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 鵬,張 輝,張承龍
技術創新是激發企業活力、提升國家競爭力的核心源泉,而高質量可持續技術創新的必要條件就是構建和完善國家科技創新體制,其本質是在國家范圍內進行各類創新資源的組織、整合和管理,以實現資源利用的最大化并最終更有效地促進社會經濟的發展。當前中國經濟的發展正面臨著日益嚴峻的內外部復雜局面,各項改革也進入了攻堅克難的最困難領域。如何加快速度、加大力度完善中國現有的科技創新體制、進一步釋放各類社會主體的潛能是“新常態”階段需要優先和著重解決的事項。在面臨許多嶄新挑戰的背景下,保持兼容并蓄的開放性態度研究國外科技創新體制中的經驗得失,對于中國當前創新政策的完善具有現實價值。
本研究將首先從國家科技創新體制對企業創新行為影響的文獻回顧出發,分析產權制度、官產學研合作機制、市場機制、稅收和補貼機制、風險投資機制等對企業創新能力和創新績效的影響機理。緊接著將闡述同為后發國家的中韓兩國在完善半導體這一高科技產業領域的科技創新體制方面所實施的政策設計和執行措施,特別是對比分析兩國近二十年來在半導體產業所做的政策引導和經驗教訓。最后以中國華潤微電子和韓國SK海力士兩家公司為對象,通過對其成長軌跡的質性分析,進一步剖析中韓兩國科技創新體制的特點,并希望能對中國正在開展的新型舉國體制的構建提供有意義的借鑒。
企業創新活動無疑受到外部體制機制的整體性影響,特別是對處于轉型環境中的中國企業而言,技術創新戰略的選擇和執行同時受到制度變遷和原有體制機制的疊加影響,其激勵或約束作用更為顯著。企業有限的創新資源必須在市場和行政之間尋求平衡,當與創新相關的體制機制較為僵化時,企業的“非生產性創新活動”會顯著增加,會更傾向于通過政府公關、謀求特權等“政治化”努力獲得利益,從而會嚴重阻礙技術創新活動的開展。[1](p81-91)而當科技創新體制更為自由時,企業會更傾向于通過正常的市場競爭來獲得利益,通過將競爭的壓力轉換為“探索性”的創新動力,企業會更加自主自發地持續開展新產品和服務開發、提升生產工藝水平、加強組織內部管理和尋求研發合作,以最終獲得可觀的經濟回報。[2][3][4](p25-41)在這一情境下,學者們遵循新制度主義等理論視角廣泛研究了科技創新體制對于企業創新能力和績效的影響,多維度的實證、案例和質性研究已經表明:產權制度、官產學研合作機制、市場體制、稅收補貼制度和風險投資機制等因素對企業創新活動的影響最為直接和深遠。
理論和實證研究均表明有形財產、知識產權保護力度和執法效率的相對低下顯著影響了企業開展原創性創新的積極性,[5](p14-23)[6](p63-70)而建立現代產權制度是解決這一問題的關鍵。其主要包括財產產權制度和知識產權制度兩部分:財產產權制度通過在法律制度上規定和保護創新主體和創新成果之間的產權關系,從而激勵創新主體持續開展創新活動,是保障企業創新具有可持續性動力的基石;知識產權制度有助于發揮創新主體內部知識的外部性價值,通過對創新成果和技術秘密的保護以保障權利人在一定期限內持續獲得創新收益。[7]
官產學研合作機制的關鍵作用是促進知識、信息、技術等擴散網絡的形成,推動各創新主體行為的自主性、持續性和不斷提升創新能力。政府在其中的主要作用是引導和控制,通過與時俱進的制度創新、積極參與甚至是主導技術創新,政府不是或不能僅僅充當“看不見的手”,更要作為強而有力的“看得見的手”發揮引領作用。特別是在投資、風險和不確定性都十分突出的高科技產業領域,政府的政策制定和制度環境營造的有效性往往起到了決定性的作用。企業是技術創新成果商業化的主體,是推動社會經濟增長的主要引擎。大學和科研機構是創新知識的主要來源,通過其高度密集的基礎性研究創造出的新知識和新技術是企業開展技術創新的源泉。而形成官產學研四類主體的有機合作、共同推動知識在創新網絡中有序流動的關鍵在于要根據各主體在創新成果商業化過程中的貢獻程度,按照合理合法的比例有保障地獲取技術創新的收益,以刺激和維持其創新行為的持續性,并最終在整體上推動產業的技術升級和區域社會經濟發展模式的轉變。[8](p27-32)[9](p11-18)
對企業而言,公平、公正、合理的市場機制是極其重要的外部環境。完備的市場機制能夠通過對企業施加競爭壓力促使其持續進行技術創新,也能夠通過可觀的利潤持續激發企業的創新活力和激情。統一市場機制下的多源、多類型或相互替代型技術的有序競爭和主導技術的推陳出新將有助于降低企業進行技術創新的不確定性。[10](p36-46)此外,構建良好市場機制的目的是促使技術創新成為各主體的自愿、自發和持續進行的行為。同時,市場作為連接企業、科研院所和政府的紐帶和各方利益的交集,決定了技術創新整體的活力和效率。在中國情境下,政府所發揮的職能不僅限于彌補“市場失靈”的漏洞,更需要在根本上規定和完善市場機制。總的來看,良性的、競爭性的市場機制決定了技術創新的可持續性。同時,技術創新的發展也勢必倒逼市場機制進行不斷的完善,并推動制度不斷進行變遷以適應由技術創新所推動的市場結構、競爭態勢和產品服務形態的變化。[11](p141-161)
優惠的稅收和補貼制度是刺激企業技術創新的重要手段。已有的實證研究也驗證了各類稅收減免、政府補貼和資金獎勵手段與企業技術創新具有顯著的正相關關系,且享受過稅收和補貼的企業較之其他企業具有更高的持續創新意愿。較之于稅收優惠類的支持型政策,現金獎勵型政策更能促進企業的創新投入,且這種激勵效果對于非國有企業和非高新技術企業更為顯著。[12](p58-67)但需要特別指出的是,無論何種政府補貼都不是越多越好,補貼力度與被補貼對象的創新績效呈現明顯的倒U型關系,即過低或過高的政府補貼都會抑制企業創新,只有與企業所處的行業特征、企業所處的發展階段和市場規則相匹配的、適當強度的政府補貼才會提升企業創新能力和促進企業創新績效。[13](p67-68)[14]
規范化的風險投資機制能夠為企業技術創新提供資金和信息等綜合性的支撐,是企業外部科技創新體制的重要組成部分。已有實證研究表明,風險投資對企業創新能力影響隨時間而呈現顯著的“U型”效應,即在風險資本進入之初能夠為企業創新能力的提升提供充足的“增值服務”,不僅能在研發資金上提供直接支持,更能夠為企業提供豐富的管理經驗和行業資源,從而能夠支撐企業持續地開展技術創新活動;風險資本在企業IPO 之后的2~3年則呈現出較低的影響力,在此時間段風險資本更多的是謀求資金收益的變現,且這一階段持續的時間長短具有明顯的企業異質性;[15](p187-201)在此之后,隨著風險資本投資年限和持股比例的增加,其為了謀求更長期的經濟收益,會促使企業開展更具有商業前景和技術難度的創新活動。[16](p158-169)此外,實證研究也表明風險投資對于企業創新投入和創新績效能起到監督作用,同時對于企業信息透明度能起到調節作用(在非國有高新技術企業中表現得更為顯著),從而在客觀上保障了企業的創新強度和持續性。[17](p1187-1194)[18](p170-173)但風險資本進入的時機顯著地影響了其對企業創新活動的影響力,市場等外部體制機制越完善、風險資本進入的時機越早越能顯著地提升企業的創新能力,反之則不然。[19]
綜上所述,以產權、市場等為代表的科技創新體制對于企業技術創新活動的影響巨大。但已有的研究大多聚焦于某一類體制機制的影響效果研究。考慮到技術創新,特別是高科技產業的技術創新作為一種系統性活動,從單一視角進行研究可能無法更準確地刻畫其全貌,因此,本研究嘗試從國家、產業和企業的融合性視角對科技創新體制開展系統性的研究,并希望這一宏觀、中觀和微觀的整體性審視有助于更準確地了解良好的科技創新體制的內涵。
中韓兩國同受儒家文化浸潤,且作為后發國家具有類似的國家創新追趕經歷,這是兩國具有可對比性的重要基礎和前置條件。更重要的是,上述相似之處并沒有掩蓋中韓兩國在技術創新領域日益凸顯的差異性,這一現象又使得中韓之間的對比分析更具有政策啟示性。
對于國家層面的創新能力研究,由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等編寫的《全球創新指數(The Global Innovation Index,GII)報告》無疑影響最為廣泛,其提供了一套統一的國際化標尺用以比較不同國家創新能力的強弱。通過對2011—2020 年GII 報告中中韓兩國在總體和各二級指標上的排名變化分析,可以直觀看出兩國創新能力的整體提升和各自的優劣勢領域。
如圖1 所示,近十年來中韓國家創新能力均得到了改善,特別是中國的排名自2013—2014年小幅回落后呈現加速度改善的態勢,已從最低的排名第35 位上升至2020 年的第14 位,但仍然與全球第二大經濟體的地位不相匹配;韓國在近十年間的排名基本保持平穩,除了2012年跌落至20名以下之外,2016年以來的近5年間基本保持在第11位左右,這與韓國GDP 的全球排位是相符的。為識別中韓在影響創新能力的各個細分維度的優劣勢,本研究遵循漆蘇和劉立春(2018)[20](p1-10)提出的判別方法,即在同一時間序列條件下平均排名高于總平均排名的為優勢維度,低于總平均排名的為劣勢維度。中韓兩國在7個一級維度的排名情況如表1所示:

圖1 中韓近十年GII總排名

表1 中韓各分維度排名表
可以看出,在7個一級維度指標上,知識和技術產出、商業成熟度是中國的優勢領域,而創意產出和制度則是劣勢領域,特別是制度指標的排名遠遠落后于總平均排名,這表明中國在制度維度的表現在近年來雖有所改善,但仍然是整體創新能力提升的最大短板。與中國不同的是,韓國在人力資本和研究維度顯示出明顯的優勢,連續8年排名位居前三位。商業成熟度、創意產出和制度三個維度雖然是劣勢領域,但與總平均排名的差距不大,仍然處于全球前30位左右,整體表現較為平均。
由于宏觀制度層面所涵蓋的體制機制非常廣泛,且對不同產業的影響差異性非常明顯,這使得找到合適的切入點進行對比分析成為一項挑戰。為進一步探究該問題,需要更細化地聚焦到中觀層面的產業層級和微觀層面的企業層級。從產業的視角來看,半導體產業作為“現代工業的大腦”和戰略性新興產業之首,對于社會經濟發展和國家安全都至關重要,其不僅能直接提升國家的全球競爭力,更能帶動高端制造、信息通訊、交通物流、清潔能源和醫療保健等多應用領域的產業升級和技術進步。[21](p86-92)因此,本研究將探究中韓半導體產業在國家科技創新體制推動下的發展路徑和模式,對兩國在不同時期所制定和完善的產權、市場、稅收補貼等制度進行對比分析,以進一步闡述科技創新體制在產業層面的影響,具體如表2所示。

表2 中韓半導體產業科技創新體制對比
從表2 可以看出,中國半導體產業與韓國幾乎同步啟動,并在短期內還處于領先地位,但遺憾的是自20 世紀70 年代中期就開始落后,并在80—90年代被進一步拉開距離。進入新世紀后差距開始縮小,中國半導體產業鏈的完備性、技術水平和國產化率也得到了相當明顯的改善,但在設計、材料和生產等關鍵環節與國際領先水平之間仍存在代際差距,追趕的難度仍然相當大。客觀理性地來看,韓國在半導體產業的崛起絕非偶然,而是歷時40余年的整體謀劃、政企合作、舉國協同的結果,其在科技創新體制的構建和具體措施實行上都有值得借鑒的地方,具體表現在:
1.整體謀劃。韓國很早即將半導體確定為國家戰略產業,并在國家層面進行了整體性的規劃,包括設立專門的科研院所、中長期技術攻關、高級人才培養等方面。通過堅持和貫徹以大型企業為中心、以全球市場需求為驅動的技術研發戰略,韓國已經形成了以三星、SK海力士等大企業為核心,數十家專業科研院所和數萬家中小企業提供細分技術支撐的技術創新網絡。但也要看到,這一架構容易造成創新資源過于集中在少數幾個大公司手中,在產業發展到一定程度后會大幅度削弱市場整體的創新活力和造成大企業產生明顯的技術路徑依賴。過于偏重存儲芯片技術而在深度學習、人工智能等新興應用領域的技術儲備不足已成為未來韓國半導體產業最大的隱憂。
2.以法律法規的形式保障創新主體的利益。韓國在1994年即制定了專門的半導體芯片保護法,對知識產權的歸屬權和使用權以及在每個階段不同類型權利人的利益分配進行了清晰的界定,使其能夠持續享受到創新成果商業化之后的收益。隨后,韓國以法規形式明確了官產學研合作研發的組織架構、權利與責任、長短期利益分配方案,并在海外人才引進上提前布局。在人才的培養上,韓國在1995年和2020年分別制定了為期10年的半導體高級技術人才培養方案.通過政府和企業共同出資的方式實現了人才培養的專業化和可持續性。特別是在鼓勵高級技術人才在企業和科研院所之間合理流動方面,韓國政府制定了較為細化且具體可執行的規章制度,如鼓勵公職科研人員以休假式創業、專利使用權參股或職位互換等靈活的形式參與到創新創業活動中,從而極大激活了高科技科研人員的創新熱情。
3.更精準的稅收優惠政策。圍繞企業在高科技創新活動中不同類型、不同階段的需求,由國家風險投資機構提供配套的資金投資。韓國首先在3~5 年的中短期規劃和10 年的長期規劃中對于支持半導體產業發展的各類優惠政策做了一般性規劃;其次,鼓勵大企業按照這一規劃進行項目投資,并由企業、政府、半導體工業協會三方針對具體項目進行“一項一策”的共同投資比例和稅收優惠條款的協商。在風險投資體制的構建上,韓國數十年來堅持政府和大企業“按比例投資、按比例分紅”的方式,通過多次發行支持半導體產業發展的專項國債的形式募集了大量資金,為重大項目的開工建設和扶持小微創新型企業的成長奠定了雄厚的財力基礎。
以具體企業為研究對象的案例分析能夠更好地從微觀層面審視科技創新體制對企業發展的影響,能夠更精細化地反映出以企業為核心的科技創新活動的質量。在研究對象的選擇上主要考慮以下兩點:1.成立年限接近。作為身處于戰略性產業中的半導體企業而言,其發展不可避免地被打上大國競爭和經濟興衰的時代烙印,因此成立時間接近的公司之間更具有可比性;2.企業發展歷程和規模相當。企業成長歷程能反映出國家科技創新體制的變遷,企業在所在國的市場地位和規模應具有可比性。基于上述考慮,本研究在中國企業的選擇上沒有選擇成立于2000年、注冊于開曼群島的中芯國際,而是選擇了成立于1983 年,具有央企背景的華潤微電子;在韓國企業的選擇上沒有選擇大而全的三星集團而是選擇了業務更加聚焦且同樣成立于1983年的SK海力士半導體公司。
華潤微電子前身是1983 年央企華潤集團與中央部委共同在香港成立的香港華科電子公司,2002年更名為無錫華潤微電子有限公司,并于2020年成功在上交所科創板掛牌上市。華潤微電子在引進技術的消化吸收上投入了大量資金,研發投入多年來的占比都在8%以上,使得其在中國國內能夠持續保持著技術領先優勢,但高端核心技術的不足也使得華潤微電子在國際市場缺乏競爭力。受益于國內龐大的市場需求和各類優惠政策,華潤微電子所采取的垂直整合模式(Internet Download Manager,IDM)能夠充分發揮其從定制化設計到高成品率批量化生產的技術集成優勢,從而明顯地縮短產品交付的周期。從短期經濟收益著眼引進國外技術并不是最先進的生產線,但在后續持續增加自主研發的投入以實現技術的消化吸收,這一技術創新戰略幫助華潤微電子構建了國內領先的、較為齊備的全產業鏈運營能力,從而形成了其核心競爭力。SK海力士始于1983年成立的現代電子株式會社,主要業務是存儲器半導體(DRAM)和系統半導體等。通過早期技術引進、消化吸收和再創新的方式在DRAM的研發上一直處于世界領先水平。2012年,韓國SK 電信集團成為海力士第一大股東,公司名稱隨即變更為SK海力士。伴隨著2020年成功研發出業界高容量的移動端DRAM,SK海力士一直保持著世界半導體產業的領先地位,預計將在一段時期內繼續擔當著高端存儲芯片的技術領導者。兩家公司的發展歷程如圖2所示。

圖2 華潤微電子和SK海力士發展歷程對比圖
可以看出,華潤微電子作為中國央企背景的半導體企業,其誕生和發展都深受國家產業政策和稅收優惠政策影響,是典型的市場需求驅動型運營戰略。隨著中國數輪刺激半導體產業發展的優惠政策密集出臺,華潤微電子充分享受了政策紅利,構建了從芯片設計、生產到封測的全產業鏈運營能力。但由于研發技術水平、資金投入和創新意愿的相對不足,華潤微電子尚處在對引進技術的消化吸收階段,還沒有實現在此基礎上的二次創新,而相對偏弱的高端產品研發能力不足也限制了其對國際市場的影響力。SK 海力士的發展屬于典型的創新驅動型戰略,其經營擴張同樣明顯受到了國家技術創新戰略的驅動。自公司成立到20世紀90年代中期,SK 海力士作為主要成員全程參與了韓國科技部主導的各項半導體產業規劃項目,在引進的美國和日本成熟技術的基礎上成功實現了二次創新。自1995年以后,海力士已經成為存儲芯片領域的世界領先者,率先開發了多類型的存儲芯片,并通過高頻次的并購和越來越短的新產品開發周期推動著世界半導體產業的整體技術升級。憑借著在存儲芯片領域深厚的技術積累,隨著近年來智能手機、電動汽車、智能設備等市場需求的爆發,SK海力士的業績和利潤隨之迎來了較高速的增長,不斷推出的高端產品已經成為其持續獲取高額利潤的關鍵。
從上述的分析可以看出國家科技創新體制對于企業的技術創新具有重要影響,中韓雖然在半導體產業的發展上采取了相似的“政府牽頭、企業主導”的舉國體制模式,但韓國在政策的設計和制定、企業的激勵和監督、人才的長期培養方面做得更為細化也更有成效。中國現行的科研舉國體制仍然帶有較強的計劃經濟特點,將其用于市場性和戰略性都十分顯著的高科技產業已經暴露出諸多的不足,亟需以更大的力度和魄力完善創新體制機制,以進一步優化創新要素的配置和激發廣大科研工作者的創新活力。
1.正確認識半導體等高科技產業高質量發展的重要性和困難性
2020 年中國芯片進口總額超過了2.4 萬億元,占國內進口總額的18%,已遠超石油成為第一大進口商品。[22](p9-26)這意味著以芯片為代表的半導體產業不僅關乎著經濟的穩定,更關乎著國家安全。在日益嚴峻的國際環境和大國博弈的激烈態勢下,集中資源大力開展國產半導體產業的技術創新,實現更高水平的自給自足意義重大。但長期以來中國各界對于半導體產業的重要性和困難性都認識不足,各類政策的出臺缺乏長期的戰略性規劃和過于偏重短期的經濟效益,“喝水何必自己去挖井”等觀點長期存在于企業界。2018年爆發的中美貿易戰,特別是中興和華為等企業受到的打壓雖然讓上述觀點不攻自破,但在經過三年多激烈的大國博弈之后,國內近期又出現了另一類觀點,認為中國可以憑借世界上最大的半導體需方市場改變世界半導體產業的格局,從而推動中國半導體產業自然從高速發展轉向高質量發展。甚至有部分學者認為中國半導體產業已經實現了高質量的發展,當前的問題僅僅是各地區“騰籠換鳥”的過程而已。此類盲目樂觀的觀點忽視了中國半導體產業在生產工藝、高端設備以及原材料等關鍵環節對進口的高度依賴性和脆弱性,忽視了國際政治經濟形勢的變化隨時可能給中國半導體產業鏈和供應鏈造成致命打擊,而對技術升級周期日益縮短、技術創新難度日益增加等困難程度的認識不足則可能會導致急功冒進等歷史性錯誤的重現。需要強調的是,對于半導體這一技術升級和市場需求變化都極為迅速的戰略性新興產業而言,市場的調節機制是存在顯著滯后效應的,寄希望于“看不見的手”進行資源的整合和要素的優化配置以最終推動產業的自然升級是不現實的。正如社會經濟從高速發展階段到高質量發展階段并不是一個水到渠成的自然演變規律一樣,一個國家的高科技產業要想實現高質量發展也是一個要付出極大努力的艱苦奮斗的過程,而正確地認識到這一點是開展后續工作的基礎。
2.進一步構建“政府有為、企業主導、產學研協同”的創新網絡
對于半導體這一戰略性和市場性高度融合的產業而言,構建高效協同的創新網絡并持續開展創新體制的完善是解決當前“卡脖子”問題的關鍵。當前中國在高科技產業的產學研協同研發的創新網絡尚未形成,主要表現在產學研三條線相互割裂、技術創新考核準則和具體考核指標上存在較大的不足、科研經費等資源配置失衡現象嚴重。凡此種種都極大地阻礙了創新活動的可持續性和科研人員的創新活力。因此,在中央層面設立專門的部門統籌規劃半導體產業的政策制定、科研院所、企業、人才培養、風險投資等各方面的資源十分必要,以加快推動以市場需求為導向、以政府政策為引導、以企業為創新主體、以科研院所為支撐的半導體產業創新網絡的形成。
3.完善稅收補貼和風險投資等體制機制
如果說建立可持續的官產學研創新組織架構是硬性條件的話,建立現代化的稅收優惠、財政補貼和風險投資體系則是必不可少的軟性條件。高科技產業具有投入資本大、回報周期長、技術風險高等特點,加大研發投資會造成巨大技術和財務風險,而減少研發則會迅速被市場淘汰。這一“研發困境”對于半導體產業而言更為突出,而解決這一難題依靠企業自身的努力顯然是不夠的。雖然近年來中國各級政府出臺了數量眾多的稅收優惠政策,但大多以招商引資為政策出發點,并不能從根本上緩解企業在市場進入早期或重大項目建設上所面臨的巨大資金壓力。此外,由于財務回報周期長,半導體產業一直以來都是傳統風險投資機構所不愿意涉足的。中國已經建立的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仍然存在募集資金數量較少、資金渠道單一、投資門檻過高等不足,對產業發展的支撐力度有待加強。
4.完善產權制度和人才培養機制
高科技產業的發展歸根到底是企業的發展,而創新活動要能可持續連續開展的關鍵是企業必須自主自愿。只有企業從自身生存發展的角度充分認識到和國家創新戰略進行對接的必要性,才能促使企業持續開展技術創新,而實現這一過程的必要條件是外部的法律法規、體制機制要能提供對企業創新成果的保護、收益的合理分配和高端技術人才的持續供給。中國產權制度的不足由來已久,以產權為核心的創新要素市場并未完全成形。這在相當程度上造成了中國研發經費投入中基礎研發、應用研發和試驗經費的比例長期保持在較低水平,特別是基礎研發的比例遠遠低于發達經濟體。[5]此外,中國在推動產業發展的立法方面尚有待加強,特別是對知識產權的保護和監督力度的不足顯著影響了企業開展高投入技術創新的信心和活力。近年來,隨著中國國內對于半導體等高科技產業重要性的重新認識,特別是將集成電路專業設置為一級學科并在若干重點大學設立未來技術學院等舉措極大地扭轉了社會各界對于半導體等長周期投資回報產業的態度,也吸引了眾多人才和大型互聯網公司投身其中,但其對產業的提振效果尚需較長的時間才能顯現出來。
不斷激發企業這一最重要創新主體的自主動能是提升經濟發展效率并最終實現創新驅動發展的關鍵。中國半導體產業的發展曲折而艱難,雖然在近年來取得了較大的發展成就并在芯片設計等少數領域達到了國際同步水平,但在若干核心環節仍然處于被“卡脖子”的尷尬境地。在嚴峻的事實面前,從政府到企業界都逐漸認識到戰略性高端核心技術靠市場換不來、靠投資買不來、靠數量彌補低效更是行不通。面對當前的困境和歷史遺留問題,我們不能簡單歸咎為市場失靈或國外技術封鎖,而是需要在科技創新體制機制上做進一步的探究。
為此,本研究首先系統性回顧了產權、市場、稅收、風險投資等不同類型的體制機制對于企業等創新主體的影響機理。接下來,從國家、產業和企業三個層面對比分析了中韓兩國的科技創新能力和科技創新體制。結果顯示:韓國半導體產業在近40年內的強勢趕超源于其已經成形的以政府長期規劃為主導、以大型企業和財團為核心、以專業科研院所和大學為新知識來源、以中小微企業為專項技術提供者的創新網絡。其突出特點是將大型企業作為創新網絡的核心,尊重企業科研投入、半導體產業發展和全球化市場需求的客觀規律,圍繞大企業技術創新活動不同階段的不同需求提供更精準的配套支撐。在企業層面的對比分析表明:華潤微電子的發展屬于典型的市場驅動型戰略,其經營擴張明顯受到國家稅收補貼等優惠政策的驅動,總體而言采取的是務實策略,通過持續引進和消化吸收國外技術、生產工藝和生產線以滿足國內市場需求。雖然在技術先進性上并不具備國際競爭力,但也能憑借完備的全產業能力實現企業業績的持續改善。SK 海力士作為世界領先的半導體企業采取的是典型的技術創新驅動戰略。通過在重大項目上的國家資本投入和大量科研院所的智力支持,SK海力士在十余年時間內較快地完成了從技術的引進、消化吸收到二次自主創新的轉變。自20 世紀90 年代中期起,SK 海力士已經成為存儲芯片領域的全球技術領導者,在巨額研發投入和持續高強度自主研發的支撐下,其創新驅動戰略日趨成熟和完善。
理論研究和實踐都表明,高科技產業的發展并不僅僅是技術問題,也并不僅僅是單個產業的問題,而是國家產業系統整體升級、國家科技創新體制整體優化的結果。進一步發揮“有為政府”的前瞻性戰略規劃功能、鞏固企業的創新主體地位、構建官產學研協同研發的組織架構,并根據企業技術創新的需求和活動特點提供行之有效的產權、資金和優惠政策保障是實現高技術產業自主高質量發展和帶動經濟轉型升級的必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