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京的“軍事動員令”

曹然

9月26日，俄羅斯鄂木斯克地區的塔拉鎮，被征召的預備役人員在征兵處排隊。圖/澎湃影像

當地時間9月26日，俄羅斯伊爾庫茨克州一座小鎮的征兵辦公室傳出槍響。當地政府隨后確認，一位介紹動員征兵政策的官員被擊傷。俄羅斯媒體引述知情者的話說，25歲的槍手是本地人，他最要好的朋友被征召入伍。開槍前，槍手說的最后一句話是：“現在讓我們都回家吧?！?/p>

伊爾庫茨克州的事件并不是孤例。近期，俄羅斯官方確認的針對各地征兵辦公室的攻擊事件有所增加。一些媒體統計稱，此前六個月，此類襲擊事件共發生約20起。而自9月21日到26日，同類事件發生了11起。

9月21日，是俄羅斯總統普京宣布全國“部分軍事動員”的日子。俄國防部長紹伊古當天表示，將征召30萬預備役人員，進行必要的訓練，按“與合同制征兵相同的保障”，執行軍事任務。自8月25日宣布俄軍擴軍13.7萬人后，這是普京再次對俄軍兵力做出重大調整。這也被認為是二戰結束以來蘇聯及俄羅斯首次進行全國性軍事動員，亦是“2月以來最大規模的軍事升級”。

伴隨著伊爾庫茨克的槍聲，這一重大舉措對俄羅斯、烏克蘭及相關各方產生的影響正逐漸顯露。在俄羅斯，人們擔憂30萬是否是動員的“盡頭”;而烏克蘭方面則要分析，俄軍有生力量的加入是否會徹底改變烏軍反攻的戰局走向。

“我們征召了一些不該征召的人?！眲訂T令發出不到一周，地處俄羅斯遠東的薩哈（雅庫特）共和國領導人尼古拉耶夫首先承認本地的動員工作波及缺乏軍事經驗的普通人。隨后，馬加丹州、塞瓦斯托波爾市、弗拉基米爾州等地領導人也紛紛承認，由于時間倉促，本地征召出現了失誤。

為何動員計劃顯得倉促？從塔斯社網站的相關報道可以看出，2月24日“特別軍事行動”之初，俄羅斯并未考慮全國動員。反倒是烏克蘭首先進行動員，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25日簽署全國動員令，宣布在90天內于烏克蘭全境進行軍事動員。經過歷時近四個月的三次大規模擴軍后，烏克蘭國防部副部長馬利亞爾在6月表示，烏方已完成全國動員計劃，“數十萬人”加入烏克蘭武裝力量。西方數據認為，烏軍總人數已從戰前的20萬人增加到約50萬至70萬人。

俄羅斯方面，官方多次否認動員的傳聞后，隨著烏克蘭軍隊在北線哈爾科夫、南線赫爾松反攻，普京于8月25日簽署總統令，宣布俄羅斯武裝力量擴編13.7萬，被視為“在不進行全國動員的情況下擴大兵力”。此后，隨著烏軍反攻的壓力越來越大，一些俄方高層人士不再諱言“動員”。

9月12日，俄羅斯國家杜馬（聯邦議會下議院）成員謝列梅特首先建議宣布動員，“以實現烏克蘭行動的目標”?？偨y發言人佩斯科夫第二天予以否認，稱動員“不在議程上”。但國家杜馬在9月20日通過法令，規定在“動員、戒嚴和戰爭時期”對兵役等軍事問題相關的犯罪“加重判決”，其中拒服兵役者將面臨最高15年有期徒刑。法案通過當天，俄聯邦委員會主席馬特維延科被記者問到“是否動員”的問題。她沒有否認，而是反問：“你認為我們需要嗎？”

第二天，普京宣布，根據總參謀部和國防部的提議，俄羅斯將進行“部分動員”，當日開始實施。講話中，普京將“部分動員”的原因歸結為軍事需要。他首次坦言頓巴斯戰場的“下半程”非常困難，雖然盧甘斯克“已經完全解放”，但在頓涅茨克烏控區，戰斗仍在繼續，“在那里，基輔占領政權在八年的時間里建立了一條層層疊疊的長期防御工事”。

烏克蘭和西方宣稱，俄軍動員是因為近期兵力損失太大。9月初以來，烏軍在北線哈爾科夫州和南線赫爾松州進行了大規模反攻，俄軍亦宣布自哈爾科夫州一線后撤至靠近盧甘斯克州邊界地區。烏軍認為，俄軍在本次反攻中損失較多人員和裝備。西方媒體指出，烏方有關俄軍傷亡數據的統計過于夸張，但也估計過去半年總計有4萬到6萬俄軍陣亡、受傷或逃亡。俄軍官方數據則顯示，“特別軍事行動”以來有近6000名俄軍官兵陣亡。相比俄羅斯武裝力量200萬人的總規模，損失看似有限。但俄軍以征兵制為主體，目前投入烏克蘭戰場的部隊全部為合同兵，其總規模僅約30萬人。

更重要的是，哈爾科夫州戰線變化導致“攻守之勢異也”。此前在基輔、哈爾科夫、馬里烏波爾等地的攻城戰中，俄軍主動設置目標、烏軍被動防守的局面已不存在。至9月26日，烏軍已連續一周試圖從哈爾科夫州向盧甘斯克州方向打開缺口。這符合美軍高級將領對烏克蘭“占據主動”的判斷。而對俄軍來說，盧甘斯克州邊境全線陷入激戰，意味著俄軍從哈爾科夫州撤退后，其需要重點防御的陣線沒有縮短，反而進一步拉長。

9月下旬在烏克蘭盧甘斯克、頓涅茨克、赫爾松和扎波羅熱四地進行的“入俄公投”，也要求俄軍投入更多生力軍。倫敦國王學院戰爭研究系高級講師拉斯·戴爾蒙德指出，北線、南線的局部撤退導致俄軍在占領區維持控制變得更加困難。在此背景下，“公投入俄”意味著在當地引入俄羅斯法律及政府體系，一定程度上有利于加強控制。

但除盧甘斯克州絕大多數地區被俄軍控制外，俄軍在其余三個州僅控制約60%領土，這意味著俄軍不再能通過撤出哈爾科夫州、基輔州等“俄方承認的烏方領土”來集結兵力、收縮戰線，而是必須保衛現存的每一寸“俄羅斯領土”，兵力不足、戰線過長等問題只能通過國內動員補充。

9月21日的講話中，普京也部分提及前述兩個原因。他說，烏克蘭延伸超過1000公里的前線、烏軍對俄羅斯邊境地區及頓巴斯等“解放區”的攻擊，都意味著需要從預備役中征召軍人。

烏克蘭及西方軍事機構多認為，俄軍及親俄武裝此前已在“特別軍事行動”中投入20萬到30萬兵力，而烏克蘭方面自2月開始全國動員以來的軍事人員已超過50萬人。這意味著，如果俄軍征召的預備役人員都投入烏克蘭方向，卷入這場危機的武裝人員很可能突破100萬人。

普京發表講話數小時后，“部分動員征兵委員會”已在圣彼得堡等主要城市建立?！翱棺h動員”“青年逃亡”的消息則很快充斥西方媒體。另據哈薩克斯坦媒體報道，由于俄羅斯公民在9月21日后大量涌入俄哈邊境地區，哈邊境主要城市烏拉爾的房屋租金在一周內上漲四倍，當地甚至開放電影院等公共場所供俄羅斯人臨時居住。

不少“逃離者”表達了自己的擔憂：動員30萬人，到底是全部計劃還是“僅僅是開始”？9月21日，俄總統發言人佩斯科夫沒有回答媒體對各地政府如何征召的追問，涉及征召人員的動員令第7條也因“軍事秘密”的緣由沒有對外公布。有傳言稱第7條的實際內容是征召100萬人、120萬人等，均遭俄方駁斥。

俄國防部長紹伊古稱，俄羅斯可進行軍事動員的人員共有2500萬，本次動員僅占全部動員潛力的1%。俄國家杜馬國防委員會主席卡爾塔波洛夫對此解釋道，當前俄軍需要的是緊缺領域軍事人才及“有戰斗經驗的人”;30萬人的動員規模也是基于俄軍的裝備、后勤保障及國防動員能力計算得出?！凹热粐啦拷裉煨歼@個數字，那么它有理由認為這已經足夠了?！?/p>

然而，受動員令影響的人不止30萬。動員令規定，直到本次動員結束，俄羅斯所有現役軍人的兵役合同將持續有效，不論其原本還留有多長時間。而紹伊古已經表示，動員不會一次性完成，“將定期進行”。

另據塔斯社報道，這次沒有被征召的預備役人員也“可能作為文職人員派往武裝部隊工作”，只是俄國防部尚未宣布具體計劃。目前，所有在動員開始時登記在籍的適格人員，未經特別許可都不得離開居住地。塔斯社指出，政府尚未說明該要求是否也適用于“30萬”之外的俄羅斯公民。

對于被征召的人員將遂行哪些軍事任務，普京在解釋動員原因時主要強調烏軍對頓巴斯“解放區”和俄羅斯本土的威脅，紹伊古也強調此次征召“首先是為確保對特別行動期間解放的領土的控制”?？査宸蜻M一步披露稱，俄軍將建立幾支新部隊“保護國家邊界”。這和烏克蘭總參謀部發布的情報相吻合，烏方稱俄軍正在俄烏邊境地區組建新的步兵營。這似乎意味著，動員人員主要的任務是接替二線防御，以便俄軍主力集中投入一線戰場。

但與此同時，卡爾塔波洛夫表示，動員也是為了“繼續努力實現特別軍事行動目標，在作戰地區創造戰略縱深”。考慮到烏軍已重新進入盧甘斯克州，被派往“解放領土”的動員力量或難免直接參與作戰。

值得注意的是，動員并不影響俄羅斯今年秋季的例行征兵。按照計劃，將有12萬俄羅斯青年在這個秋天應征入伍，但“僅在俄羅斯領土上服兵役”。然而，隨著烏克蘭頓涅茨克、盧甘斯克、扎波羅熱和赫爾松四地的俄占區完成“入俄公投”，“俄羅斯領土”的含義有了明顯變化。

與此相關的另一項政策變動是：在宣布“部分動員”的同時，普京還宣布，在烏克蘭參與軍事行動的俄“志愿營”及頓涅茨克、盧甘斯克親俄武裝人員都將“具有與俄羅斯軍事人員相同的地位”。外界猜測，這可能和人道法定義下的戰俘待遇有關。此前，在向普通民眾發放槍支遭到質疑后，烏克蘭政府通過發布動員令和擴編“領土防御志愿營”的方式，賦予烏方參戰者“正規軍”身份。有烏政府高級官員此前接受《中國新聞周刊》采訪時強調，“為烏克蘭而戰的每一個個人都是烏克蘭軍隊的正式一員”，因而“都有權享有戰俘待遇”。

上述兩項變化，都意味著俄軍及親俄武裝力量在身份和作戰區域上的界限正被打破。此外，國內的激進聲音已經要求克里姆林宮考慮更大的計劃。動員啟動后，連日批評俄軍作戰不力的車臣領導人卡德羅夫也建議聯邦政府再調集緊急情況部、警察部門等執法體系人員參戰。

關于“部分動員”是否意味著“特別軍事行動”升級為“全面戰爭”，普京的發言人佩斯科夫連日來多次表示，對于改變“特別軍事行動”地位及實施全國戒嚴等問題，目前“沒有任何決定”。與此同時，俄羅斯盟友白俄羅斯總統盧卡申科及政府高層多次強調，動員“不在白俄羅斯的議程上”。

對于俄羅斯的“部分動員”，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9月21日表示“并不新鮮”，需要動員表明俄軍在人員上“存在問題”。法國總統馬克龍稱動員是“進一步孤立俄羅斯自己”的錯誤行為，德國總理朔爾茨則認為這是普京的“絕望之舉”。

不過，對于在一線的烏軍來說，“這當然是個壞消息”。有烏軍軍官接受英國媒體采訪時指出，“即使這些被動員的人沒有戰斗的動力，但至少他們有槍。”北約前高級軍事官員、愛沙尼亞國會議員庫納斯也警告道，對俄羅斯的動員，西方必須“認真以待”。

烏克蘭統帥部預測，俄軍生力軍將在六周之內出現在前線。庫納斯認為，俄軍將先補足前線兵員，確保以目前的僵持局面“進入第二年春天”;與此同時，俄軍將建立新的“合成集團軍”部隊。今年8月，俄國防部已經宣布將進一步擴大合同制兵力，而這類官兵重點將承擔多兵種合成部隊中的后勤、技術、電子對抗等專業崗位的工作。

從擴軍、動員到組建新的合成部隊，俄方需要多長時間？美國智庫戰略與國際研究中心高級研究員坎西安指出，俄軍的預備役體制和美軍不同。美軍的預備役人員維持每月兩日、每年兩周的特別訓練，在正式部署前還會進行數月的強化演練，但俄軍預備役人員在退伍之后不再持續接受軍事訓練和體能測試，“可能你五年來從不接觸軍事，現在突然就被征召了”。

4月21日，俄羅斯年度春季征兵期間，在俄羅斯圣彼得堡的征兵辦公室內，工作人員為應征者做撿查。圖/人民視覺

同時，2000年代初的軍事改革中，俄軍為節約不必要的開支，將兵役服務期從兩年逐漸縮短到1年。這意味著當前被動員的35歲以下“最適齡群體”，此前的軍事經驗只有1年?？参靼惨蚨J為，俄軍預備役人員形成戰斗力可能需要數月以上的時間。

不過，早在2021年秋季，俄羅斯軍方已經發起“預備隊”計劃，目標是招募10萬名預備役志愿人員，定期組織訓練，以保證他們在預備役期間保持戰斗能力?！疤貏e軍事行動”發起時，這項計劃剛剛開始落實，但能在一定程度上加速俄軍的預備役訓練效率。

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高級研究員杰克·沃特林指出，更關鍵的問題是：當俄軍組建好新的合成部隊并形成戰斗力，烏克蘭軍隊是否會因漫長的戰線和缺少燃料、補給的冬季而受到消耗、失去勝算？

烏軍9月初在南北兩線的反攻，導致盧甘斯克等四地推遲公投計劃，未能趕上9月11日的俄羅斯聯邦選舉日。一些分析人士認為，公投在9月23日重新啟動，意味著烏軍本輪反攻已基本結束，雙方進入新的對峙階段。烏克蘭主流媒體《基輔獨立報》亦援引消息人士的說法指出，烏軍在北線的反攻已經放緩，未能突破俄軍在哈爾科夫州和盧甘斯克州邊界地區的防線。因而，就頓巴斯“決戰場”來說，烏軍反攻為防御頓涅茨克烏控區獲取了更大的優勢，但尚未為重新進入盧甘斯克州贏得更多的機會。

《時代》周刊報道稱，盧甘斯克等四地的“入俄公投”舉行后，當地或很快建立“俄羅斯政府”，并通過落實法律、引入俄語教育等方式讓這些地區迅速“更像一個正常的俄羅斯地區”。而對烏克蘭政府而言，這也意味著，除了軍事手段之外，烏方幾乎沒有可能奪回這些被占領土。

“我不想低估烏克蘭軍隊的實力，它的軍力在過去幾年得到了明顯的增長，士兵們得到了更好的訓練，擁有更先進的武器，但和俄羅斯之間仍然存在非常明顯的差距?！倍砹_斯國際事務委員會總干事科爾圖諾夫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更大的難題是下一步。對烏軍來說，西方分批次的武器援助方案在歐洲“寒冷的冬天”到來后未必具有可持續性。俄軍通過“部分動員”投入更多兵力，也意味著早已完成動員、難以繼續擴容的烏軍需要獲得西方更有力的幫助，才能實現自己的軍事目標。烏克蘭政府能否借俄方“動員”和烏軍“大反攻”之機，獲取歐美持續半年、一年甚至更長期的一攬子援助協議，是烏方在近期多邊活動中最重要的努力方向。

讓外界遺憾的是，各方近期的動向都顯示出，即使戰事長期陷入僵局，停火談判也很難開始。雖然國際社會在9月開幕的聯合國大會上多次呼吁和平解決爭端，但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已在聯大視頻演講中強調，烏方“和平方案”之外的任何方案都不能讓他回到談判桌上。俄羅斯外長拉夫羅夫則表示，目前莫斯科不能與基輔談判，因為西方的立場，“注定在戰場上解決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