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的農場

文 姚正安

插圖：李子新

每天清晨五點，無論寒暑，82歲的岳母就起床，開始了一天的工作。

她攪拌飼料的響聲，打破了一個只有十來戶人家的自然村莊的寂靜。

她的第一聲吆喝，喚醒了也許還在夢中的雞鴨。

隨后，朝陽冉冉升起，炊煙隨風裊裊。

這個先前叫做光榮生產隊的莊子像伸完懶腰的老人，慢慢有了活力。

這個莊上的十來戶人家，住著的都是老弱病殘，青壯年外出打工就業，小孩也都隨父母外出學習生活了。

光榮生產隊是江蘇中部高郵市東南邊上的一個莊子，前邊是鹽邵河，河對面就是江都市。鹽邵河有一條支流從岳母的屋東山縱向流過。

岳母在河邊建了一個四合院，前后兩進各三間，前三間是生活用房，后三間是主屋。

岳父在與岳母成婚前就去了徐州煤礦，退休后，在這個莊子上又過了些日子，幾年前去世了。嚴格地說，岳母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岳母有三個女兒，都早已成家。岳母只一個人生活在這個莊上。

岳母的二女兒在鎮上有房，大家勸岳母到鎮上生活。

你看岳母怎么說：到鎮上，整天蹲在家里，把人還悶死呢，吃什戲（什么）都要錢買，還買不到好東西。

岳母堅持住在遠離城鎮的莊上，堅持做著自己喜歡的事兒。

說來也很搞笑。上世紀80年代中期，城鎮戶口還很吃香的時候，岳母與其兩個女兒（大女兒考取大學轉了戶口）都隨岳父轉成供應戶口，一家人都吃國家糧，讓人羨慕得直說“祖墳冒青煙”。后來，確實兩個女兒高中畢業都被安排在當地的集體企業工作，至于企業改制下崗再就業是后話。岳母去了徐州煤礦與岳父一起生活。夫婦兩地分居了幾十年，終于團聚，苦日子熬到頭了，是個多好的事。親戚朋友們都為岳母高興。

戶口轉了，生產隊的承包地當然也被收了。

誰也想不到，岳母只在煤礦待了兩年不到，就鬧著要回來，說自己不識字找不到事做，說在莊上過慣了，在礦上過不慣，說一天到晚沒事做，都快要生病了。

去是個人自由，回來也沒誰攔著。岳母是個倔強的人，恁誰想攔也攔不住啊。莊鄰們只是好奇，好好的城市清閑日子不過，要到鄉下。還有人私下說是作賤。

岳母回到了鄉下，住進了原先的老屋。回來干什么呢？岳母還真的有辦法。她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本領，居然做起了貨郎生意。她所在周邊有不少散散落落的小莊子，采購日常用品不方便，岳母看到了商機。她每天騎著三輪貨車走門串戶，價真貨實，一度生意不錯。由于常年風里雨里，超重負荷，膝關節嚴重受損，患上滑膜炎。我們勸她，不要再做了。她總是說，不礙事，吃點藥，歇歇就好了。

春夏秋冬，陰晴雨雪，岳母每天天一亮就收拾貨車行走在鄉間小路上，她從買賣中獲得了快樂，也在買賣中賺取生活中的種種花費，甚至用微薄的利潤貼補女兒。

后來，農村人口越來越少了，大小超市也下鄉經營，岳母的生意越來越淡，岳父生病也需要人侍候，終于歇業。

那時岳母已年近古稀。我們想，也好，如果生意好，九頭牛也拉不回，生意不行了，歇下來，怪不得任何人。

那些日子，我們明顯感到岳母無事可做的難受。我們說，苦了一輩子了，歇歇不是很好嗎？岳父每月幾千塊錢退休金足夠老兩口花的。岳母卻說，手能動腳能走，坐吃山空，還是人嗎？

你都這么大歲數了，還能做什么呢？我們也無計可施。

可是岳母有的是辦法。她跑到村部，請村干部幫忙，能不能給些地她種種。人家說，你是供應戶，戶口已經不在村里，地也分給了村民，要再拿回來，必須征得村民同意。

我不知道岳母最終采取了什么法子，村民們居然一致同意將地給她，給了二畝多大田，還有幾分菜地。

從那時起，岳母又做回了農民。每天忙碌在土地上。一個老人種著近三畝地，麥呀稻呀油菜呀，雖然有機械作業，平時施肥治蟲田間管理，也很夠嗆。

可是，岳母還不滿足，又將屋邊的荒地整理出來，建雞舍鴨棚，種植蔬菜，還用木棍薄膜修建了簡易的蔬菜大棚。

岳母養了五六十只雞、十只鴨和六只鵝，種植二畝大田和一畝多蔬菜地。

岳母所耕種的田地不多，種養規模也不大，但品種多，涵蓋了種植業和養殖業，儼然是一個微型農場。

岳母一個人經營著一個微型農場，只在割麥收稻時請幾個零工。

岳父在世，兩個人還說說話，搭搭手，岳父走了，大多數時間都是岳母一個人生活在那個小小村莊上。

每天一早，岳母做的第一件事是給雞鴨鵝喂食。接著是自己吃早飯，早飯后，按季節做著農田里的活計，一直忙到晚上七八點上床。她不識字看不了書，也不看電視，勞動是她唯一的活動與娛樂。

不論哪天去岳母的小莊子，整個莊子是寧靜的，但岳母的房前屋后卻是熱鬧的，也是富有生機的。那些沒有圈欄的雞，有的嬉戲追逐，有的爭著覓食，靈動得像一幅優美的百雞圖。圈養在河邊的十來只鵝鴨，又是另外一種姿態。鴨在水里逗樂，鵝伸長脖頸仰望藍天，偶或呱呱幾聲。

用網圍成的菜園，春天綠色滿園，夏天百花爭艷，秋天果實累累，冬天簡易大棚里也一樣透出讓人欣喜的碧綠與溫馨。岳母將菜園辟成若干單元，分別栽種不同的蔬菜瓜果。

每天要伺候雞鴨，養護果蔬，管理農田里的作物，全靠她一個人，你說忙不？

有人或許要說，你岳母一年田地所出，收入不菲吧？

說了，你可能不信。岳母種糧栽菜養禽，根本不賣。一部分作為飼料，雞鴨鵝所食都是青飼料和稻麥軋成的精飼料，從不外購飼料，更不會使用添加劑；一部分是幾個家庭食用，以及饋贈親友。那些蔬菜，不用化肥，施的都是雞鵝鴨糞，不用高殘留的農藥，所以，產量不高，但品質很好，全都是有機食品。我戲稱岳母實現的是循環經濟。

我們幾個家庭日常除了買一些魚肉，其他的生活所需，從糧食到蔬菜、禽蛋、雞鴨，都是岳母那個微型農場提供的。

妻子十天半月從縣城驅車到岳母的農場采集貨物，每次后備箱都是塞得滿滿的。我和妻子兩個人生活，哪吃得了啊，便送給親友。親友們特別高興，說，這個禮物比什么都好，你岳母種養出來的東西吃起來舒服，能找回幾十年前鄉下食品的味道。他們還繪聲繪色地描述，那個青菜甜甜的，那個南瓜粉而甘甜，雞蛋黃金黃而泛紅，晶亮晶亮的，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雞蛋。用你岳母提供的大米煮成的粥，上面浮著一層米油膜子，這種米到哪兒買呀。

把朋友們的稱贊轉告岳母，岳母仿佛得到一份大禮似的興奮滿足。

我常常想，有岳母的微型農場，于我當然是好事。但是，岳母畢竟是80多歲的老人，能受得了日復一日的勞作嗎？我每每與岳母談及這種擔憂，她總是很輕松地說，苦勞子出身，天天手不停腳不閑倒反沒事，歇下來倒反是頭疼腳疼的。真是奇怪，這些年岳母還真的沒病，連傷風感冒都少有。

岳母的娘家是普通農家，人口多，進項少，岳母很小就到上海做幫工。婆家的境況更不堪，岳父的祖上從外地流浪至此，以制作木梳為生。岳母過來時，岳父在礦上，岳母帶著失明的婆婆與年幼的小叔生活，后來，三個女兒陸續降生，一家人的生活靠岳父每月寄回的錢，是遠遠不夠的。其間還幫小叔子結婚成家。我們曾私下議論，岳母能嫁過來，看中的可能是岳父的工人身份。工人階級在那個時候還是很吃香的。

岳母像男人一樣地到隊上出工，掙工分養家糊口。六間房的地基是岳母一個人起早貪黑從河底挑起來的。人家都說岳母是女漢子，要強不示弱。到了晚年，岳父退休，本來老兩口可以安享晚年，不料岳父又染病而走。岳母的內心一定是痛苦的，但她從不把痛苦寫在臉上，一如既往地忙碌著，生活著。

岳母的強，也不是與生俱來的。她是個女人，在堅強的外殼下必然有脆弱、有膽怯。只是岳母不輕易表現而已。她的經歷，她的生活狀態，給了我很多很多啟示。

我有時給岳母塞點錢，她總是推三阻四地拒絕，說自己有錢，不要你們的錢。她哪有多少錢啊，靠著岳父的遺屬補助和政府的養老金，可以勉強維持生活，可是生產資料的費用呢？

何況，種養業的風險很大，往往受制于自然。記得2019年春夏之交，岳母養的10多只鴨子，已經半斤多一只，一夜之間死得精光，連獸醫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2020年秋天的一場暴風，把大棚和鴨舍刮得滿天飛。兩次損失過千。我們借此勸岳母收手。岳母比我們樂觀，比一般人看得開，她笑笑說，人吃了五谷要生病，吃飯砂礓硌牙齒，也是常事，死了再養，壞了再修。岳母的韌性令我們敬佩。

細想想，岳母的韌性也不是獨有的，是中國農民共有的特性。中國農業走了幾千年，自然災害不斷，但農民始終匍匐在大地上，他們不抱怨，不自棄，貼地而行，躬耕不輟，養活了自己，發展了產業，向社會貢獻他們的廉價勞動。

播種、插秧、澆水、施肥、除草、喂食、撿蛋，等等，農場里的每一道工序幾乎都要從岳母的手上經過，大多數時候是機械重復，可是，岳母樂此不疲，忙而不亂，有條有理。反倒是自己的生活安排得簡簡單單。地中所出，粗茶淡飯，間或葷菜，也僅是魚肉。

我們常常為岳母擔心，想像出若干個令人驚駭的場景。暴風驟雨來了，我們擔心；寒潮酷暑來了，我們擔心；干旱汛情來了，我們擔心。我們也為她一個人生活在旮旯里擔心。岳母視一切為平常，用心用情地經營著她的農場。她視農場為她的價值體現，她視農場為她的精神依托，她也想盡農場所出幫襯奔波在各地打工的后代們。

岳母常常念叨，一個外孫在上海，一個外孫在北京，還有一個外孫女在南京，睜眼就要用錢，拿的工資哪塊夠用啊。

我們安慰岳母，他們歲數還小，都有份不錯的工作，慢慢會好起來。

今年春節期間，我曾仔細觀察岳母的舉止。如果坐著，岳母還真不像80多歲的老婦，臉上皺紋不多，皮膚白而有光澤，說話還是響響杠杠的。但是站起來行走，老態立現，腰哈了，行走的速度慢了，右腿很不利索。這樣的身體，還能支撐一個農場嗎？

在農村，在岳母所在的自然村莊上，像岳母這樣一個人或者老年夫婦經營一個小型農場的，并不少見。

他們的子女大都在城鎮上打工，他們不愿意，或者也沒有條件隨子女前往。他們成為留守者，又不想成為子女的累贅，甚至希望為子女分擔生活消費，不得不堅挺起老弱的身軀，蹣跚于土地上、風雨里。

這種近乎原始耕作方式的農場還能存在下去嗎？如岳母一般年齡的老者，還能在田地上行走多遠？

我深以為慮，深以為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