造“面對面”的交流、接觸、合作條件,以地方蜂鳴啟發活力的群體行動,刺激關乎文化產業活躍發展的隱性知識的產生;對外則能通過蜂鳴效應的擴散,更為廣泛地構建引起外界關注的藝術場景,搭建正式和非正式的全球溝通通道,加速創意人才、項目、資本等生產要素增長。
藝術鄉建以藝術家為代表的創意階層集聚的方式為鄉村文化產業發展創造可能。在藝術鄉建的早期發展階段,藝術家進入集聚鄉村的原因并非出于保護鄉土文明,以藝術力量振興鄉村的責任自覺,而大多僅是出于自身對藝術理想追求、農村租金低廉及風光淳樸宜人的綜合考量。但北京宋莊、廣州小洲村等藝術家集聚的鄉村藝術群落卻意外憑借原創藝術家集聚交流所營造的創意環境、展覽等藝術事件激發的蜂鳴效應、“畫家村”地理品牌的塑造為早期文化產業在鄉村萌芽發展提供可能。當下,在鄉村振興戰略號召下的藝術鄉建實踐活動更具建設繁榮鄉村的自覺。以積極姿態進入聚集鄉村的群體除了最初的畫家,還增添了建筑師、雕塑家、攝影師、表演藝術家等藝術創作者,至今擴展至院校學者及學生、鄉村規劃師、項目管理者等多元創意人才。依托院校、企業、團隊等平臺,創意階層集聚也加速了創意、資本、技術、管理要素在鄉村空間的集聚,將進一步提高鄉村文化資源的轉化利用率,提升鄉村文化產品服務品質,推動鄉村文化產業提質增效。
藝術鄉建與鄉村文化產業發展目的具有耦合性。藝術介入鄉村建設是重新探索城鄉建設與社區營造的各種可能性,以此實現對文明傳統的再追索及當下社會的再修復的社會實踐。在實踐探索過程中,藝術鄉建雖也經歷了起初集聚鄉村的不自覺和以鄉村為試驗田發展中國當代藝術的階段,但在鄉村振興戰略頂層設計的指導和鄉村行動者文化自覺日漸增強下,以藝術環境營造改善鄉村生態人居環境質量,以傳承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復興鄉村文化與生活方式,以生產藝術產品振興鄉村產業成為藝術鄉建路徑與目的。同樣,具備文化與經濟雙重屬性的鄉村文化產業也肩負著發掘活化鄉村寶貴人文自然資源,保護傳承優秀鄉土文化,提升農民文化素養,增強鄉村文化認同與文化自信的社會效應,提升村民收入,促進鄉村產業轉型升級,推動一二三產業融合的經濟效應。在鄉村振興戰略及相關政策的號召下,藝術鄉建和鄉村文化產業日漸相遇,并攜手共同朝著繁榮鄉土的方向演進。
從藝術鄉建與鄉村文化產業發展的實踐邏輯來看,兩者性質功能互嵌互補。雖說藝術鄉建在實踐過程中涉及產業化路徑,部分建設過程也涉及企業參與,但從實際情況來看,藝術鄉建的性質主要是公共性、公益性及非商業性的。將原本僅出現在城市的公共藝術帶來鄉村,能美化鄉村生存環境、活化鄉土傳統文化和以美育提升村民文化素質。但僅憑藝術家等主體的理想和熱情進行的輸血式鄉建,卻面臨著如何持續發展的問題。相反,鄉村文化產業雖是具備文化屬性與經濟屬性的產業形態,但在實踐層面上,卻難以避免片面追求經濟效益帶來的開發過度商業化、景觀城市化等問題,反而容易造成鄉村文化肌理被破壞的難題。藝術鄉建與鄉村文化產業性質上的互嵌為實現兩者功能互補提供可能。鄉村文化產業的發展能為藝術鄉建提供資本、管理、勞動、人才等要素,推動藝術鄉建從輸血式建設轉為有經濟實力支撐的造血式的可持續性發展。藝術鄉建則能通過藝術家、學者、村民的多主體參與,通過延續鄉村文化肌理的強調,文化治理機制的完善以及鄉土美學教育的普及等途徑提升鄉村文化產業社會效應,賦能鄉村文化產業高質量發展。
依托協同緊密的時空關聯和耦合互嵌的目標功能,藝術鄉建和鄉村文化產業在不斷深入實踐和融合發展中,以文化價值再構、空間場景重塑、村落關系再生為支點,推動鄉村在文化、產業、人才等多維度的振興和高質量發展。
鄉村文化是中華文化的根脈,是我國五千年的農業生產實踐造就的帶有地域性、鄉土性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但這幾十年我國城市化、工業化的高速推進使城市文化以優勢態勢居于鄉村文化之上,伴隨著鄉村經濟問題日漸突出,鄉村文化更如明珠蒙塵,價值受到忽視。交通條件的改善以及新型媒體技術的發展使城市文明對鄉土文化的沖擊更為猛烈,曾凝聚著廣大人民精神財富的鄉村文化走向沒落式微。在這種鄉村文化難以寄存的困境背景下,藝術鄉建與鄉村文化產業進入、介入并致力于融入鄉村,嘗試以藝術和產業的力量再構鄉村傳統優秀文化價值,提升鄉村文化生產力。
1.以藝術介入推動傳統工藝價值再發現。藝術介入(Art Participation、Art Intervention)是當代藝術發展進程中一種強調藝術與人的生活緊密聯系,鼓勵藝術家以積極主動的姿態回到生活的實踐形式。當藝術家將國際前沿的當代藝術潮流帶進中國傳統古老的鄉土時,本隨著鄉村生產生活方式沒落而日漸空心化、邊緣化的鄉村傳統文化在“他者”的眼光中實現價值的重構。以傳統手工藝為例,藝術家左靖和歐寧的碧山計劃、藝術家渠巖的許村計劃、湖南大學設計藝術學院的新通道項目均涉及傳統手工藝普查調研、整理收集、設計推廣的過程。其中,作為代表的碧山計劃通過田野調查和影像記錄對碧山村所在的黟縣傳統手工業進行全面調研,在理清手工藝的生產過程和細節、歷史起源、工匠藝人的家庭狀況的基礎上形成當地傳統手工業的數據庫,并通過出版書籍《黟縣百工》、在國內外展覽展示、創辦碧山供銷社等途徑將本已被人日漸遺忘的傳統手工藝重新帶回人們的目光中,重新認識把握傳統手工藝的社會價值。
2.以產業融合促進鄉村文化再生產。藝術鄉建關于復興鄉村傳統文化的目標遠不應止步于“再現”文化遺產,而是應激發文化自身超越自我、生產自我、更新自我、創造自我的根本特性,使鄉村文化以“再生產”的模式繼續存活生長在鄉土中。將文化產業融入鄉村經濟,能通過都市現代生產方式及其技術、資本、創意等生產要素與鄉村傳統文化進行結構性重組,共同形塑出新的利于生產力發展的文化樣態,促進鄉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如上述碧山計劃在摸清當地傳統手工藝發展狀況的基礎上,通過以碧山供銷社和日本著名設計雜貨店D&Department 為品牌,以連接城鄉的西安分店和線上網店為市場,將從當地農業、手工業生產中孕育出來的傳統工藝品如以本地黑芝麻做成的徽墨酥小吃、古布制作的購物袋、黃山特產祁紅松針茶、桂花精釀酒以及筍絲、干豆角干等作為產品,并以鄉村原祠堂、供銷社為空間開拓出包括出版、零售、展覽、住宿、餐飲、手工藝體驗的綜合文旅消費場景,為鄉村文化發展開拓新可能。而鄉村文化作為嵌入鄉村經濟發展的重要影響要素,其欣欣向榮又將反作用于鄉村經濟的整體發展,推動鄉村產業走向興旺。
環境是鄉村聚落的物質載體,環境的改善是世界鄉村建設歷程中的基礎內容,也是藝術介入鄉村建設的重要實踐目標。藝術鄉建以彩繪墻面、設置公共雕像、營造微景觀、修葺再設計破敗民居等方式美化鄉村公共空間的同時,也衍生出部分新設計的鄉村藝術景觀品質不高,片面追求短期網紅效果而與村民及其鄉村生活連接度低的問題。構建能連接和滿足村民和游客需求,美用一體、產銷合一的舒適物系統,是創造真正看得見水,望得見鄉愁的美好鄉村生活場景的關鍵途徑。
1.以藝術實踐美化鄉村人居環境。一方面,改善農村人居環境,建設美麗鄉村是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重點任務;另一方面,鄉村公共空間是最易表達和感知的顯性形態和物質載體。鄉村的實際需求和立竿見影的成效吸引不少墻繪師、建筑師、雕塑家等藝術家以打造鄉村藝術景觀、美化鄉村環境作為參與鄉村建設的立足點。而色彩鮮明的彩繪墻面、經藝術化改造的傳統建筑以及將公共藝術品置于廣闊鄉間田野的鄉村藝術節慶等藝術實踐成果的確也發揮了其提升村容村貌的作用,甚至以此賦予鄉村新特色,使鄉村成為吸引周邊游客體驗游玩的“網紅打卡地”。但僅將藝術作為“美容鄉村”和追求經濟利用的手段,以建設城市美術館的語境設計鄉村,又使藝術鄉建在實踐過程中出現藝術作品與鄉土及其人民關聯度低和品質不高等次生問題。如多地“彩虹村”跟風建設,以斑斕鮮艷的色彩和童話世界的構思為游客帶來視覺刺激和新鮮感,憑借網絡平臺傳播造成一時的網紅效應,也以文旅的短暫繁榮增加鄉村短期經濟收入。但這種不顧鄉村原生地域文化等實際狀況而盲目跟風泛濫的藝術實踐,不但難以美化環境,以鄉村空間的營造恢復鄉土文化,反而會將特色鄉村建設推向同質化,對鄉村環境及與之緊密相連的鄉土文化肌理造成二次破壞。
2.以舒適物系統重構鄉村美好生活場景。早在20世紀的六七十年代,西方學者與當下中國鄉建者一樣,發現相對于農牧業帶來的生產價值,美學、游憩、休閑等消費價值在鄉村日益凸顯。越來越多的城市居民受鄉村優美的生態人文環境、悠閑的生活方式以及完善而具有地域特色的便利設施所吸引,前去鄉村游玩甚至定居。這種讓人感到舒適和愉悅而對人產生吸引力的鄉村設施及整體環境就是西方學界研究鄉村重構和鄉村復興的重要概念“鄉村舒適物”。對比部分藝術實踐出于單一的藝術邏輯和利益訴求去美化鄉村環境,鄉村舒適物的構建強調美用一體,除了要有讓人愉悅、獨具匠心的創意外觀設計,還強調舒適物涵蓋生產、自然、文化、生活、旅游等多個領域的實用功能和凝聚傳播鄉村精神的文化功能。沿著鄉村自身發展脈絡,治理因生態環境破壞日漸稀缺的清新的空氣、清澈的小溪河流、枝繁葉茂的森林等自然舒適物,恢復保護歷史古跡、傳統建筑、文化民俗、生活景觀等文化舒適物和耕地、梯田、池塘等指向農業生產資料的舒適物,加快完善道路、飲用水、衛生廁所、生活垃圾及污水處理等生活舒適物,嵌入設計餐飲、住宿、休閑娛樂設施等旅游舒適物,才能創造真正的宜居宜業宜游的鄉村美好場景,從而帶動鄉村文旅產業的發展,甚至引入舒適物移民等建設性人才。
藝術家出于建設鄉村的熱忱進入并集聚鄉村,在與文化產業互嵌互補的過程中重構高品質的鄉村舒適物系統,推動鄉村文旅產業高質量發展的同時,還能以鄉村美好生活場景吸引消費型舒適物移民,以高效率、高收益的文旅產業吸引創業型舒適物移民。藝術家、學者、管理者等精英以及文旅發展帶來的消費型、創業型舒適物移民等多元鄉村新移民的進入,在打破鄉村內閉性,促進物質、資本、技術、信息等要素在城鄉流動的同時,與鄉村社會及村民互融互構,重構地方文化情感認同,凝聚鄉村振興內生力量。
1.以藝術集聚吸納多元鄉村新移民。出于振興鄉村的自覺責任和使命感,以藝術家以及藝術高校學者、學生為代表的精英群體日益廣泛地集聚鄉土大地,發揮藝術創意力量,為鄉村發展賦能。如北京大學文化產業研究院利用自身的人才優勢和學科優勢,組織多地高校的學者、學生、藝術家到四川宣漢縣白馬鎮畢城村展開藝術鄉建,通過建設白馬花田間國際鄉村創客營地,創辦花田喜市文創市集,舉辦大巴山花田藝穗節等白馬鄉創實踐,將白馬鎮畢城村打造成為“巴適慢活地”和“花田文創村”。美麗鄉村的建設及相關文化旅游產業的興起又將吸引第二波更大規模的移民。這些被鄉村豐富舒適物資源吸引而來的移民,又稱舒適物移民。舒適物移民可分為兩大類:一類是因偏好鄉村的舒適物或鄉村自然資源所能支撐的生活風格,而選擇從城市遷移到鄉村居住的消費型移民。另一類同樣是被鄉村舒適物吸引前來定居,但主要是以創業者的身份進入鄉村,故稱為創業型舒適物移民。同時,隨著鄉村文化旅游等高收益高效率產業的發展,村落就業和獲益機會的增多,還會將原本已經或將要外出務工的村民、大學生吸引回鄉,形成就業人口回流。多元新村民的集聚,不但帶來區域發展不可或缺的人力資源,還在打破鄉村內閉性,促進城鄉流動的同時,帶來創意、資本、技術、信息等重要發展要素。
2.以身份重塑凝聚鄉村振興內生力量。多元新移民攜帶著超乎普通村民的經濟資本、文化資本和社會資本從城市進入鄉村,為鄉村發展帶來持續的外生資源。但隨著外來移民的加入,原本傳統的同質性鄉村也轉變為結構更加松散、矛盾更為突出的異質社會。如何實現老村民與新移民共存共生的社會融合,重構地方文化情感認同,凝聚鄉村振興內生力量,成為重要問題。一方面,這需要藝術家、學者等精英移民不忘初心,積極堅持藝術鄉建實踐。在充分理清鄉村文化規則和尊重村民利益訴求的基礎上,加強鄉村美學普及和教育,提升村民的審美水平和人文素養,引領村民發揮藝術創意對鄉村傳統文化創新性發展。另一方面,創業型舒適物移民在享受鄉村宜居生活,獲得創業成功的同時,應以舉辦公益創業培訓與經驗分享、創造就業崗位、提供房屋租賃租金等方式,讓鄉村經濟發展成果惠及村民。在生活共居、經濟共利的過程中,藝術家、學者、學生、創客等外來移民轉化為了解尊重當地文化規則和情感密碼的“新村民”,而當地村民在享受當地文旅產業發展,美學教育普及的紅利的同時,同樣也轉化為經濟收入和審美素質普遍提高的“新村民”。雙方在身份重塑的過程中建構穩定的相互認同和信任,共同激發鄉村振興內生力量,共建共享鄉村家園。
藝術鄉建實踐與鄉村文化產業在鄉土大地的相遇相融,在共同促進鄉村文化生產,優化鄉村生態、生產、生活場景,重塑鄉村社會關系的過程中,為鄉村文化產業進一步賦能鄉村振興創造了良好的發展要素。在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的新發展階段,藝術鄉建還應以凝練形象表達,優化創意設計,激發知識蜂鳴,創造審美體驗等途徑,實現涵蓋文化內容、文化產品、文化事件、文化旅游領域在內多層次廣領域的鄉村文化產業發展范式創新,助力文化產業高質量發展,持續賦能鄉村振興。
文化產業的本質是精神內容生產,以至于日本、芬蘭和歐盟等地直接將文化產業稱為內容產業。優質的鄉村文化內容創造,于鄉村文化產業自身而言,能凝練鄉村文化IP,進一步打造串聯相關文化產品、文化事件、文化旅游等環節的鄉村文化產業鏈,推動鄉村文化產業朝高辨識度、強滲透力、長變現周期的高質量方向發展;于人及其所處鄉村社會而言,能充分發揮其影響人認知世界的作用,構建社會良好的精神秩序,提升人整體性的精神生活質量。在互聯網普及率日漸提高、傳播渠道日益多元、受眾穩步提升的基礎上,鄉村文化內容生產得到快速發展。以短視頻平臺快手為例,根據其所發布的《2021 快手三農生態報告》顯示,2021年新增“三農”原創短視頻突破2億條,“三農”創作者生產的短視頻日均播放量超過10 億。鄉村文化內容創作和播放數量之多,彰顯鄉村文化產業市場的發展活力,但也出現了同質化、淺層化、過度娛樂化低俗化等問題,阻礙其自身進一步高質量發展。
藝術在介入鄉村建設的過程中,可以依托凝練藝術形象IP、巧用當代藝術語言與風格以及發揮媒介藝術傳達功能等藝術表達方式,升級當下鄉村文化內容創造范式,從而以形象鮮明的IP 打破內容同質化的困境,以藝術語言及技巧提升鄉村文化內容的可觀性和審美價值,以藝術化敘事方式將深沉的鄉村內涵淋漓盡致地展現,以日益多元的媒介藝術拓寬傳播渠道。具體而言,首先,需發揮藝術鄉建實踐在凝練藝術形象IP 中的作用。在藝術鄉建團隊全面普查理清鄉村資源的基礎上,明確具有當地代表性及可開發性的文化符號。再通過藝術家在深刻理解鄉土故事和形成相關思想情感的基礎上,以獨特適宜的藝術風格將文化IP凝練、形塑、表達出來。如從中國國際動漫節一路走到了法國戛納電視節的動畫電影《胡柚娃》,正是融合浙江常山縣鄉村在地特色和中國動畫學派國漫藝術風格的藝術形象IP,以藝術表達形塑鄉村IP,將有利于賦予其更高的審美、文化、經濟價值。其次,巧用藝術語言和技巧,提升鄉村文化內容表達效果。以鄉村短視頻為例,以短視頻為表現形式的鄉村內容創作雖具有準入門檻和創作成本低的特點,但相關視聽語言知識和藝術素養的缺失,也使村民難以創作出高品質的內容。為此,可探索傳媒、影視專業類高校藝術鄉建與課堂實踐相結合的模式,使高校學子在充分發揮所學,練習提升專業技能的同時,提升眾多從事鄉村文化內容創作村民的藝術素養,使他們在充分把握言語、人物造型、音樂、剪輯、鏡頭、調色等視聽語言要素的基礎上,創作出更具可觀性和審美價值的文化內容。再次,以數媒藝術深挖鄉村文化內涵,拓寬內容傳播渠道。數字媒體藝術指基于新媒體的不斷發展,運用計算機信息技術設計或制作出符合現代藝術追求與美術概念的藝術作品。立足于鄉村藝術形象IP,開發涵蓋動漫、游戲、網絡文學、網絡表演、網絡視頻等數媒產業形態,將有利于以多元的藝術形式廣泛而深入地挖掘久沉淀在鄉土的故事,并通過生動靈活的方式再現鄉村生產生活方式,以快捷多元的傳播渠道傳遞鄉村價值。
鄉村非物質文化遺產是中國鄉村優秀傳統文化傳承和發展的重要載體,紡染織繡、金屬鍛造等鄉村傳統工藝及產品更是沉淀著深厚的歷史記憶、文化認同、情感歸屬,連接著過去與當下的具有藝術、經濟、歷史等價值的活態文化資源。出于對傳統手工藝等鄉村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文化保護和經濟開發的需求,不少傳統技藝類的非遺項目均嘗試性地采取了產業化生產和商業化經營的文化產業發展模式生產銷售相關的鄉村文化產品,以謀得非遺在現代社會傳承與發展的空間。但正如瓦爾特·本雅明曾提出的,“機械復制時代,藝術作品的光韻消失,復制品取代獨一無二的存在,寄托于藝術品中的傳統、歷史證據亦無法成立”。傳統手工與現代規模化生產之間的固有矛盾,也進一步衍生出鄉村文化產品文化內涵與審美價值流失、劣質、次工、同質化等難題。如何在產業化發展中實現非遺的生產性保護,助力鄉村傳統手工藝的創造性轉化和創新性發展成為重要問題。
創意設計作為實現傳統手工藝現代性轉化的高效途徑,是協調傳承與發展兩者關系的橋梁。一方面,依托創造性的思維與理念能在有效理清傳統文化脈絡的基礎上,適宜地賦予傳統手工藝新材料、新造型、新功能;另一方面,通過現代設計的方式則利于利用科技手段和時尚元素進行意匠與表達,創新傳統工藝產品,培育文化品牌。“創意設計賦能”也作為重點領域列入文化和旅游部等六部門聯合印發的《關于推動文化產業賦能鄉村振興的意見》中。具體而言,首先,立足長效運營的傳統工藝交流合作平臺,助力鄉村文化產品生產朝品質化、精品化發展。在藝術鄉建中打通城鄉聯結渠道,整合鄉村、政府、企業、高校等多方資源,以交流合作平臺及傳承人培訓計劃、駐留計劃、美育計劃等相關機制,將進行藝術鄉建的藝術家、設計師、非遺經紀人等實踐者與鄉村傳統手工藝及傳承人連結起來,在助力非遺傳承人提升當代審美與設計制作水平,藝術家、設計師習得傳統文化知識和傳統手工技藝的同時,發揮“傳承人+設計師+非遺經紀人”合作模式的效用,基于傳承意識、精品意識和市場意識,設計推出叫好叫座的鄉村文化產品。其次,以創意設計培育鄉村文化品牌,助力“一村一品”“一村一藝”。除了助力鄉村傳統手工藝品在技藝、造型、功能等方面創意型轉化,創意設計還能致力于產品包裝、廣告宣傳、網絡傳播等方面培育文化品牌。另外,加強與博物館文創、時尚設計、老字號等文創品牌合作,在合作中學習獲取文化品牌打造經驗的同時,借助成熟品牌推廣傳播鄉村文化產品,提升鄉村產品和品牌的傳播力和知名度。
無論是沉淀著鄉土風俗、禮節、習慣和儀式的傳統節日,還是致力于促進“三農”發展而遍地開花的“中國農民豐收節”、大地藝術節、戲劇節、花卉觀賞節等當代鄉村節慶,鄉村文化事件已然成為傳統農業與現代文化旅游產業融合,城市與鄉村資源流通,村民與外來建設者、消費者相遇的一個時空交匯點。鄉村文化事件的成功舉辦,不但能在熱鬧喧囂的鄉村節慶場景中,促進同一區域企業、人群等行動者在面對面的集聚、交流、接觸中強化在地社會紐帶,凝聚鄉村共同價值,傳播隱形知識,營造激發創新發展的地方蜂鳴場域,還能打造聯結鄉村與城市、地方與全球的傳播通道,在吸納與當代鄉村環境相契合的現代文化,整合理清鄉村自然與人文、物質與非物質、在地與外來、傳統與現代的異質文化,展示真實性、戲劇性與合法性相統一的多元文化的動態過程中,構建良好的信息知識吸納—傳播生態機制,將地方蜂鳴轉化為全球蜂鳴。
其中,具有傳承與創新雙重特性的藝術及相關元素作為鄉村文化事件的重要組成部分,使鄉村藝術節慶的舉辦成為當代藝術鄉建實踐發揮蜂鳴效應賦能鄉村文化產業發展重要范式之一。一方面,藝術鄉建以藝術節慶為短期鄉村文化展示舞臺,激活長期沉寂蕭條的蜂鳴場域。從中國特色的農事節氣到大道自然、天人合一的生態倫理,從各具特色的宅院村落到巧奪天工的農業景觀,從豐富多彩的民間藝術到沉淀著文化信仰和精神追求的儀式活動,藝術節慶能作為鄉村文化的展覽會,一一將這些大量隱于現代都市后臺并日漸讓人淡忘的鄉村文化,活態地具象地創造性地顯現出來。而在鄉村藝術節慶項目計劃、籌備、舉辦的過程中,村民、藝術家、企業管理者、政府官員以及游客,在這片鄉土中集聚、相遇、交流、共事乃至摩擦,在營造各種各樣自發的、無意識的、意料之外的信息傳播與交流場景中,將原本早已因鄉村空心化、邊緣化、衰敗化而沉寂的地方蜂鳴場域重新激活,創造出鄉村產業高質量發展和集聚所必需的知識創新交融氛圍。另一方面,以節慶活動為媒介,藝術鄉建能建立聯結鄉村與城市、地方與全球的交流通道。除了通過激活在地蜂鳴,激發鄉村內生發展動力外,藝術節慶還能依托本地行動者與非本地行動者交互、本地要素與非本地要素的重組,創造出更強大的創新發展動能和更廣闊的傳播動力。以已連續20余年成功舉辦7屆的日本越后妻有藝術節為典型案例,通過有效發揮當地基層政府、村民等本地行動者與藝術家、資助人、策展人及非營利組織等外來行動者的協作力量,以現代藝術為媒介重新發現與審視越后妻有地區的自然、風土、文化,在異質要素、資源、知識碰撞交融的過程中打通城鄉交流的新通道。同時,以卷入其中的藝術家、策展人、建筑師、學者等國內外多領域的“意見領袖”為傳播渠道,在發揮其國際影響力的基礎上進一步弱化地理距離,拓寬信息知識吸納—傳播通道。正是憑借日益廣闊的全球通道,策展人北川富朗在日本越后妻有藝術節獲得成功后,相繼又在日本瀨戶內海、房總里山、北阿爾卑斯、奧能登國,以及中國的桐廬、浮梁等地舉辦了大地藝術節,使藝術鄉建成功經驗在世界范圍內傳播。
文化與旅游產業融合發展是鄉村振興的新興發力點。在市場、政策、科技等多方合力的條件下,鄉村文旅發展迅速。尤其在當前疫情防控常態化的階段,鄉村文化旅游以清新的空氣、自然的生態和潔凈的水源而更顯吸引力,并憑借近距離、廣空間及深體驗等優勢,獲得更大的發展空間。
鄉村文旅產業的品質提升,在于順沿著傳承千年的中國傳統生態美學、人文美學和生活美學,借力仍保留鄉村基因和習得現代文明的藝術家、建筑師、學者、創客、鄉賢等人才的智慧,構建出能讓游客處處感悟鄉村整體之美的文旅體驗。具體而言,鄉村審美體驗的創造,首先需要以美學意識系統指導鄉村文旅規劃建設。農村之美是一個整體美,它的整體美包括農村人文之美、農村環境之美、農村建設之美以及農村服務之美各個方面。所以,鄉村文旅項目在規劃建設過程中,需在全局統籌和細節設計上發揮美學思維,保留彰顯鄉村傳統美學韻味。如浙江省嘉興市烏鎮的烏村,相關鄉村文旅項目團隊在對其道路進行修復更新時,立足于保留“鄉土美”和提升當地生活品質的需求,以不超過2米寬的暗紅色硬土路取代寬廣柏油路的設計,在細節處為游客提供彰顯鄉村肌理的審美意象。其次,巧用創意與科技,創新更為豐富的鄉村審美體驗項目。對于鄉村生態之美,可以云上梯田、金黃麥浪、螢火星空、山間繁花等自然要素為切入點,融合創意與科技,設計沉浸式農田、鄉間露營、鄉土研學、農耕文化生活體驗等鄉村生態審美體驗項目。如在荷蘭萊利斯塔德小鎮上,藝術家丹·羅斯加德以融合新媒體藝術、裝置藝術、數字影像等沉浸式技術,將一處2 公頃的韭蔥農田打造成為一件讓人驚艷的名為“生長”(Grow)的農田沉浸式藝術品,以藝術科技將自然之美進行更深入的展現。對于鄉村人文之美,可充分盤活在地傳統工藝、戲曲表演、民間舞蹈、傳統鄉樂等文藝要素,舉辦訴說鄉村故事的旅游演藝、科技燈光秀、音樂會、非遺手工體驗等鄉村文化審美體驗項目。對于鄉村生活之美,則從吃、住、行等日常行動要素入手,以藝術化、文創化、精品化的手段突出鄉村生活要素,打造涵蓋餐飲、住宿、出行、游玩等領域的鄉村文旅產品矩陣,為游客提供鄉村文旅審美化的極致品質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