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書（組詩）

李昀璐

十八度泉水

濟南泉水常年十八度

冬天不結冰，夏天不升溫

夕陽從大明湖流到護城河

我穿過西熨斗隅街

屋檐低小，光陰在巷子里打轉

把一條街洗的發白褪色，包括她

脖頸后盤起的頭發

她倚著門，在翻一本

《亂世佳人》

巷子的盡頭，有人

一邊看她，一邊

從街口十八度的井里

打起保鮮了六十年的青春

霧籠天街

走過南天門以后

泰山就不見了

蓬萊不遠，今夜有人騎鯨而來

衣袂與遠峰同色

登臨絕頂，攬云煙入懷

傾萬江之水，化一身霧色

我拒絕青石板街兜售的清寒

拒絕不了鋪天蓋地的月光

我拒絕石碑牌坊外露的傷疤

拒絕不了閑云野鶴的想象

劃亮一根火柴，指尖跳躍

此刻我唯一擁有的人間煙火

南豐戲樓

故事從未囿于此地，昏暗的燈光

玫紅色錦緞扎成的荷花，冷綠色的窗紗

甚至逃離了二胡的弦上，故事要生長

情節下落不明，臺上

只剩鮮艷的軀殼

寄生于鼓點中，經歷場場

一模一樣的生死

誰身在戲臺，一生難上岸

等人的人，永遠在等

歸來的人，永遠太遲

結局在戲外

一開始

我就沒有推門進來

枯

進百脈泉公園的時候

筵席已散，一滴酒都不剩了

鳥比人孤，樹比人枯

我來晚了太久

墨泉閉著眼睛，惜字如金

它的淚，只為李清照流過

六月登泰山

在山腳 我看見春天排著隊上山

一個春天怕黑

沒有過檢票口

一個春天在中天門 等一個槐花餅

一個春天在十八盤

被風吹得七零八散

還有一個 在南天門

和衣而臥

在玉皇頂看到了大前年的春天

寒意凜冽 眼神如刀

明湖夜色

很多載的季節變化

垂柳什么都留不住

風穿過高樓上五彩的幕墻

帶著恒隆廣場的煙火

落在我們身上

情迷意亂，飲一口就醉

你不要扶我

我不想夏雨荷

只想王寶釧

立春記

夢見長清大雪，落滿校園

此間的少年，隨時要走

走之前，省掉余下四十季春秋

先白頭

不知是哪一季，那就是春天

四季輪替，每一場是械斗

風中長出粗礪的刀刃

在每個人身上刮出鱗片

我們相擁喊疼

每天睡前，檢查門窗幾遍

用力關緊，一夜又一夜

瘋狂生長的春天

相擁必傷

氣溫到37攝氏度的時候

外界與人體，溫度

無限接近

被自己的體溫包裹

仿佛自己，被自己擁抱

也可假裝是別人

渴望被愛

也渴望間隙，渴望風

穿堂而過

像秘密與黑夜坦白

像藥和傷口談戀愛

告別演出

早起，梳頭盤發

對鏡化妝

白襯衫撫平褶皺

踩著高跟鞋，拿好論文冊

語速和語氣都反復練習

追光打在臉上，我站在中間

抱著一萬七千字的臺本

回聲把話都重復兩遍

“冰川是一種重要的自然景觀

冰川區氣候變化影響冰川消融和積累”

最后一次的表演

答辯組老師簽字的時候

我說感謝

回聲說再見

六月是一場沒有彩排的演出

演的是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