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記事（組詩）

文 李樹俠

欣喜

又走至這小小的園子

春天剛到

洋杜鵑卷起了濕漉漉的裙邊

草地被昨天的雨水洗得發亮

螞蟻和不知名的蟲子

結伴而去

鳥們站在樹上，

一邊唱歌

一邊警惕著人間的風吹草動

一只斑鳩歇下嗓子，落到地上

在一天最美妙的休止符里

它要獨自享受黃昏

拒絕加入同類的合唱

還有一只，也飛下來

跳到幾步之遠

用尖尖的嘴翻開枯葉

或許有了意外的收獲

它停下來，朝對面拍打著翅膀

然后發出欣喜的尖叫

山中記事

野薔薇開得實在太多了

一小朵一小朵的喜悅

推擠著，從山坡

垂向四月，垂向我

我想與她互換位置

讓她掛在人生的危崖和生活的峭壁

而我，跟搬運花香的粉蝶結伴

脫離眾人黏稠的目光

我要振翅飛遠

道路兩邊，另有一些不知名的野花

她們端出彩色的碗碟

用細小的美，款待我

邀請我暫時歇息

或者來來回回地走

不受任何時空的限制

直至春天的雨點落下來

潮濕的香氣，淋滿全身

我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是新的

難以描述的喜悅在心頭交匯

沒有人能將愛從我懷里奪走

沒有人能將美從我臉上剝落

想到春天已永久在這里居住

想到在任何一朵花上

都能找到年輕時的自己

我再也不會遺憾

頭頂著一片巨大的瓦藍

故人

記得去年也在此作過短暫的停留

風送來兩只蝴蝶

陪我翻過山梁后，一只飛走了

另一只也飛走了

后來遇到一個打柴的人

她素衣布裙，背靠群山

在一棵千年古樹下，吐納散在松香里

的鳥鳴，松鼠銜來幾粒陽光

在她臉上跳來跳去

這天然的仙氣

讓我猜想她可能是圣賢之后

我借了一只布谷鳥的歌喉

向她轉達誠懇的問候

她沒有回應，只是望向我身后的白云

遠處是更遠更遠的天

遠處是更遠更遠的山

一只不諳世事的斑鳩

噙著露珠，從薄霧中走來

遠山

在金櫻子和望春花交織的遠山

早起的斑鳩們在樹上練唱

你一句，我一句

比春風的演奏還要熟練

并且高出好幾個音階

河水的嗓子是低沉的

在風的推搡下，微波蕩漾

它們積攢的喜悅太多了

就要漫過魚群，決出堤壩

白鷺分吃完新鮮的早餐后

又回到林子間盤旋

愉悅的鳴叫，清脆而短促

像流星急急劃過天際

此時連懶散的云朵們

不經意碰撞在一起

也落下無數嗦嗦的聲響

這么熱鬧的春天

住在千里之外的人啊

我想現在就和你分享

偶遇

假使我在春天

遇到一個身背竹簍的采茶人

我要比她起得更早

一邊在油菜田里開動馬達

一邊在桃樹上占領陣地

我要借小小的蜜蜂制造春天的風暴

如果能讓這里的花朵開得更久一些

我會搖動每一滴露珠

把自己所有的光亮反射到它們身上

沿途遇到的白玉蘭和映山紅

在其他地方也會遇到

但沒有誰比望春花站得更高

也沒有誰把天空比劃得那么藍

萬物在群山已形神俱備

我們的贊美

像林間冒芽的蕨

一個挨著一個，一個比一個大

山上人家

終于和你抵達，這曠野

用遍地的野花，和松軟的土路

認證了一座村莊住進了白云

是多么幸福

遼闊的塵世，山風如此純樸

吹開了野草莓五個花瓣

也吹開蝴蝶交疊的翅膀

玉蘭花緩慢地白著

幾只麻雀在樹上傾心交談

只一秒

它們就墜進了明亮的、綠色的原野

塵世重新變得安靜

寺廟懸在對面的山頂

鐘聲隱約響起

送給我們慰藉，和遙遠的福音

炊煙從屋頂出發

帶著糧食的味道

而屋頂之上，正有人走下來

扶起犁鏵，對著泥土深深彎腰

而我，要把這些山路一直走至盡頭

我要把世間的好年華

賦予這個村子里的人們

賦予一畦麥苗和金黃的菜花

遇見一只鳥

落日，從白云的懷里掙脫開來

直至停頓下來，在草地上

與這只白鷺的影子

比肩站在一起

在陌生人面前，手足無措

它和我有著相似的羞澀

有著相似的忍耐和克制

我理解了它的顫栗和不安

在無邊的曠野中，它那么小

在異鄉，在塵世

我也是，那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