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地 組詩

劉鵬（江蘇）

秋燈瑣憶

今夜持燈觀書

時間松軟，紙質亞麻

摩挲時，電流的弦音

嘶嘶復嘶嘶

樓很高，三十二層，結廬

高于桉樹。此刻，我

齋戒在秋蟲隱隱協奏里

像考拉忘記人間的物欲

與喧囂有別的，還有灰蠹

長久在詞語里修行，結繭

字里行間，秋風慈悲地

拄著拐杖，摘下意象濃稠的果子

偶爾一聲叮咚，它們不慎滑落低谷

這又何妨？我已在高處壘起巢穴

嗯，這里山河永固，飽滿得虛無

我幸運的匍匐著，替自己不染塵埃的生活

而低處鐘聲交給臃腫蜘蛛，戀光飛蛾

我越心懷善意，越窺見他們人生海海

便毫不掩飾這獨木成林的夜晚

于微不足道中積攢了所有的風景

德西村

它是我籍貫以外的飛地

鑲在一小片生活的芯片上

它替我面朝大海

食盡人間咸澀，我將鄉音

卷入海螺的耳蝸

白天講述陳芝麻爛谷子

夜晚又習慣于仰望，那些星星

無聲地撫平瑣碎，我擱淺

在通往德西村的水泥路上

無數坑洼，游子淚水侵蝕的溶洞

飛鳥從天空抖落十年塵埃

它們將目睹一枚枚郵票嘮叨車馬遲緩

音訊難達。和平的時候，山水使人流連

我的飛地即將到期，我的籍貫即將虛名

我習慣了飛翔，像一只無法回歸的候鳥

我習慣了漂泊，在黃海岸邊凝望顫抖的心

那粒驕傲的芯片，把自己擦拭得越來越單薄

水青岡

我遇見一些樹木

在風雨里吟誦詩詞

那時候，我也附庸風雅

與他們在一起，斜風細雨

不需歸，不需歸

村口棗樹，老則老矣

卻是個挺有風骨的杜甫

河畔垂柳，幾十年前就已枯朽

這些年又回春有術，柳永啊柳永

而那銀杏，走得太快，一步踏入秋風

愈發不管天地，老夫聊發少年狂

滿地黃葉，我看是金花，我看是蘇軾和李白

在他們面前，我愧不敢當

不是每一個寫幾首詩的人都是詩人

我習慣于聽，聽著聽著，就聽出了他們

意猶未盡，也聽出了寂冷和偏僻

羞澀囊中，我能掏出什么呢

唉——豐饒土地上，我掏不出冬的蛙鳴

春的蟋蟀叫，我掏不出一本詩集

就像那些挨挨擠擠的榿樹

他們有著好聽的名字，水青岡

就像我，有著豐饒的土地，卻不曾

為那些悲憫的詩人們落筆生花

未曾還原這片土地真實的模樣

水青岡，水青岡，我難以逾越的小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