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這一趟

介子平

歲月不逗留，人生無回頭，朝暮與年歲并往。人間這一趟，或長或短，或急或緩，到頭來感覺一切皆有，一切皆無。嘗遍酸甜苦辣，似乎充滿遺憾，太宰治說“人間不值得”，流沙河說“這美麗的風景，這絕望的人間”，聽起來都是消極的句子。

實驗之法，體操之訓，寒暑之休，畢業之期，學生時代急促而逝，課本里的知識一塌糊涂。春天坐著拖拉機趕集，夏天藏在涼棚里吃瓜，秋天雙杠倒掛金鉤，冬天墻根曬陣暖陽，天寒思春回，卻再回不到過去。青瓦長憶舊時雨，目之所及，皆為回想；朱傘深巷無故人，心之所念，皆為過往。不合時宜的出現，不知深淺的喜歡，不著邊際的話題，不顧廉恥的糾纏，此即青春期癥狀。

風過無痕，竟有一種節奏，心造之境，心證之美，一些情形是過后才知的美好，也令人惋惜不已。吃一塹長一智，歷一程懂一人，有的人再度相逢，有的人不復再見，落花積地寸余，相遇而不相守。雖如此，觀舊址生舊情，有的人還是要見上一面，才可放下心中的執念，才算是告別。散場是多數友誼的最終走向，這一轉身，深藏功與名。席間并不打聽任何的消息，許多事不值一提，善忘讓人更坦然、更恬淡地面對生活。煩擾別人，其實也是鬧心自己，只要喜歡，就有期待，一生不理智之事，包括頻頻的回頭。

一輩子跟著書走，才知詩書非積學不通。文章尚未寫夠，突就失去了表達意愿，沉默成為一種生活狀態，而適應孤獨，則如接受一種殘疾。知識多而感知少，做事與其喜歡，不如擅長，信什么，什么便是真相。運氣與機會，輿論與毀譽，有些無法支配；興趣與志向，處世與做人，有些可以補償。起初的自信源于外表，之后通過做事，檢驗自己的能力，自知之明便是越活越像自己，此與年齡無關，在于經歷。不去創業，便去流浪，中年之后才知是一劑毒藥。意識到自己的平庸，并不痛苦，卻是不肯付出，又無以自拔。留戀被窩，因為被窩暖和，年年都在同一線端，該來的似乎永遠在路上，令人時感單薄與蕭條。河中之水向東流，洛陽女兒名莫愁，煩惱一開頭，即被放大若干倍，煩惱不就因違背本心強迫自己去追求而生？恰就有那么一點點順潮順風的天賦，能夠覬覦，不及進入，而局中又不時傳出陣陣精彩。

心界清晰，來日可期，生活的意義指向未來，沒有明天便沒有意義的延續，以順其自然的理由，敷衍人生路上的坎坷，放棄錯誤，便是放棄錯誤的自我。當夢想如生日愿望，一年一變，不變即信仰。晚上想到千條道，白天醒來走原路，試錯既無成本，也無時間，多數人生活在平靜的絕望里，轉眼就是百年。看似平靜，實則每滴水都在潛流中滾滾向前，大浪淘沙，所有的人最后都會成為沉淀的沙子。

落葉別樹，飄零隨風，所有的得到，最終都會失去；空垂船桅，付了流水，所有的抵達，最終都會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