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王小白
女友把刀遞過來,刀柄朝我,刀口對準自己,說晚上要去玉佛古塔。
去啊。咋了?我抬起頭來看她。她像在觀察什么,瞳孔在鏡片后凝結成一小束灼人的光波。
我承受著她的窺探,接過刀切法棍,再蘸上羅勒醬放入口中,今晚的羅勒醬蒜味比平時濃郁。晚餐是女友準備的,羅宋湯,法棍配羅勒醬。她把法棍留給我切,說切不動,我看了看她細細的胳膊,女童般的指頭,確實有點勉強。
刀不是專用的鋸齒刀,法棍被我切得亂七八糟,面包屑掉得到處都是,我這才想起,她為什么不讓面包店的店員切?她們通常把整根法棍放入一個長塑料袋,再把刀伸進去,像電鋸那樣鋸,不到一分鐘就鋸好了,動作干凈利落,不會弄得到處都是。
我坐到餐桌前,女友已經咽下了碗里最后一口湯。她吃得很少,一根法棍我們要吃兩頓,大部分是我吃掉的。可能就是這個原因,她才不讓面包店的人切,為了便于存放。
晚上九點,她補充。像是怕我不同意,她麻利地收拾碗筷,把它們放進洗碗機。
女友繼續在池子前忙碌,收拾我剛才撒在臺上和地上的面包渣,與其說是心疼我上了一天班,更像是逃避交流。
不銹鋼臺面亮得像一面鏡子了,女友還在擦著不存在的灰塵。她擦完臺面,又擦下面的柜子,像貓一樣靈巧地干著,家居服上的碎花隨著她輕巧的動作搖擺。
什么事要約在晚上九點?約在玉佛古塔?
玉佛古塔位于市中心,歷經多次翻修,一到夜間就大放光明,像《西游記》布景,一個臨時搭建的廟會。古塔一條街為了掏光旅客錢包營造出一種豐富繁復的氛圍,讓顧客在不知不覺間買下大量不需要的禮品,擺在家中或是送人,禮物在落滿灰塵后被扔進垃圾筒。除此之外,街上還有幾家供人歇腳的餐飲酒吧。
她約了誰?
她只說了時間、地點。她說的時候,我的大腦與手忙于對付那根突然襲來的法棍,并為自己的笨拙感到不適,像上手工課的愛因斯坦,沒有精力去追問她和誰去,去干嗎。按照常理,一般人會說,我要和某人去玉佛古塔干某事。這才是一個完整的通知,有人物、事件。現在她給我的只是一個含混的說辭。
我將獲得的信息匯總如下:1.她九點以后不在,什么時候回來未知。2.玉佛古塔是一個大的地點范圍,雖然一般人認為玉佛古塔就是位于廣場上的那幢樓,但她說的很可能是玉佛古塔那條長街,甚至整個玉佛區。
時機已過,我沒有再追問,再問下去,得到的可能是謊言,或指責我不給她自由、男權,哪怕我支持“米兔運動”。我在腦海中模擬她閃躲的目光、含糊的話語,胸前像塞入一塊什么無形之物,死死堵住了食道。堅硬的法棍攪動稠密的羅宋湯,塊狀的橙色胡蘿卜隨著半溶化狀態的黃色土豆、以及已經溶解得差不多的碎番茄、糊狀的洋蔥上下起伏,我突然意識到湯里還放了整瓣的大蒜,我吃下去不少。
女友收拾好廚房,開始收拾房間。壓根就沒什么好收拾的,女友卻認真細致地把所有家具擦了一遍。我打開電腦,機械地點著虎撲上的帖子。以往看到好玩的,我會和她分享,聽到我叫她,窩在沙發上刷劇的她按下暫停鍵,我講完,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短發掃過耳朵、臉頰、鼻子,黏上嘴角,室內照明灑在她的頭發和牙齒上,反射出晶瑩的光澤,像打了清新濾鏡,一切都那么完美。
我說的完美,不是指大胸長腿翹臀網紅臉,而是傾向于精神方面。當然,不是說她長得丑,她一點也不丑,已經二十七歲了,還像個少女,身材也有些孩子氣,膚色青黃,顯得營養不良,可能是長期節食造成的。
這些都不重要。真正讓我愛上她的,是她為別人著想的性格。
鬧得沸沸揚揚的吳某凡事件出來后,我說那女的想紅想瘋了,女友點頭表示贊同,等到更多的證據出來,我改口說吳某凡是人渣,女友也跟著罵。絕不是隨便敷衍,而是真心實意地站在我這一邊。我們好像從來沒有過觀點不一致的時候。現在想想,每次都是我在說,她說了什么,我竟然想不起來。
女友打掃完,拿著內衣進了洗澡間。我繼續坐著,看著自己新近隆起的、她稱之為“甜甜圈”的一疊肚子,雖然才同居半年,但由于她的精心照料,我的體重增加了十斤,肚子不可避免地凸了出來,像風暴過后,庫塔海灘留下的環狀垃圾帶。愛情給予我光明的同時,沒有忘記留給我陰影。
我又想起一些別的事。剛在一起時,她也曾單獨出去,說:“我出去一下。”并不說去了哪里,好幾個小時才回,回來后立馬去洗澡,鞋柜前留下一把印著金色小花,像嵌著金色淚珠似的黑傘和一雙籠罩著霧氣的耐克跑鞋,這雙鞋一定走了很多路,鞋幫上掛著一圈點狀污泥,鞋墊濕透了。
雨季過后,天氣突然變熱,陽光驅動紫外線給潮濕的家具消毒,像只德牧爪子在地毯上踩揉。我不經意地提起,某天某時,下著雨,你出去好久,干嗎去了?她歪著頭回憶了一會兒,笑著反問,有嗎?什么時候?似乎完全忘了。高光下的女友顯得干凈明快,我從記憶里刪除了那雙潮濕的鞋。現在,我從回收站里找出這雙鞋,點擊恢復。
她到底去了哪里呢?是前男友嗎?她說她只談過一個男友,是在大學期間,我雖然交往過很多女友,但那些都不是戀愛。出于公平,我沒有與她交換伴侶信息。
她洗完澡出來了,還洗了頭,染過的淺色短發在滴水,全黑的內衣褲貼在青黃肌膚上,顯得胸更平,更少女了,莫名其妙讓我想起外星人,人工智能,以及缺乏性別特征的一類人。
我起身上前,想摟摟她,她伸出食指,在我身上一觸即收,你一身汗。隨后她拉開衣柜,用白色柜門擋住我的目光,我只能從門上的鏡子里看到一個被拒絕的男人,穿著像搭在洗衣籃邊沿一樣松垮的白T,半舊的人字拖扔在木地板上,被無視的男人徹底消失在空氣中。
女友穿好衣服,關上柜門。醋酸面料無袖小黑裙,裙邊恰好在膝蓋之上,坐下就會露出小半截大腿。沒看她穿過。當然,我們才同居半年,還沒有機會在一起度過整個夏季。
女友開始吹頭、化妝。
現在,我合理懷疑她要約的是男性。
對了,前幾天她還接了個電話,晚上一點多,去陽臺接的。睡前,我插上蚊香,敞開所有門窗,被熱醒后,發現門窗緊閉。我上了個廁所,解決掉囤積的水分,納悶這么熱的天居然還有尿,回來打開空調繼續睡。
想到這里我忍不住問,你要上哪?問完之后才發現說了蠢話。
她壓抑著嗓子里的不耐煩:“不是說了,玉佛古塔。”不是說了,表示我不重視她,沒仔細聽她說話。玉佛古塔,表示雖然我很啰唆,但她還是回答了我。滴水不漏。似乎再多迸一個字就是對她的不信任。
我看看時間,八點二十分。女友青白色的腳趾從紅色人字拖中拔出,插進了剛剛洗刷過的白色跑鞋。
一切已成定局,從她告訴我這件事我沒有立即反對那時起,整件事的模型就已搭建完成,現在只是在等待渲染。就像你吹肥皂泡,眼瞅著它變大,脫離你的掌控,搖擺著飛向空中,脆弱而堅定。而如果你在它破滅前戳爆它,就顯得既傻且賤。
我急遽而銳利地掃視她,花了一秒,因為她說再見用了不到一秒。
殘留在我視網膜上的影像,是她關閉了晶瑩的嘴唇,轉身揚起蘇格蘭式裙邊,像初次上戰場的雌性。我想起《生化危機》米拉·喬沃維奇大殺四方的樣子。她是人工智能還是改造人來著?
我迅速抓起桌上的手機和鞋柜上的鑰匙,想了想,又返身扣上棒球帽,跟著下樓。不管她要干嗎,打扮成這樣這么晚出門,總需要保護。
我印象中的女友是居家型的,她搬來和我住的第二個月就辭職了,因為工作壓力大,晚上睡不好覺。某天我回家,她癱倒在沙發上,和藍色靠枕融為一體,像一團蠕動的田螺。我走近,才看到她在哭,眼影或眼線糊在眼眶周邊,像剛用水浸過手的浣熊。雖然縮在宜家布藝沙發上,卻更像遭到拐賣的婦女蹲坐在異國他鄉的地鐵口。
她說剛做完一份抑郁量表,62 分,屬于輕度到中度間。我就像每個男人這時該做的那樣,一邊解開第二顆襯衫紐扣,準備換居家T 恤,一邊說了句,我養你啊……那段時期,我差不多享受到了朱茵對周星馳,不對,是紫霞仙子對至尊寶的柔情。
電梯鏡面映照出一個孤獨的男人,他曾把一顆心袒露給一個女孩,女孩卻背叛了他。不知為什么,走在女友身后,看著女友輕快有力的步伐,中二的想法止不住地往外冒,像開了一瓶劇烈搖晃過的可樂。我腦海里甚至浮現出和她前男友決斗的場景。
他來見她,可是卻騙了她,兩人拉扯起來,我救了她。當然,也可能是我被打倒在地,受了傷,她撲到我身上,不跟他走,他拉扯她,激怒了我,我像頭發怒的雄獅……我理的平頭不太像獅子,狗?不,獨狼,對月長嘯這一行為本身就是一個象征,一個具有孤獨、受傷意味的雄性形象。雖然有人解釋它只是在呼喚伙伴、交換信息,或是為了把陌生狼從自己領地趕走。
她沿著人行道前進,沒有坐任何車,這讓跟蹤變得輕而易舉。單肩小挎包在她胯間有節奏地敲打,像在里面揣了一把32口徑的左輪手槍。那是為了悼念2012 年12 月在印度巴士輪奸案中的受害者出品的,這款槍名為“Nirbheek”,意為無懼。這是她發給我看的,應該還留在我們的微信通話記錄當中,我沒有刪除過信息。當時我回復了什么來著?記不清了,大概是你不需要這個,讓我保護你一類。
我們穿過東街,經過大橋,走了一段下坡路,經過了我畢業的中學,我瞄了一眼空蕩蕩的旗桿,把帽子往下壓,記起以前在校運會上長跑的事來。我總是貼在第一名身后,到最后一圈才發力超過他,所以不知道自己的真正實力,也許我能跑更快,也許我身上潛藏著自己也不了解的東西。但上大學后我沒再跑步,也沒興趣去驗證這一假設,我更熱衷于各種新的社團活動,以前沒時間學的街舞,吉他通通安排上,甚至參加過一個話劇社團,接觸到一些現代話劇。
這是一個適宜外出的夜晚,空中沒有任何危險的味道。雖然受臺風影響,近來本市上空出現了大面積云團,像漂移過來的大陸板塊,細小的島嶼分布在新大陸四周,但只是增加了夜晚的涼爽。我們經過綠化帶,路邊的商店大多還開著,花壇上坐著一排乘涼的老頭,穿著背心大褲衩,揮動扇子驅趕蚊子。一溜共享單車藍的黃的綠的泊在人行道旁,送外賣的電瓶車貼身掠過,刮卷起我的汗毛。
半小時后玉佛古塔已近在眼前,再往前走個五六分鐘,就是我工作的建筑設計院。女友在玉佛古塔前停下腳步,微微仰頸,像從未見過玉佛古塔的觀光客一樣細細看它。
還差幾分鐘到九點,夏日用盡了最后的燃料,夜晚卻依舊明亮,那是一種曖昧的光亮,過去我一直為這種人造光感到遺憾,然而今晚的玉佛古塔卻讓我大吃一驚。它不是我印象當中的玉佛古塔,不像商業社會的產物,不像劣質的仿古建筑,它呈現出一種更為古老或者說更為現代的特質,準確來說,應當稱之為后現代建筑,是一種遠遠超出人類理解范圍的神秘之物。此時,它清晰有力地端踞廣場中央,像一架隨時準備起飛的不明物體——宇宙飛船或是挪亞方舟,誰又敢說挪亞方舟不是一艘宇宙飛船呢?也就是說,是現代地球人造不出的返古之作。在它面前,我再度擦了擦眼鏡,矯正了視力與偏見,承認了我之前的錯誤。首先,無論從哪個角度看,玉佛古塔都達到了人力不可企及的完美對稱。其次,它呈現出中國建筑少有的數學性,我毫不懷疑,如果使用現代最精密的測量技術,會發現它嚴格遵循著黃金分割比。第三,經過帕特農神廟式的視覺矯正,玉佛古塔的線條達到了圓滿與和諧的統一。要說缺點,那就是它與世俗熱鬧的廣場格格不入。
這究竟是怎么回事?作為一名有五年從業經驗的建筑師,我曾無數次地經過玉佛古塔,竟從未仔細觀察過它?是夜晚蒙騙了我的眼睛嗎?一直以來,我認為這棟建筑非但不是本市標志,還是本市恥辱,毫無美感,也不具備歷史意義,對它的維修維護只是為了賺取游客的錢。在談論城市建筑時,我總是主張拆除玉佛古塔,修建具有現代化城市特征的地標性建筑,譬如大型體育場館、藝術中心、商業大廈、酒店等等。
我疑惑地看向玉佛古塔前方的女友,一位在夜間尋神問道的女巫,渺小的她在龐大的玉佛古塔前保持了銳利,猶如金色神殿前放著的一把黑色鑰匙。她在等什么?等誰?
我暫時從她身上移開視線。廣場左側,跳舞大媽像一群剪斷翅膀的飽滿的鴿子,費力地上下點頭,搖臀晃肩,廣場正中,一群小孩無規律地跑動,歡樂的笑聲費力地追蹤著他們。十幾個人圍著長方形廣場作圓周跑,運動鞋閃爍著粉色、綠色、更多的熒光色,一群人組成了健走小分隊,緊身運動褲包裹著他們巨大的腰臀腿,艷麗刺目。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九點整時,玉佛古塔的照明燈閃爍了一下,女友隨即進入。
我跟著她溜進去,像在觀看一部希區柯克的電影,身體細胞進入了備戰狀態,整個人有些不正常地亢奮。
樓道里也有燈,吸頂燈伸長手臂就能夠到,我踩著臺階燈轉了五六個圈,在岔道前停下,面前有兩條路,一條通往觀望臺,另一條繼續向上。
我側耳聆聽,沒有腳步聲,什么聲音也沒有,外墻粉刷過了,里面也安了燈,但內壁還是原樣,手摸上去就會掉土渣。
我看向觀望臺,那個十平方米左右的平臺上沒人,能看到遠處玩具一般的世界,我上班的那幢蘇聯建造的老式大樓還亮著燈,有人在加班。可能有人藏在觀望臺的暗處,等我自投羅網,也可能是女友,等我上行時她趁機向下,離開玉佛古塔,穿越廣場,趕赴另一個接頭地點,也許去我的單位,去見我焦急的同事。
同事甲的臉閃過,那是位頗受歡迎的已婚男子,養了兩個小孩,一男一女,家里有貓有狗,平時愛好擼鐵;接著是乙,剛畢業不久的小鮮肉,像大多數95 后男孩那樣,不恥于當舔狗并以當舔狗為榮。女友恰好是他們的目標。
上次聚會,是攀崖,女友換上了健身褲,在向上攀爬中,屁股形狀頗似一個切開的蘋果,不,不對,是去劇本殺,玩了一個叫《辦公室迷情》的本,誰提議的?還是老板推薦的?忘了。其實是個愚蠢的鬼故事,不過還是嚇得所有女生尖叫不已。
我緊張地思考著,直到頭頂再度傳來腳步聲,在無人的洞壁內顯得格外動聽。我不假思索地向上,繞了無數個圈子后,面前出現了一扇敞開的木門。
我從沒到過玉佛古塔頂,原來頂層是這個樣子,除了門這一面,其余三面都是控制臺,控制臺上方的玻璃展示著變幻的夜色,左側天空有一顆燃燒的星星,其余星星掩埋在流云間,時隱時現。女友忙得滿頭大汗,在三張控制臺前來回奔波,按動這里,扳動那里。我在下面聽到的腳步聲,就是女友快速奔跑時發出的。和在家干活時的輕松隨意不同,女友的胳膊和腿部肌肉線條緊繃,神色嚴肅,表現出我從未見過的奧運會射擊選手的模樣。
緊張的氣氛讓我也忍不住嚴肅起來。
需要幫忙嗎?我問。
看到我,她似乎有些茫然,像是沒想到我在這里,又像是不記得有我這么一號人。
我曾經在一個和我有過一夜情的女人臉上見過這種表情。當清晨的光線透過酒店房間的白紗窗,照到房間凌亂的床上,對方如夢初醒般看著我,卻并沒有看見我,她的目光穿透了我,帶著一種放縱后的大徹大悟。沒錯,于我于那個女人,我們的確是陌生人。然而我和女友不是,我們相戀長達半年,就在那件糟糕的事情發生之后,在她遭受到辦公室性騷擾之后。據她說,是我們的部門主任,那個矮小的70 后老頭,走起路來甚至有一絲女態,總之不那么陽剛,讓人氣不起來,我想過套麻袋揍他,但一想到他哭唧唧的娘炮樣,又覺得完全沒有必要。何況女友已經辭職了。女友走后,我看到坐在我左前方的王姐就會心頭一跳,她有沒有被那只手拍過?是她生性豁達,還是年紀大了,見慣不驚,或者,主任只喜歡女友那種類型,單薄瘦弱,說話輕,長相少女,卻有著一個相對渾厚結實的屁股。說實話,她說他拍屁股之前,我并沒有注意到女友的屁股與眾不同,是女友的講述讓我關注她的屁股,越看越覺得它不同于一般。
但看女友現在這副神情,這半年和我發生的一切,和那場一夜情也沒多大區別。
需要我做什么嗎?我固執地重復,像心理醫生試圖喚醒失憶者。
她張了張口,還沒來得及說話,玉佛古塔搖晃起來,像怪獸蘇醒,要抖掉身上積了千百年的灰土,以及人類在它身上披掛的一切多余之物。
我驚恐地問,怎么了?地震了嗎?
她找回了聲音,向我告別,說她應聘了一份工作,有人要回收宇宙中的舊飛船,而她得到了這份工作。在說到工作兩個字時,女友用了加重音,我辨認出其中蘊含的驕傲自豪之情。
玉佛古塔晃動的頻次在增加,女友的臉和身體也跟著晃動。我雖然懷疑地震了,但考慮到跑到廣場所要花的時間,以及其中可能發生的變故,覺得還不如躲在這座有百年歷史的古塔內安全,就保持鎮靜聽她說。
她說,她辭職后并沒有真正適應家庭生活,感覺只是從伺候一群人變成了伺候一個人,以前是對上司和同事唯唯諾諾,現在是每天討好我(聽口氣還不如從前)。她想找一份新工作,一份完全不同的工作。
隨著玉佛古塔的晃動,石頭滑落聲不斷傳來,她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地提高了,像是在和誰吵架。
她說,一天夜里,她接到一個電話,那個聲音雖然是通過手機傳出的,但顯示的號卻是一長串變幻的亂碼。那個聽起來像是神秘博士的人通知她面試時間、地點,講了工作性質,要求能獨立完成工作,可能會很孤獨,但也能進行太空旅行。她還記得面試那天下著大雨,她走了很久,一路上想了很多,想到她父母,她年邁的奶奶(沒有提到我),可以說是思緒萬千,到達時運動鞋都打濕了。
可我明明記得她半夜接電話是在她獨自出門之后。
這證明古塔的動蕩造成了我腦波異常,或者時間線已經被打亂。
就在女友向我告別時,玉佛古塔先是小幅度慢速晃動,接著加劇,同時加大了速度和力度,我和女友也隨之晃動,不然身體會因為無法掌握重心而摔倒。女友的晃動和我的晃動不同,類似一種原始舞蹈,恰到好處地符合了飛船的律動,看上去和諧統一,到后來和飛船融為一體。我看不清她了。我本來想模仿,卻跟不上她的節奏,只能像在舞廳一樣隨意搖晃,目的只是為了保持平衡。這可能就是飛船帶走了她而留下了我的原因。由于振動頻率、振幅等等的不同,她被視為飛船的一部分,而我被排斥出去。
當所有景物聚合成一大片抽象的色塊,天空成為閃爍的藍色色塊,控制臺成為混合的彩色色塊,女友成為一小條黑色色塊,而當我努力盯著那一小條黑色之際,玉佛古塔突然雙腳一蹬,騰空躍起,“刷”的一聲,向上飛走了。雖然這么形容很不恰當,但古塔就像是有生命的物體,自行離去,而不是因為女友在其中干了什么。我無法歸罪于女友,她畢竟是第一次干這工作,她也不知道會發生什么。
一陣風吹來,我的身體懸空了幾秒,類似游樂園的高速秋千把我甩了出去,我還來不及驚慌失措就已經平安著陸,飛船吐出了我,我站在廣場中央,看著玉佛古塔,不,應當稱之為飛船或時間機器的東西在空中快速消失了,像被綠野仙蹤里的龍卷風刮走。空曠的地面只剩下我。
這就是女友說的回收舊飛船的工作?她什么時候回來?什么時候休假?
我看了下時間,手機顯示現在是二十一點整。
剛才發生的一切像是我的幻覺,這兒從來沒有過玉佛古塔,更別提一艘古塔形狀的飛船,我也沒有過一個長得像少女的女友。
我抓過一名離我最近的跳舞大媽,這兒原來是不是有個玉佛古塔?你看,就那兒!我指著玉佛古塔升空時抖落在地面的那堆東西,石頭,土塊,破了的燈,一大堆建筑垃圾,后悔以前太矯情,沒有給它拍過照,跟它合過影。這時,風來了,卷起那堆垃圾,一瞬間,渣滓升上半空,向四面八方撲去,地面空空蕩蕩。
被打斷了晚間運動,大媽不太高興,用看神經病一樣的眼神看我,小伙子你記錯了,這哪兒來的玉佛古塔?這就是個廣場,從來都沒有玉佛古塔。
這讓我意識到女友的故事正在消失。在它以更快的速度消失前,我拿出長跑沖刺的速度往家跑,我要發揮潛力,在我遺忘前記下這個故事并發送出去。當我回到家坐在電腦前,我已經忘了女友的名字,甚至長相。我的大腦自動啟用米拉·喬沃維奇替代了她。我們市到底有沒有玉佛古塔我也記不清了,老家倒是有一個,兒時小鎮的一棟古建筑,在地震中散架、消失,也沒有重建過。
我給其他人看我所剩無幾的女友的照片,他們說,那不是以前的一個同事嗎?她叫什么來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