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華云,鄭 婷
(深圳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廣東 深圳 518060)
隨著人工智能、大數據、算法等新信息技術的快速發展與廣泛運用,以信息為基礎的智慧技術已經深深嵌入人類社會生活與政治系統之中,它所引發的生產方式革新帶來人類社會生產關系、日常生活、社會文化、政治秩序的重塑。面對信息技術革命所提出的新挑戰與新要求,《中共中央關于加強黨的政治建設的意見》中提出,積極運用互聯網、大數據等新興技術,創新黨組織活動內容方式,推進智慧黨建。在中共中央的號召下,全國各級黨組織以改革創新的時代精神積極探索智慧黨建,出現“互聯網+黨建”“云黨建”“APP黨建”等多樣化智慧黨建類型。然而,與此相伴的是相關技術隱憂的浮現與問題的發生,如智能APP泛濫,黨建信息傳播娛樂化、庸俗化、低質創新、智慧黨建形式化等問題。這些問題產生的深層次原因在于對相關理念的認知模糊,如為什么進行智慧黨建,智慧黨建是什么,如何開展智慧黨建等。黨組織智慧化的轉型,對于中國共產黨的黨建思維既是挑戰,也是機遇,它考驗黨是否有能力以積極主動的態度融入智能技術的發展潮流,這關涉到黨能否運用技術提升黨的組織力,鞏固黨的執政地位。作為長期的執政黨,推動智慧黨建,完善黨組織的信息化、智慧化,這既是新時代中國共產黨自身建設的核心命題,也是新時代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保障。
技術與政黨的關系是全球政黨研究的重要主題之一。國內外學界在對技術與政黨的關系研究中發現,歷次信息技術的革新必然帶來政黨組織形態的變遷,如群眾型政黨、電視政黨、互聯網政黨、數字政黨等政黨類型的相繼出現。以新信息技術革新為表征的智能時代,技術對政黨的影響不是局限為黨組織對新技術的運用,更是黨組織如何借助信息技術思維重塑與再造政黨組織結構、政黨功能。作為已有百年歷史的中國共產黨,如何回應新信息技術革命對政黨組織和建設所帶來的挑戰,是新時代特色社會主義建設的重要任務。
信息技術的快速更迭要求政黨的建設與發展需要正視這場時代潮流。依托人工智能與精準算法所建立起來的龐大算力,使得社會組織(包括政府、政黨與企業)已經能夠對社會事實進行細致化的編碼,將多元、差異的社會事實轉化為可測量、可視化、可計算的數據,通過算法計算轉化為有效與準確的信息,從而實現對社會的再認知與重構。處于政治系統核心中的政黨,承受著信息技術發展所帶來的雙重影響。一方面,政黨可以通過信息技術的廣泛運用,收集、整理數據,掌握民情民意,實現政黨對社會民眾的有效引領、動員,從而使得長期陷入代表性危機的政黨組織在這場技術革新中獲得新生。另一方面,技術革新所帶來信息的即時性、廣泛性、共享性、低成本性、可獲得性,打破了以政黨為代表的傳統政治組織對信息的壟斷,這造成以信息、數據為基礎的政治權力、制度架構需要重構。
面對新信息技術所帶來的信息賦權、賦能與治理的挑戰,歐美國家主要政黨選擇了智慧化轉型:一是以挑戰—回應的視角看待這次智慧化轉型,主動或被動運用互聯網、大數據等技術作為工具,聚焦于如何以大數據和算法實現選舉技術的改進,強化政黨與民眾的政治溝通,提升政黨的政治競爭力,如美國民主黨的奧巴馬時期與共和黨的特朗普時期;二是以政黨價值觀念重塑與黨組織制度再造的視角看待智慧化轉型,他們認知到新信息技術所帶來的技術賦權和公民賦能對西方代議制政治和競爭型民主的挑戰,以推進直接民主和民眾參與重塑政黨的新理念及新形象,并且將數字化思維運用到政黨內部組織架構變革之中,提升政黨的話語權和政治影響力。第二種政黨智慧化建設與轉型思路,尤以近些年來在歐洲政治中取得成功的意大利五星運動黨與西班牙左翼“我們能”黨作為典型,他們不僅運用大數據和算法等作為技術工具,有效地進行社會動員和獲取民眾支持,更是采用信息技術的思維重新確立政黨的政治理念和重構政黨組織架構。
但是,西方政黨的智慧化轉型仍然是在選舉競爭的政黨制度背景下進行的,其核心任務仍然是如何獲取選票取得選舉勝利。因此,新信息技術的運用很大程度上局限于選舉工具層面,即使有著歐洲新型“數字政黨”的出現,其技術的工具思維也遠重于技術對西方民主和政黨政治的制度革新。此外,西方政黨的智慧化轉型是通過服務購買模式來完成,缺乏引領技術發展的動力與能力。作為與西方政黨有著本質區別的中國共產黨,其“先鋒隊”的性質要求與長期執政的現實要求需要它在新信息技術革命下有著新的智慧化轉型內涵,不僅是運用技術,還是參與技術、引領技術的發展。
中國共產黨作為中國工人階級的先鋒隊以及中國先進生產力的發展要求的代表,要求其積極參與到新信息技術的革新中。并且,中國共產黨作為先鋒隊的黨組織,需要代表擁有先進科學技術生產力的勞動群眾,認識、了解、掌握新信息技術發展的方向,以智慧黨建展現自身的先進性。與此對應的是,西方政黨作為溝通政府與社會的橋梁,并不具有先進生產力的代表要求,這決定了技術的工具思維,運用技術而不是創新、引領技術。
作為長期執政的執政黨,中國共產黨需要積極運用先進技術強化自身建設,以智慧黨建引領、助推國家智能化發展戰略。隨著信息產業的快速發展,信息技術的發展已經被認為是國家建設的重要工程。一方面,共產黨作為長期執政黨,其在國家建設、經濟發展、技術推廣上具有主導地位,它要求共產黨不斷強化對前沿技術的認知,制定科學與合理的技術發展戰略。另一方面,共產黨作為國家與社會治理的領導核心,要以黨建的智慧化引領治理的智慧化,社會發展的智慧化。
黨的十九大指出,“要以提升組織力為重點,突出政治功能,把企業、農村、機關、學校、科研院所、街道社區、社會組織等基層黨組織建設成為宣傳黨的主張、貫徹黨的決定、領導基層治理、團結動員群眾、推動改革發展的堅強戰斗堡壘。” 黨的組織力可以有效發揮黨的資源整合、關系理順、組織優化、統籌協調等總攬全局的作用。據中共中央組織部最新黨內統計數據顯示,截至2021年6月5日,中國共產黨黨員總數為9 514.8萬名,黨的基層組織總數為486.4萬個。多層級的科層制結構及龐大的黨員數量是當前提高黨的建設科學化水平和提升黨組織的組織力亟待解決的難題,信息技術的發展為此提供了契機。
智慧黨建,主要是通過搭建智慧平臺,通過大數據與算法實現黨內組織各要素、資源的高質量調配與整合,以提升黨組織內部的凝聚力、向心力。以黨內科層制的運轉為例,傳統黨組織的內部架構是垂直的金字塔結構模式,黨中央與基層黨組織、黨員的聯系需要經過省、市、縣等多個層級黨組織相連接。由于黨組織的多層級化,黨員人數的規模大,黨組織通常采用自上而下的單向度命令式管理,以提高管理的有效性。但與此伴隨而來的,是黨務處理存在信息傳遞成本高、信息傳播失真等風險,以及基層黨組織易出現管理松散化、形式化、懸浮化等問題。隨著智慧黨建的完善與成熟,組織科層制的管理將更加強調中央與基層的聯系,優化黨內組織間的運作流程,規避中間環節過多所帶來的效率損失,提升黨組織的運轉效率。
智慧黨建提升組織力的內核是在高度信息化條件下,充分利用大數據技術對黨內組織建設、黨內監督體系、黨內權力運行機制等進行數據分析、數據整合、數據監測與數據優化,以提升黨的執政能力和治理水平。智慧黨建的關鍵是以數據驅動決策。黨組織建立智慧系統平臺,通過收集、整合黨務黨員干部等海量數據,一方面實現黨務工作的透明化、精細化,另一方面是建立黨員干部的電子檔案,實現精準管理、精準推送、精準學習、精準服務。
傳統黨員教育學習,因受制于時空限制因素,耗時耗力的大規模、集中性培訓導致黨員教育學習缺乏系統化、靈活性,教育效果并不是非常令人滿意。依托互聯網與手機等智能終端平臺,借助于大數據和算法等信息技術,智慧黨建可構建“互聯網+動態學習”教育機制,實現黨員教育的精細化。一方面,通過學習終端平臺的建設,黨員能夠隨時隨地學習、了解、掌握最新的政策與精神,并且合理分配時間并利用碎片化時間自主學習。另一方面,智慧黨建提供多樣化學習內容,借助算法對黨員進行針對性的學習內容推送,黨員也可在各類虛擬的學習社區發布議題,增強學習的交流互動性。
共產黨的領導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制度的最大優勢,也是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社會治理事業的鮮明特征。中國共產黨在社會治理體系中的領導與核心位置,既要求也決定了其能夠重整社會治理當中的多部門、多主體統籌協調難題。基于此,黨組織的智慧化建設是凝聚社會治理力量并實現社會高效能治理的現實要求,是基層社會治理智能化、精細化的定向儀和推進器。
新信息技術的革新給社會治理帶來機遇,地方政府積極推動社會治理的精細化與智能化。從各地實踐來看,智能化治理工作取得不錯成效,但是也存在智能化不均衡、不充分的狀況。造成這種狀況的原因是地方政府開展治理智能化建設過程中,雖然建立了相應的數據信息系統與平臺,但是治理體系中固有的條塊分割、各行其是的現狀易形成信息壁壘與數據孤島,妨礙了信息互聯、數據互通,未能實現智能化治理。如何改變與突破基層治理中的“松散碎片”“各行其是”,實現資源、數據、信息的有效整合,這需要領導核心統籌治理智能化工作。
基層黨組織通過智慧黨建與治理智慧平臺的接洽、整合,解決基層治理中條塊分割、信息孤島等問題。如在基層黨組織的要求下,深圳市實現基層黨建網格與治理網格的合一,建構網格化管理信息系統,包括了基礎數據、服務辦事和互動交流的管理、服務一體化信息平臺等,實現一網協同、集中處理。智慧化平臺超越了過往的電子化終端系統,特別之處表現在數據收集后的處理上,實現信息采集的智能研判、自動分發、風險預判,提升了治理效果與效能,實現治理精準化與服務精細化。黨建智慧平臺與基層治理智慧平臺的結合,能夠及時掌握群眾的服務訴求和需求,整合黨組織、社會組織的網絡關系,發揮不同社會治理主體的矩陣效應,協調與調配資源服務群眾。
綜上所述,我國智慧黨建是一種全新的黨建模式。與西方政黨智慧化建設強調選舉與競爭的智能化、專業化不同,中國共產黨的智慧黨建強調的是黨組織如何借助人工智能、大數據、云計算等信息技術提升組織力,既能夠強化黨組織內部的凝聚力和認同度,又能夠鞏固黨在社會治理中的主導作用,助推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治理能力和治理體系的現代化建設。
依托于云計算、大數據、算法、深度學習等新信息技術,基層黨組織對智慧黨建寄予了技術期望,認為智能技術的運用可從全方位優化黨組織的內外建設,提升黨組織的組織力:黨員管理上,借助豐富的黨員信息數據收集,可精細掌握黨員干部的行為、思想與價值觀念,實施精準化管理;黨員教育上,依靠智能終端的普及和算法的精準推送,有助于黨員充分利用碎片化的時間,促進黨員的自主學習;黨群關系上,依托智慧黨建系統、黨建APP、黨組織公眾號等,以數字交往密切聯系群眾,解決群眾服務訴求。上述技術期望突顯了基層黨組織建設的技術決定論或技術萬能論思維,認為黨組織建設的一切問題只需技術的改進,借助智能技術必然提升黨內組織力。但是,隨著智慧黨建工程的廣泛開展,技術決定論思維卻在實踐中逐漸顯露出新形式主義的隱憂,基層黨組織的智慧化轉型呈現內卷化、懸浮化等問題,這妨礙了黨組織的組織力提升,限制了高質量黨建驅動社會高效能治理。
黨組織智慧化轉型的前提是信息化基礎設施建設,只有智能化終端平臺與智能系統的建設,才能實現黨務活動的網絡化、電子化、智能化,完善相關的數據收集、算法設置、深度學習、自主研判與決策等智慧功能,最終提高黨組織的組織力。因此,各基層黨組織在智慧黨建的工程建設中,首要考慮與解決的是智慧基礎設施建設。此外,相對智慧系統內部算法的運算設計與系統所帶來的外部治理效果,硬件基礎設施建設是智慧黨建工程最易可見的建設成效。因此,智慧基礎設施建設成為基層黨組織的智慧建設首要任務。
但是,隨著智慧黨建成為各基層黨組織改革與創新的切入點以后,智慧黨建呈現出內卷與競爭的趨勢,智慧黨建工程也逐漸演化為智慧基礎設施的技術錦標賽。各基層黨組織在黨建智慧化與轉型中,不是考慮如何開展個性化的智慧黨建系統與平臺,而是將重心放在什么設備最全面、什么技術最先進、如何快速建設出成效等問題上。各基層黨組織在智慧黨建的匯報與成果展示中,重點不是算法是否優良、算力是否真實提高,而是黨建APP是否開發、黨建公眾號是否被訂閱、智能終端平臺是否大而全、黨組織是否實現智慧全覆蓋等。在這場技術錦標賽下,基層黨組織不計成本地追求“先進”,要求采用先進的設計理念、先進的信息技術、先進的設備產品。自此,智慧黨建的宗旨與目的發生潛在變化,不再是黨組織的組織力的提高,不再是黨建的智慧化轉型,而是以技術設施的投入判定智慧黨建工程的建設優劣。“以為購置智能硬件、安裝信息化系統就是新時代的基層黨建創新,互相攀比購置計算機設備的先進程度,把主要財力投入到信息化設備上。”由于僅只有硬件設施建設,而未考慮系統內部的軟件,如算法是否符合基層黨組織工作實際,是否滿足黨組織黨員的真實管理與教育需求,最終,技術錦標賽下的智慧黨建成為一項“數字政績工程”或“數字樣板工程”,智慧系統也演變為“展示平臺”。
這場技術錦標賽中,智慧黨建還存在著被相關技術企業資本逐利而被技術俘獲的風險。由于基層黨組織缺乏相關信息技術人才,智慧終端系統與平臺的建設多交由互聯網企業完成,通過服務外包的形式完成智慧黨建。在基礎設施建設成為錦標賽的市場氛圍下,互聯網企業將自身的技術優勢轉化為資本逐利,使用標準化的智慧黨建工程取代本土情境差異化的智慧化轉型。本文以智慧黨建作為關鍵詞在互聯網搜索,發現諸多互聯網企業提供相關的外包建設服務,他們所提供的智慧化建設內核基本一致,主要由黨建動態、黨員教育與學習、黨組織系統平臺、數據統計、黨群服務這五大部分組成。智慧黨建系統思維的一致,標準化的流程再造,所形成的局面是大量人、財、物投入下的千篇一律的標準式黨組織建設工程。缺乏符合本土具體情境的智慧黨建,只能是只具形式而無內核的黨建工程,缺乏實質內容與信息思維的智慧黨建,它不符合智能時代下的多樣化、創新型特征,無法貫徹真正的黨建智慧化思維。
智慧化轉型的內核是通過社會事實的數據化進行數據賦能,實現數據驅動的智能運轉、深度學習與科學決策。在萬物皆比特的智能時代下,復雜與多元的社會事實皆可用差異化的指標設計進行量化的轉換。黨組織的智慧化轉型,與此前的電子化或網絡化黨建本質區別在于,它是建立在數據驅動基礎之上,以客觀的、中立的、可視的、量化的數據進行組織管理,充分運用多樣化的數據進行科學合理配置黨內資源,合理地開展黨員干部考核,實施黨員個性化教育,為人民群眾提供精細化服務。數據在黨組織管理中的賦能,關鍵是數據是否真實、有效,能否合理轉換為有用的信息,這決定了智慧黨建的成功與否。但是在各地基層黨組織的智慧黨建實踐中,數據賦能卻演變為“唯數據論”的管理取向,將黨員的各種信息細化為各種具體數字指標,片面強調黨組織管理的指標化,黨員管理等同于數據庫建設。
黨組織管理的“唯數據論”的表征一是黨組織與黨員考核的數據化。傳統黨組織考核中,因質性指標過多或者指標難以量化,使得考核易受主觀因素的影響或人為干預色彩濃厚。智慧黨建通過行為、思想、觀念的指標量化,能為管理提供客觀、中立的可測量數據,被認為更加科學與合理。但是,數據化并不意味指標完全能夠匹配組織的管理需要。以黨員學習教育為例,它是智慧黨建的核心模塊之一。為促進黨員的學習,多地智慧黨建系統將黨建的每日學習、每日問答、打開積分答題正確率、答題率作為考核黨員學習、黨支部考核的重要指標。貴州省的“黨建云”系統,要求所有黨員干部必須參與學習問題,并納入干部的年度考核評價中。但是,上述學習性指標能否確有成效?能否真實反映黨員的學習狀況?哪些因素影響黨員的打卡學習?
相關研究表明,黨員學習受到黨員的受教育水平、信息素養等主客觀因素的影響,簡單的指標考核難以真實反映黨員的學習水平,也不能提升黨員參與學習的主動性。通過基層黨組織的走訪,智慧黨建的教育學習并沒有成為黨員日常的學習習慣,反而基層依賴突擊式、運動式的辦法督促黨員學習,完成學習教育考核指標。片面地依據指標數據考核所帶來的強制性學習,結果可能是數據上的造假,如基層黨支部為應付上級黨組織的考核,廣泛存在學習答案共享、黨員刷機學習等情形,使得線上線下的互動學習成為擺設。考核的數據化將弱化黨組織內部管理,不但未能強化黨組織的凝聚力,反而造成黨員的思想疏離。黨員干部的考核演變為數據的錄入,具體的黨員在相關考核指標下成為標準化的數字人,忽略黨員干部個性化發展需求。
黨組織管理“唯數據論”的表征二是數據化管理演化為留痕管理。隨著智慧系統與平臺的建立以及智能移動終端設備的普及,解決了傳統組織管理的人工化、低效率的問題。借助新信息技術,如各種微信群、QQ群、釘釘等社交媒體,基層黨組織積極建立數字或虛擬黨支部,黨務活動、文件傳達、辦公學習打卡等都在社交媒體與數字時空中完成,并將相關行為轉化為數據,以信息留痕的方式儲存于智慧系統。如南京市江北新區中央商務區的“智慧黨建”,借助信息化基礎的實施,實現監督管理可控、支部活動可控、黨建信息可控,視頻簽到和監控資料成為評選年度先進典型的重要依據。可是,將數據管理演化為簡單的視頻留痕與監督,能否真實反映黨支部的工作情況與黨員的行為呢?
形式上的留痕在實踐中不僅不能提升管理,反而將管理異化為留痕。在簡單的留痕管理下,基層黨支部與黨員干部著重考慮的是如何完成管理的規定性任務,由此,各種擺拍、作秀現象層出不窮,組織活動簡化為“收到”回復。最終,儲存的留痕指標越來越精細化、留痕數據越來越多、黨組織數據庫越來越大,可是真實、有效的數據卻越來越少。簡單的留痕管理非但不能提升組織管理的有效性,反而強化了基層黨員的工作負擔。基于此,黨中央在2021年出臺《關于進一步規范移動互聯網應用程序整治指尖上的形式主義通知》,指出黨建APP的過度考核,不符合黨中央關于減輕基層負擔的工作部署,可見這些問題已得到黨和國家的高度重視。
智慧黨建是復雜的系統工程,不僅是黨組織內部管理與學習的智慧化,還有黨組織外部服務的數字化。在基層黨組織的智慧平臺建設中,黨群服務是重要的組成模塊,強調依托智能系統,以“鍵對鍵”的虛擬數字化交往服務群眾。黨群關系的數字化交往,憑借移動性、時效性等優勢逐漸得到基層黨組織的推廣應用和社會的廣泛好評,它主要有兩條實現路徑:一是依托于微信、QQ等社交媒體,實現群眾與黨員的點對點溝通和服務;二是通過黨建APP、基層治理APP、黨建網站等完成黨組織與民眾的溝通。
黨群工作模式與載體的新變化,極大地簡便了黨組織收集民意、匯聚民智、服務民眾:一方面,打破了群眾訴求、需求多元化與黨組織服務供給不及時、不對稱的不平衡局面,合理調配黨內組織資源服務民眾;另一方面,改變了傳統線下的黨群工作單向度模式,調整為線上線下雙向互動模式,發揮基層治理中黨組織的引領功能,為黨組織贏得群眾認同。但是,在智慧黨建的技術錦標賽與“唯數據論”的管理思維下,良好的智慧黨群工作路線逐漸演變為脫離人民群眾、弱化黨群關系的新形式主義表現。隨著城市生活節奏的加速,群眾構成的多元化,基層黨組織越來越依賴信息技術,以大數據信息收集取代傳統的社會調研,片面采取“鍵對鍵”式群眾工作模式,取代傳統的“面對面”工作模式,單純強調與群眾的數字交往,以“在線問答”的回答率、及時性等指標判定是否與人民群眾的聯系緊密,而這將導致黨組織與人民群眾的距離越來越遠。
黨群關系因數字交往而疏離的關鍵是智慧黨建中技術與服務關系的本末倒置。基層黨組織在智慧化轉型中,認為技術優先于服務,而不是技術輔助于服務的提升與優化。在“技術決定論”的黨建思維下,認為群眾工作好壞的判斷標準不是是否真實深入群眾,了解群眾所需,解群眾所困,而是工作模式與技術是否先進,它潛在的價值判斷認為“面對面”的群眾路線是落后的工作方式。實質上,基層黨組織在堅持數字化交往模式的群眾路線中存在著緊張關系:一是智能收集的普及與廣泛應用,確實方便了群眾訴求的收集,也能夠鼓勵與實現第一時間上報,及時回應解決部分問題,特別是在大規模城市的黨建引領的基層治理之中,云上交流、云協商的網絡環境能夠提升黨組織的群眾工作能力;但是,基層社會中因數字能力、信息素養的差異化而形成難以彌補的數字鴻溝,無論是黨組織內部,還是社會中的廣大老年人口,他們并不具備年輕人所擁有的對快速更迭技術的接受與學習能力。這種內部的緊張關系,使得片面數字化交往存在著巨大的黨群疏離風險。
智慧黨建不能因為追求智慧與技術的先進而去強化數字鴻溝,而應是通過群眾工作的創新真正解決群眾所困、所求。不然,智慧黨建下的黨群服務會因為智能而疏離群眾,造成黨群關系的淡漠。黨組織在智慧化建設中如何避免技術理性所引發的冷漠化服務,類似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下城市智慧化治理中出現老年人“一碼難求”“無碼難行”的技術冷漠與治理困局仍需要反思。
智慧黨建的典型特征是新信息技術的運用,依托算法、大數據、云計算等智能技術推動黨建的科學化與合理化,提高黨組織的運行效率,提升黨組織的組織力。但各地的智慧黨建中,更多還是止步于技術的工具思維,陷入“技術決定論”所誘發的新形式主義。過分追求技術的先進性,而忽視技術的運用合理性,忽略技術背后的實質思維,則將導致新的技術形式主義。基層黨組織克服技術決定論誘發的形式主義,需要的是轉換思維,提高數據的真實性、可用性,智慧黨建不是簡單的平臺設施建設,不是數據的錄入與數據庫維護,而是如何真正將海量的數據轉化為信息,實現信息驅動的黨組織建設,切實提升黨組織的組織力。
目前,各地黨組織開展了多種類型智慧黨建的實踐與創新,但是多數僅將大數據、云計算、算法作為技術工具而使用。較之傳統黨建,智慧黨建的內容與方式仍然延續了過往,如信息傳遞依舊是單方面的輸送,命令仍是自上而下的單一發出,留痕管理仍是考核黨員的唯一標準。如果信息技術僅是作為黨組織建設的管理工具與技術支撐,則技術并沒有或難以實現黨建的真正創新,而只是作為傳統黨內組織安排與管理方式的強化與鞏固。
智慧黨建成效的有限性源于各地黨員干部對智能技術的理解,即擁有什么樣的智能化思維,需要什么樣的黨建智慧化,這包括技術如何運用于組織內機構間的協調行動、組織文化、組織系統等。組織變革的創新者,對技術抱有樂觀的預期,認為智慧黨建能帶來扁平化的組織、黨組織的組織力的提升等成效。但是他們往往忽略了組織革新的實踐者所具有的技術思維差異,及由此導致真實、客觀的技術與組織和被執行的技術的區別。信息技術并不會自動帶來預期的變革成效,關鍵在于組織如何融入技術,以技術推動制度的變革,最終實現組織建設的創新。
芳汀(Jane E.Fountain)在研究技術革新對政府組織的影響時,區分了客觀的技術與被執行的技術:客觀的技術是真實的研發、創新的技術本身,執行的技術則是用戶對技術的理解以及技術在特殊情境中的設計和使用。客觀的技術在被政府與政黨組織采用時,往往會發生技術的運用偏差,因為組織的行為慣性與建設路徑依賴使得他們習于維持組織的原有安排,而難以做出較大創新。
前述各基層黨組織在智慧黨建中堅持的技術決定論思維,即是以客觀技術的視角理解信息技術所帶來的影響,它存在兩種弊端。一是它忽略了黨組織在適應、融入智能化時代多樣復雜的基層實際情形,建設成本、黨員干部的信息素養、基層黨組織的工作環境,使得被執行的技術與客觀技術之間存在著較大差異,由此引發智慧黨建的成效與原有期望存在偏差。二是單純的工具思維理解智能技術對黨組織建設所帶來的影響,未認識到以大數據、算法、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智能信息技術是對人類社會生活與秩序的重塑。雖然智能信息技術作為客觀技術用于黨組織建設,能夠強化黨的組織力,鞏固黨的執政地位,但是它所帶來的技術影響遠超過其他黨建技術,如過往的互聯網黨建、電子化黨建等,智能技術的數據賦能強調的不是以信息技術運用促進高質量黨建,智慧黨建本身就是高質量黨建的重要內容。
智慧黨建,需擺脫傳統的技術萬能或技術決定論思維,走出技術錦標賽,避免部分地區出現智慧黨建有形式而無實質、形具而無內容、建設而無維護等現象。真正的智能思維,是如何堅持數據、信息驅動組織運轉,真正用智能技術解決組織中既有的缺陷,服務于黨組織及黨員,提升黨組織組織力,而不是技術異化,以技術禁錮與約束人的發展。
智慧黨建區別于開放性黨建、區域性黨建等模式,它是技術屬性、專業屬性最強的組織建設模式。目前,各地智慧黨建的創新工作中,黨政智慧化、數字化主要依賴于服務外包的方式完成智慧工程建設。這種方式可以在節約人力、物力成本的情況下,能夠及時將最前沿的技術運用于組織革新。但是,這種方式也有著相應的缺陷與不足,雖然在智慧項目合作中,黨組織與外包服務企業有密切的溝通與合作,但是由于黨組織人員技術專業能力的缺乏,以及外包企業技術人員對黨組織制度安排、工作內容缺乏了解,使得智慧黨建的基礎設施建設與實質工作能力處于分離狀態,難以徹底發揮技術的功能,使得智慧黨建事倍而功半。
黨組織的智慧化轉型,必須具有相應的技術人才與團隊,提升政黨內部人員的技術能力。如黨組織內部可組建相應的智慧部門,選拔政治可靠、忠誠的技術人才,實現在信息技術領域的運用和引領能力。首先,智慧技術人才的培養,可克服現有智慧化轉型中因技術萬能思維所帶來的“唯數據論”所帶來的形式主義,提升黨組織智慧管理的有效性,促進黨建思維的真正合理化、智能化。黨組織管理系統實現黨務管理精確化、動態化和統一化,實質是以信息儲存的數字化實現黨員信息編碼的精確管理。
智慧黨建既要依托數據,又不能唯數據論,還要增強數據的可靠性。數據是智能的基礎,可是針對海量數據如何進行有效的甄別,如何對數據進行標準化處理,按照何種參數對數據進行計算,將信息轉化為決策,這些都是需要對組織工作和信息技術具有深度了解的專業人才方能完成。當前智慧黨建中,數據賦能演化為“唯數據論”的形式主義,關鍵在于管理指標維度設置的不合理,數據指標單方面依賴于服務外包的互聯網企業,而未能真正與黨組織實際結合。組織內部的專門技術人才培養,可設計更加符合基層黨組織實際的合理、科學指標,提升信息收集后的數據整合、智能化處理水平與能力,滿足黨員干部個性化教育及管理需求。
其次,依托智慧部門與專業人才,黨組織可深入開展與政府部門、科技企業的智慧合作,發揮技術合力,提升社會治理的智慧化水平。一方面,黨組織需要強化與政府智慧部門的合作,實現數據對接與合作,打破數據壁壘,充分實現數據共享共通共聯下的智慧治理,以智慧黨建引領基層治理的智慧化。如廣東省成立政務服務數據管理局,推進黨政機關按照統一規劃、統一標準、統一格式開展電子政務建設,協調推進政務數據資源共享和開放,統籌政務數據資源的采集、分類、管理、分析和應用工作。另一方面,黨組織需要密切與技術企業的合作,既是強化技術行業的政治領導,也是通過技術合作與溝通,強化技術培訓,不斷運用前沿技術提升黨建智慧化水平。
堅持人民至上,以人民為中心貫穿黨的建設全過程,是黨的政治優勢。黨組織的智慧化轉型與建設,最終宗旨是為了人民、服務人民、解決人民實際問題。但是從部分地區的智慧黨建看,由于基層黨組織對技術的依賴程度不斷提高,片面強調信息的數字化交往,導致人的核心作用弱化,黨員難以發揮有效作用,智慧黨建日趨懸浮化,遠離人民群眾。
黨之所以能夠獲得人民群眾的擁護與支持,很大程度上依賴于基層黨員堅持群眾路線,與人民群眾保持“面對面”的緊密聯系。這種“面對面”的聯系群眾,可以是物理時空中的真實面對面交往,也可是虛擬時空的“鍵對鍵”交往。現代黨組織活動中,信息技術工具確實方便了黨群關系的密切,如通過智慧平臺與手持終端,群眾可直接反映民意、表達訴求,基層黨組織也可在后臺數據基礎上智能分析民情、自動研判、第一時間解決和滿足民眾訴求。智慧黨建極大程度上減少了群眾辦事流程的復雜性,提高了黨組織服務民眾的簡便性和高效性。
黨群服務的智慧化,核心是合理使用數據,提供針對性和精細化的服務。首先,是從服務智能化的供給端,智慧黨建需要強化黨內組織管理,堅持人本理念,提升黨員的數字能力與信息素養,彌補與消除黨內數字鴻溝所造成的服務供給不足。據統計,我國61歲及以上的老齡黨員達2 657.7萬名,占比接近三分之一,大部分老齡黨員較少使用智能設備,信息素養和信息技術運用能力明顯不足,基層黨組織對技術的過分依賴不可避免地將老齡黨員排除在外。但從黨組織服務群眾實踐來看,老黨員是組織中黨性強、覺悟高的群體,發揮調動他們的積極性和主動性,能夠鞏固黨組織在基層中的引領地位,提升社會動員力和群眾號召力。基層黨組織在智慧轉型中若是忽視這部分“不在線”的弱勢群體,不僅是基層黨建工作不完整的體現,更阻礙了信息技術發展下黨群眾路線的全面實施,阻礙了黨組織與人民群眾的聯系。其次,從服務智能化的需求端看,智慧黨建需要結合線上線下兩種群眾路線方式,通過數據建立社會群眾訴求的全景圖像,提供精細化服務。黨建技術的現代化,服務群眾的智能化,并不是以“鍵對鍵”式替代“面對面”式群眾工作模式。智慧化黨建并不能自動建立密切的黨群關系,在缺乏信任的情況下,信息技術并不能創造合作與社會資本。技術革新所帶來的是交往方式的差異,而群眾路線的實質并未改變,仍是了解民情、反映民意、解決民需。智慧黨建仍然需要線下的黨員走訪、深入群眾,謹防過分技術依賴,防止信息偏差。此外,群眾訴求數據的收集也需強化基層黨組織與城市治理系統的合作,實現基層社區大數據信息庫的匯集,消除基層治理中治理信息系統的數據壁壘與信息孤島,黨組織主動捕捉和能動發現群眾訴求。
黨群服務的智慧化,不是簡單的強調溝通的即時性與回應的及時性,而是能否實質解決群眾訴求,能否發揮黨組織的核心與領導作用,調動資源針對性解決群眾所需,做到服務的精準化。基層黨群服務中,由于數據的不準確,基層黨組織提供的服務并不能符合群眾的真實訴求,出現服務“有形式無內容”的不對稱現象。數據的合理使用在于匹配群眾需求,借助算法及數據推動群眾工作,更加針對性和精細化地提供服務和引領。智慧黨建是通過信息化、智慧化強化黨組織服務群眾的能力,堅持以人為本的技術理念,運用智能技術跟蹤、整合、反饋基層民意,深入了解和解決群眾訴求,提升人民的獲得感、安全感、幸福感。
智慧黨建是第四次工業革命時代下一種全新的黨組織建設模式,它體現的是以大數據、人工智能為代表的新信息技術對政治組織與制度的優化。面對信息技術變革所提供的機遇和挑戰,作為長期執政的中國共產黨,需要以主動接受、適應融入的態度與方式,借助信息技術與數據思維實現組織的智慧化轉型,保持黨組織的先進性,提升黨組織的組織力,推動國家的現代化發展與社會治理的高效能。與此同時,在智慧黨建的實踐中,黨建工作者需要克服與避免簡單的技術決定論或技術萬能論思維,簡單地以技術是否廣泛運用、信息基礎設施是否搭建來評判黨組織的智慧化轉型是否成功。智慧黨建工程最終需要以是否提高黨的組織力,是否更好地服務群眾,是否鞏固黨的執政地位作為判斷標準。因此,黨建的智慧化轉型需要領悟智能化思維,儲備和培養具有信息技術與黨建方面能力的復合專業人才,真正做到以科學、準確的信息驅動組織運轉,提高組織的智能決策和智慧管理水平,更好地服務于人民,引領社會的智慧化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