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聲的詞語（外三首）

◇可 可

又到薄暮時分，我坐在窗口看書

有些字看不清就不看了

樓群林立的窗外，仿佛有炊煙的味道

有土豆紅薯小米稀飯的味道飄過來

有牧羊人的鞭聲驚起地上的塵土

恍惚中，母親喊我關好雞籠

暮色蒼茫

我急火火地

想喊一聲母親，卻怎么也發不出聲

二十三年的沉寂

讓一個詞語失了聲

寂靜

我經歷過的最嚴重的寂靜

是在粵北山區，在那些白天或夜晚

我總是盼望有一些老鼠啃噬紙片、箱子、木板

或者其他什么的聲音

我只是想聽到一些聲音

而除了老鼠，再不會有任何指望

它們沿著墻角的電線

一直攀爬，直到屋頂，從某個孔洞鉆入

彩條布的頂棚，撒歡

有時是一只，有時是許多

有時像千里走單騎

有時像悶雷，轟隆隆滾過

一些灰塵簌簌落下，我在灰塵中擔心

這些老鼠會壓壞頂棚從天而降

寂靜中，這個我曾經無限厭惡的家伙

成為我期盼的精靈，沒有什么不可以改變

如果你經歷過真正的寂靜

真正的絕望

我想向你告狀

你不在的日子，家里的

溫度持續走低

前幾天晚上，總是需要把你的枕頭抱過來

豎著貼緊我的被子

才可以安然入睡

今天，我又加蓋了你的被子

還是覺得冷。你走了

天上的星星

也不好好值班了

我坐在窗口，除了金星依然來報到

其余的，都不知貓到了什么地方

還有，你走了，那幾條鸚鵡魚

總窩在魚缸的角上

像在墻根曬太陽的老人

一動不動

我開車送你

離開時，你帶走的只是一個不大的行李箱

可是，為什么

我的整個生活

好像被你裝走了一大半

秋夜與一只螢火蟲相遇

這里是老公開辟的菜園，我們坐下來

談起結婚時簡陋的小屋，談起供養弟妹上學時的

拮據，談起現在

身體的力不從心……

頭頂是絲瓜藤搭的涼篷，不遠處是日夜奔流的長江

偶爾，有貨船的馬達聲

嗚嗚地響起。夜風輕拂

我把身上的披風裹緊，一只螢火蟲

從江邊的樹叢飛起，仿佛流星在菜園的上空劃過

我沒有去追逐，我也不必去追

我知道它

已經留在了我的身體里

像一滴新鮮的血液，發著行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