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密關系，最艱難的創業

☉陳海賢

美國知名劇作家斯蒂芬·桑德海姆寫過一部音樂劇，叫《魔法黑森林》（又名《拜訪森林》）。音樂劇的第一幕是我們熟悉的童話故事：灰姑娘嫁給了王子，長發公主被騎士從塔里拯救出來，小紅帽從大灰狼的口中逃脫。所有的角色都有完美的結局。

可是故事的第二幕，每個角色都開始不滿，希望得到別的東西。嫁給王子以后，灰姑娘對白馬王子的幻想破滅，感到十分空虛，想通過策劃一檔節目來尋找生活的意義。而王子對灰姑娘和她的欲望感到厭倦，希望自己當初追逐的是睡美人。長發公主成了母親，原生家庭帶給她的影響讓她變得歇斯底里，而她的騎士開始對她感到恐懼，漸漸疏遠了她。小紅帽更是對祖母的死深感絕望。她們都漫無目的地在森林里游蕩，希望能找到新的故事線索。

如果說親密關系的開始如同人們所熟悉的童話，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一起，那么，隨著親密關系的發展，人們會進入人性最真實的“黑森林”。

“黑森林”里有被愛的甜蜜，也有遭遇背叛的痛苦；有成長的喜悅，也有遲到的領悟；有難言的委屈，也有意外的感動；有欲望和挫折，也有平靜和失落。唯一沒有的，就是一個既定的劇本。

它不是任何書本里的故事，也不是別人的故事，而是你和伴侶的故事，是你們在每一次互動中共同寫成的親密故事。只有你們才能決定這個故事的走向，也只有你們才能決定最終會在這片“黑森林”里找到怪物還是寶藏。

但無論如何，親密關系是一個發展的故事。它不是一蹴而就的，也沒那么理所應當。關系是在不斷發展的，原來確認過眼神的“對的人”，慢慢也會變得不對；原來“不那么對的人”，慢慢也會變成“對的人”。好的感情需要兩個人經歷很多事，跨越很多難關，才能獲得。其中的關鍵，在于你用什么態度對待和經營親密關系。

如果用經濟活動做類比，人們對親密關系一直有兩種態度：投資者的態度和創業者的態度。

你可以抱著投資的態度，把自己當作投資人，選一個好的創業者或創業項目，也就是伴侶，投入資源——通常是在一起的感情和時間，然后等待收益。如果你對這個創業者不滿意，或者這個項目黃了，你可以換個項目重新開始。當然，投資人跟創業者也需要配合，但總體來說，投資人是置身事外的。

而另一種態度，是創業者的態度。創業也包括選擇好項目，但這只是公司經營好的開始，之后還要經歷無數的事情：與合伙人的磨合、根據市場的變化做出策略調整、員工管理……它會一直對創業者的能力提出挑戰，不斷產生需要創業者解決的新問題。它是一個隨時變化的、連續的過程。

用投資者的態度來思考愛情，我會覺得親密關系好不好，與人有關，與相處或磨合無關。所以，你會等待對方把他的事做好，并且考核對方是否合格。如果他沒做好，你就會責怪他，甚至威脅要撤資，換一個項目再投。當然，對方會反抗這種考核，他會想：我也投入了感情，怎么就變成一個被考核的人了？一個不斷考核，另一個厭煩、抗拒、逃避，形成惡性循環。

可是，如果用創業者的態度來思考愛情，你就會知道，要想讓一個項目成功，你必須傾盡所有。你不會因為遇到問題而后悔當初選的項目不對，因為創業就是遇到問題、解決問題的過程。你也沒有什么人可以怪罪，也不會等著別人來救你。它是你的事，你就是那個最終為這個項目負責的人，也是最終承受結果的人，不論成功還是失敗。

親密關系是最艱難的創業項目，遺憾的是，很多人卻把自己當作投資人。

一行禪師曾說：“當你種植萵苣時，你不會因為它沒有生長好而責怪它。你會認真思考它為什么沒有生長好。也許它需要肥料，或者更多的水，或者更少的陽光。你永遠不會責備萵苣。然而，我們與朋友或家人之間出現問題，我們卻會責備他們。”

這可真奇怪。人們總覺得愛情是一種特質，當關系出現問題時，就會責怪對方缺少這種特質，卻沒意識到，愛情是一種能力，一種在經營親密關系的過程中逐漸培養出來的能力。獲得這種能力的前提，是用一種創業者的態度努力經營它。

在回答“什么是理想家庭”這個問題時，家庭治療大師米紐慶說：“其實并不存在什么理想的家庭，沒有一個家庭是沒有沖突、沒有問題的。只要這個家庭具備修復沖突、解決問題的能力，那它就是一個足夠好的家庭。”

一個有修復能力的家庭，就是一個足夠好的家庭。別小看這句話，它把好家庭模板從標準的、靜態的、理想化的，轉變成動態的、有解決問題能力的。我們看待家庭所遇到的困難的視角，也因此發生了變化。

我遇到過很多關系出現問題的家庭。故事的一半是這些家庭遇到了各種問題——夫妻矛盾、孩子難管教、背叛出軌、婆媳難處……這是肉眼能看到的；故事的另一半，則是這些家庭如何應對這些問題。

受傷、指責、抱怨是一個故事的版本；重新發現彼此、為對方改變自己、原諒對方和放下過去，也是一個故事的版本。后一個版本才是更重要的家庭故事。

米紐慶在《回家》這本書中，坦誠地講了他的家庭生活。他講到跟相伴多年的妻子之間的矛盾，從關系空間的劃分到孩子的教育，不一而足，直到兩個人慢慢形成復雜的互補。他說：“就佩特和我而言，我們體驗了40多年做夫妻和做自我之間的緊張，我們掙扎、合作、成長。多年以后，我們的互補性日趨復雜。想要獨處并非意味著背叛，屈服不是被打敗，依賴不等于軟弱，主動不是操控。”

這樣的互補是通過解決問題磨合出來的。

在我的咨詢室里，來訪夫妻解決了當下面臨的問題后，經常會問我：“老師，別的家庭都是什么樣的？他們會不會遇到像我們這樣的問題？”我說：“當然會。”

事實上，我從未遇到過沒有問題的家庭。類似如何分配家務、教育孩子的分歧、婆媳關系矛盾等問題，幾乎所有家庭都存在。

他們也會問：“那我們這個問題解決了，接下來還會遇到其他問題嗎？”我說：“當然會遇到新問題，不過解決問題的能力會沉淀下來，變成一種相互配合的默契。”

投資人只看到公司的利潤，只有創業者知道這個利潤是怎么來的。同樣，有些夫妻只看到別的夫妻那么恩愛，因而抱怨自己的愛情不夠好，卻沒有看到別人的恩愛是怎么來的。好的愛情，都是在經營中發展來的。而經營愛情，需要學習。

英國心理學家杰夫·艾倫說，親密關系會經歷4個階段：蜜月期、權力斗爭期、死亡期和伙伴期。

在蜜月期，人們會被愛情沖昏頭腦，為找到彼此滿心歡喜。可是這段時間并不長，當蜜月期的光環褪去，伴侶就慢慢進入權力斗爭期。在一次次徒勞的斗爭中，他們越來越發現伴侶面目可憎，無法容忍。他們開始變得倔強，非要說服對方變成自己心目中的樣子，否則就不甘心。這背后有他們心底最深的渴望，希望伴侶能夠滿足。

權力斗爭久了，兩個人都累了，關系就會進入死亡期。這時候，雙方已經失去了爭吵的動力。他們放棄尋找真正的親密關系，而模仿親密關系的范本來經營感情。內心最真實的需要和感受被忽略，取而代之的，是學習怎樣做才會像一對恩愛夫妻一樣得體、恰如其分。

這意味著伴侶雙方進入一種假性親密關系，他們努力表現出應該成為的樣子，心里卻很清楚這不是真的愛情。對方的魅力已經喪失殆盡，自己也不再吸引對方。這時候，很多人會出軌、離婚，逃離家庭，重新尋找愛的激情。

如果幸運地跨越“死亡期”，親密關系就進了一個新的階段——伙伴期。伴侶會重新找到舒適的相處方式，彼此聯結，相依相伴，獨立又親密地生活在一起。

究竟怎樣才能跨越死亡期，來到伙伴期呢？我想，最好的答案也許是對自己和伴侶進行重新發現。正是重新發現，讓自己與自己、與伴侶、與世界和解。有人說過，好的愛情，就是一次次重新愛上同一個人。

《安徒生童話》里有一篇童話，名字叫《老頭子做事總不會錯》，講述的是一對樂觀開朗的老年夫妻的故事。

鄉村里有一對貧窮的老年夫妻，老婆婆讓老頭子把家里唯一值錢的馬拉到鎮上換點兒東西。結果老頭子先用馬換了一頭母牛，接著用母牛換了一只羊，再用羊換了一只鵝，又用鵝換了一只母雞，最后用母雞換了一大袋爛蘋果。老頭子扛著一袋爛蘋果到一個小酒吧歇腳時，遇到兩個有錢的英國人。英國人聽了他的經歷哈哈大笑，說他回去一定會被老婆罵一頓。老頭子說：“肯定不會。我老婆肯定會很高興地夸我，老頭子做的事總是對的。”于是，英國人就用一袋金幣做賭注，跟老頭子一起回家。

回到家以后，老婆婆看到老頭子回來很高興。老頭子每跟老婆婆講一筆買賣，她都由衷地贊嘆老頭子做得好。最后講到爛蘋果的時候，老婆婆說：“太好了！我知道你今天要回來，本來想給你做香菜雞蛋餅。家里沒有香菜，我就向隔壁那個老師的太太借，可是她說她連一個爛蘋果都不會借給我。現在我們不僅不用借她的，還可以借給她10個，甚至一整袋爛蘋果，想想這事兒就覺得太好笑了。”說著她就吻了老頭子。英國人一看，只好將一袋金幣輸給老頭子。

以前看這篇童話時，只覺得這對老夫妻真傻，后來我見了太多不幸福的夫妻，才明白他們的智慧。

可是，這對夫妻究竟經歷了什么，才變成現在這樣？

他們可能也經歷過王子和公主式童話的幻滅，妻子也為丈夫的無知憤怒和懊惱過，丈夫也想過逃離自己的妻子。他們一定經歷了很多事情，才發現親密關系真正的秘密。故事里的那袋金幣，其實不是英國人輸給他們的，而是他們在親密關系中自己創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