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馬 牛
6 月28 日。星期天。
不過,是不是星期天已經無所謂了。
大一大二開始離校,他們放暑假了。
大三呢,半個月前,15 號就開始離校了,現在,各宿舍也走得差不多了。
傍晚七點,社團最后一次聚餐,張敏請客。
也不AA 制了。
吃完,社團就解散了。
“一口香”十人圓桌的包間里,社團“大當家的”張敏坐主位,穿件黑T 恤,T恤上是她自己畫的一張模糊的人臉,沒畫五官。
她左手邊是邵洪,邵洪邊兒上是黎娜、夏汗、霜葦、“老虎頭”。
黎娜一直看著夏汗。她眼睛一刻也離不開他。好像夏汗是她的一個什么寶貴物件似的,她可不能把他弄丟,不然后果不堪設想。
霜葦看著張敏,和邵洪、“老虎頭”說著他下午去東校音樂系小老鄉那兒去了,那小姑娘怎樣怎樣,對藝術多有多有感覺。
“老虎頭”和邵洪只是說無論如何今天可要多喝幾杯,明天以后,就再也見不著了。
張敏看著霜葦那件紅T 恤。上面什么圖案也沒有。她看著看著不由得發起了呆,像是在看另外一個什么紅的東西,但絕不是被我們叫作T 恤的東西。
“七點了,咱就開始吧。”“老虎頭”看看擱桌上的尋呼機顯示的時間,說。幾個月前買了這個二手摩托羅拉尋呼機后,以前的手表他也不戴了。
“行,那咱就開始。”張敏回過神兒來,清清嗓子,看看大家,說,“今天是咱社團最后一次一塊兒吃飯,我請客!我們人還挺全,前半年加入的政法系和經管系那倆都離校了,又剩下我們啦!”
夏汗完全沒胃口。
一種不知道自己餓還是不餓的感覺。
一種不知道自己的胃是不是還在自己肚子里的感覺。
他背后就是朝東開的窗戶。
張敏坐的雖說是主位,坐北朝南,卻在剛進門的地方。
空調開著,很是涼快,不過夏汗還是起身,把身后的窗開了條縫,“散散煙。”他坐下,點了根煙。
“老虎頭”也說給他一根。
他平時不多抽,偶爾會來一根。
現在就是那個“偶爾”的時候。
夏汗扳著手指都能算出他這三年有過幾次這樣的“偶爾”。
邵洪會抽,有人發給他也抽。夏汗不記得他提過這種煙的味道那種煙的口感,所以,夏汗一直把邵洪劃在不抽煙的人里。
但今天,邵洪也問他要了一根,點著。
“你們都抽煙啊,就霜葦一個不抽?”張敏說著,喊服務員拿盒煙,問他們什么煙,“老虎頭”說紅塔山。
啤酒還是平時的漢斯八度。邵洪知道。
菜,平時吃過的,沒吃過的,涼的熱的素的葷的酸的辣的,滿滿擺了一桌子。
湯,張敏選的是一大盆醪糟。
“我記得你們喜歡喝醪糟,就醪糟吧。”她看看夏汗和黎娜,說。
這頓飯從傍晚七點一直吃到夜里十一點多。
他們是最后一桌。
服務員過來說他們要下班了,前前后后催了三回。
“他們這不是夜市攤,”“老虎頭”說,“夜市那邊這個點兒才剛開始。”邵洪也說:“這種飯店一般也就到十一點。”
“咱要不要轉到夜市去?”雖然舌頭已經不聽話了,“老虎頭”仍盡力說著。他這種性格,還很少有放開的時候。
“算了吧,回吧,也差不多了,”霜葦說,“還有她倆呢。”他指的是張敏和黎娜。
“來,汗,虎皮豆腐!”黎娜給夏汗夾菜。
“西芹百合!”又一筷子。
邵洪和他對面的霜葦說著什么。
“老虎頭”摁著尋呼機上的按鍵,也不知在看什么。
“你少喝點兒,”黎娜說夏汗,“都兩瓶了。”
“啤酒沒事兒,兩瓶算啥!”邵洪不屑地要她看自己面前的空酒瓶,“我這都五瓶啦。”
“誰能和你比!”黎娜說著,又勸汗別喝了。
“汗,你自己選吧,你是聽咱弟兄的,還是聽你尕妹的?聽尕妹的你現在就把杯子扣下,我和邵兄絕不再勸你一杯。”“老虎頭”假裝生氣地趴在桌上,頭也不抬地對汗說。
“‘老虎頭’說得有道理,咱弟兄們就這最后一回了,難得高興,”霜葦說著,又給汗倒一杯,對汗說,“你趁著你的量,能喝多少喝多少。”
他一說完,汗就端起來酒杯一口干掉,還讓霜葦再滿上。
黎娜一直拿眼睛看霜葦,給他使眼色,不想霜葦也喝多了,哪顧得上看這個,又倒了一滿杯,汗又一口干掉。
邵洪和“老虎頭”也不覺看呆了,他倆也第一次見汗這么喝酒,這么干脆,都說汗夠意思。說著也都要給汗倒滿。
黎娜見光說和使眼色沒用,就開始用手擋過去的酒瓶。
“汗,你看咱尕妹……”“老虎頭”故意拖著生氣腔兒說。
“你啥時候想起說尕妹啦!”一旁的張敏忽然才反應過來,看著多少有點兒不悅的黎娜,就伸手拉著黎娜的手解釋說,“他們說的尕妹不是說人不好的那個嘎,而是表示親密、親昵的意思。知道從哪兒來的嗎?前半年去寧夏寫生學的,西北那邊兒人喜歡這么叫,你不知道,有陣子美術系這邊兒可流行了,汗沒跟你提過?”
“他估計都不知道,”霜葦說,“那陣子他過來得少。”
黎娜一聽,又滿心歡喜,就問起張敏:“哪個字?怎么寫?”
“就類似咱這兒的情哥哥情妹妹那種……”邵洪閉著眼睛,突然也插話說。
“我那會兒喊王妮就成天尕妹尕妹的……”霜葦喝得也不少,仿佛還沒和王妮分手似的。
張敏給黎娜說上面一個什么字下面一個什么字,說完,汗就問她哪天回,她說明天再待一天,后天走。
接著汗又問霜葦,霜葦說早呢,哪天封宿舍再回,他不著急。
“霜葦都不急,你干嗎不再待幾天?”汗又問張敏。
“待著干嗎?我們宿舍都空了,就我一個了……”她這樣說,汗沒再說什么。
“除了‘老虎頭’,還有誰要去夜市?接下來咱去夜市繼續!”邵洪顯然已經和“老虎頭”商量好了,才這樣問。
“別看他,我不會讓他去的!”邵洪看夏汗時,黎娜瞪他,“他都這樣兒了……”
邵洪又看霜葦,一向爽快的霜葦這次推脫著:“不行不行,眼睛都睜不開啦,我直接回宿舍睡覺,你們去吧。”
最后,從飯店出來,邵洪和“老虎頭”果然攔了輛出租車,奔世紀廣場夜市了。其他人直接往對面學校走。
黎娜要扶夏汗,夏汗推著不讓扶,不讓扶黎娜覺得也得扶,就嘴里說著不扶不扶過了馬路才松手。
張敏拽著霜葦的胳膊,一路送到男生宿舍門口才丟開。準備回宿舍時,她問黎娜:“你咋回?還回得去嗎?東校那邊兒大門都關了吧?”
“是啊,我怎么把這都給忘了!”
“要是沒地方,一會兒可以去我那邊,不遠,對面那排平房,從右往左第五間,105。”
黎娜說:“行,你先過去,我一會兒就去了。”
結果卻沒去。
霜葦一回宿舍就爬上自己上鋪呼呼大睡。
夏汗正要上去,不想第一腳就踩空了,險些磕著,把黎娜嚇一跳。黎娜就讓他先到“老虎頭”床上,又急忙把他的被褥枕頭從上鋪轉到梁峰下鋪,鋪好抹平。可再看汗時,他已經鼾聲雷動。她看看“老虎頭”亂七八糟的床頭,再看看自己剛鋪好的床鋪,又想到“老虎頭”一會兒還回來,就叫汗起來睡梁峰床。她喊他,搖他,拉他,拽他,終于把那家伙弄了過去。夏汗一挨床,身子立即就自動朝里側躺著,蜷起來,像個小動物。黎娜又給他脫了鞋,用毛巾被蓋好,才拉把椅子在床邊坐了,趴在床沿上,準備就這么趴一宿。
霜葦也打呼,而且比汗還厲害,響聲還大。一開始,她完全睡不著,腦子里全是剛才拉夏汗手的畫面。
“這不叫身體接觸。”不論她怎么想,始終有個聲音在她心里說,“只能說是你單方面地接觸他,觸碰他,因為對方處于無意識狀態,完全失去對你的意識。所以,你所謂的身體接觸在他那兒,完全無效!”
她也覺得那聲音沒錯兒,可錯有什么用,對又有什么用?沒人情味兒!沒一點兒人味兒!冷冰冰的,誰聽!
她又抬起頭看看他,他正背對著自己。哦,他的肩膀,脖子,烏黑的頭發……都散發著她熟悉卻從未親近過的、他獨有的氣息……
后半夜,夏汗做了一個夢。他先是夢見自己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四周擺滿各式各樣的鮮花。每種花不知為何都拼命地散發著香氣,要讓自己的香蓋過別的花的香。他覺得它們都瘋了,“花兒也會發瘋”。接著,他看到一邊床沿擺滿了帶刺的玫瑰,困惑地想,“咦?有人用玫瑰在這兒做了道籬笆墻!我可得離它遠點兒,上面都是刺!”可不等他挪身子,又發現自己不是躺在醫院病床上,而是躺在一列疾馳的火車下鋪。那些花兒頓時都不見了,但花香仍在,仍在車廂的空氣中飄動。“這么香!”他暗自贊嘆,“是哪個女孩的……”車廂里一個人也見不到,“可能都被高過人頭的靠背擋住了吧,也可能整節車廂就我一個,再沒別的乘客。很快就到終點站了”。但火車很快駛進一條隧道,一條長得沒有盡頭的隧道,五分鐘過去,十分鐘過去,半小時過去,每次他都以為要駛出去了,該駛出去了,結果火車仍自顧自地在黑暗中行進。“我不會死在這趟火車上吧?”有一刻他震驚地想到,“要是它一直這么開下去,永遠都在這條漆黑的隧道里兜圈子。”那一刻,他開始懷疑火車是在隧道里兜一個死圈子。
這種情況下,唯一能給他撫慰、能把他從內心的驚嚇中拽回來的,就是那絲絲縷縷看不見的游來游去的花香。他拼命吸著,感受著,后來都起身在車廂走著跑著,追隨著那香氣……“很熟悉,卻又想不起是什么花兒的香。而且,竟然還有溫度!誰聞過有溫度的花香!還很滑!”直到最后一刻,火車突然咣當一聲停了。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湊在床邊的黎娜臉上聞著吻著,而她呢,正睜著雙驚呆了的眼睛,什么也不做地看著他。他被她這么一看,仿佛一不做二不休的亡命之徒,不僅沒收手,反而突然受到什么啟示似的,加倍地吻她,吻她的臉、鼻子、眼睛、前額、下巴,吻她的脖子,再后來索性坐起來一把摟住她脖子,讓她小巧的頭躺在自己臂彎,俯著吻她的嘴唇,呼吸著她的鼻息,直到他們的舌頭碰在一起。
八點了。
天已大亮。
何止是大亮,都已經開始熱了。
太陽經過昨晚的休整,又變得精力充沛,再次發力,非要把這個炎夏繼續下去不可。
窗臺上的小鬧鐘不見了。被邵洪帶走了。
“原來是他的。”汗躺在梁峰床上,摟著仿佛一夜之間變成另一個自己的黎娜,一個女版的自己的黎娜,對著窗外發呆。
蟬又開始叫了。
“今年夏天還沒見過一只蟬呢,”他想著,任黎娜的鼻息一下一下撲在自己臉上、胸口,“一只也沒見過,卻已經聽過了無數只的叫聲。”
“以后,我就是你的尕妹了吧?”黎娜溫存地說。
“以后你就是我的尕妹。”
“噓——”她指指上鋪的霜葦,要夏汗小聲。
他不在乎地笑著,又一次吻了她。
黎娜坐起來,整理著頭發,準備下床。他用眼神問她為什么,她指指上面,意思是:上頭有人。
“我去下廁所。”她又小聲說著,從他身上翻過去,穿鞋去樓道。
還是第一次有女生小聲對汗說“廁所”這個詞兒。
而且,還單獨對他一個人說。
他頓時感覺多少年來世界上的男女廁所瞬間都接通了!中間隔著的那堵銅墻鐵壁瞬間就被一只大手拿掉了!
他想都不敢想的事情發生了!一個二十歲的女大學生,一個叫黎娜的穿裙子、渾身散發香氣的女孩子,竟然在他耳朵邊兒赤裸裸地說要去上廁所。天吶天吶,她真是個尕妹,真成他的尕妹啦!
男生女生之間,男孩女孩之間,竟可以親密到這種程度!可以像說“我餓了”“我們去吃飯吧”那樣說著“我去趟廁所”!而且,這句話剛才真的就從黎娜嘴里再自然不過地溜出來,眼睜睜地在眼前發生了……
“這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汗這樣想時,腦子里立即又冒出另一個聲音,“談戀愛不都這樣嘛!女生就不上廁所,就你們男生上?她對你這樣說,就已經向你敞開了她作為一個女生的私密詞語空間。”
“私密詞語空間……敞開……”汗念叨著,想著,“真不知腦子里怎么就冒出這么個詞兒,怎么就能平白無故地冒了出來……”
黎娜回來,眼睛濕濕的。
一直用手抹著眼角。
顯然哭過了。
而且,還沒哭完。
大部分眼淚雖說止住了,但還有少部分,不聽話地住外溢著。
所以,她就左邊抹一下右邊抹一下地回來,也不看汗,低頭問哪條是他的毛巾,她用一下。
她一出去他就起來了。他哪兒還能躺得住!站在地上,趿拉著拖鞋,他對著窗外白花花的陽光抻抻胳膊,深呼吸兩下,突然感覺宿舍不一樣了!202 不一樣了!相比昨天,現在這兒多了對兒談戀愛的、情侶、戀人!他和黎娜!黎娜和他!中文系大三畢業生夏汗和英語系畢業生黎娜!他倆竟然還是高中同學!他還在放學路上鬼使神差地用自行車載過她一次!哦天吶天吶……太幸福太幸福的感覺……原來幸福的感覺是這樣的……原來,這種感覺,這種堵在自己和世界之間的那堵圍墻被推倒后,是這樣一種暢快的感覺!……而這種感覺,霜葦竟然早就體驗過啦……同宿舍的海泉也體驗過,宏亮也體驗過,軍峰也知道,那誰誰誰也知道!凡是談過戀愛有過女朋友的,原來都知道都體驗過這種感覺!原來……原來自己竟到現在才知道!天吶天吶這太不可思議啦!原來愛情的感覺是這樣的,完全不是以前想象的……
“什么樣兒的?”心里有聲音問。
“就是剛才我說的啊,和世界之間的那堵墻被推倒,那堵墻完全消失了的感覺嘛……”他回答著,“感覺和世界之間沒了阻攔、阻隔,一切都變得敞亮、輕松、快樂、自由……就好比我現在呼吸的每一口空氣,我都清晰地能感覺到它們,我是說我的鼻子和嘴巴,它們都能清晰地、強烈地感覺到空氣的存在……我現在站在宿舍窗前,能如此肯定地知道自己此時是站在這兒,而不是別的什么地方……我愛的是黎娜,吻的是黎娜,而不是任何一個別的女生……”
“越說越抽象!”那聲音撂下這一句,溜了。
就在這時,黎娜抹著眼淚從水房回來。
“你哭了,怎么了?”他過去,無師自通地摟了下她,又捧起她的臉,看她眼角的淚滴。它們像幾個透明的小精靈,不是從她眼睛出來的,而是從空氣中不知什么地方知道了她眼角這兒,就趕過來,冒著不惜被隨時擦掉的危險也要讓她的眼角變得更美似的,附著在上面。
她說沒事。搭著毛巾。
他再問,還是說沒事。
他真不知她怎么了,為什么要哭。
直到她開始笑著問他:“邵洪和‘老虎頭’一早就走了?”他這才去看那倆的床鋪,果然已經空了,都只剩剛來時的床板。
“就好像他們從沒來過一樣,”他不由得恍惚了一下,“來了,鋪好被褥在上面睡了三年,現在,被褥一卷,又留床板在這兒。就好像,他們來之前這張床板就一直等著他們了,后來等到了,他們在它上面或睡或躺,或站或臥,聊天爭論鬧別扭彈吉他,嬉笑怒罵一通,然后又走了,剩這兩張床板獨自在這兒靜靜地回味那些時光。”
“你想啥呢?”黎娜問。
“啥也沒想。”他說著,又看看霜葦,見他仍呼呼睡著,就又摟黎娜的腰,飛快地親她一口,她臉立即就紅了。
就好像被霜葦看見了似的。就好像霜葦不早不晚在他親她的那一秒從上鋪騰地坐起,睜開眼睛,不用看就已經將他們這一舉動盡收眼底。
又好像……完全和霜葦無關。無關乎霜葦這個外人。她臉紅完全是出于她自己的嬌羞,“像一朵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甚至都無關乎他夏汗,因為……在那一刻,汗不無絕望地想道:要是換了別人,比方說她對象不是夏汗而是英語系的另一個男生,剛才親她的不是夏汗而是那男生,那“水蓮花不勝涼風的嬌羞”還會出現嗎?還會像陣馨香的微風飛快地從她臉上拂過嗎?會嗎?
拒絕回答這個問題!他立即不讓自己繼續往下想。他知道繼續想下去答案一定是肯定的。
到時他將逃無可逃。
他必須趁還來得及,還逃得掉,能逃則逃。
“我再這樣想我就有病!”他狠狠地在心里這樣說,“這樣美好的黎娜,眼前這樣善良、健康、青春、長發的黎娜……我腦子里都想些啥呀……”又一次,他感覺自己腦子里像是真的有個魔鬼。
三年來,黎娜已經變了。變得要身材有身材要長發有長發,甚至,她的臉型都比三年前長了些,以前偏圓的娃娃臉,現在都有瓜子臉的感覺了。
“也沒聽她說過減肥啊,”汗坐回梁峰下鋪,不,現在是他的下鋪了,遠遠地看著背對他瞅著窗外的黎娜,“她也瘦了,那種瘦得恰到好處、瘦得隨便誰一看都會覺得美的那種瘦……而且,她披在肩上的長發,長發上看不見卻無時無刻不在暗自飛舞的香氣……Oh my god!哦我的尕妹!”越看,汗就越覺得不認識眼前這個黎娜了,越看仿佛眼前站的是個自己完全沒見過的大美女,越看就越懷疑自己的眼睛。三年來,多少回多少次黎娜來找他,他們一塊兒吃飯散步一塊兒大笑爭吵,這雙眼睛怎么就沒看見現在這樣一個美女版的黎娜呢?這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兒?
隔老遠,他似乎都能聞到她身上那種只有女生才有的、他已經親近過的味道。
“她的體味,她的氣息……”他不自覺地發著呆,想著,陶醉著。
“這一切不會是夢吧?”一個念頭冷不防又冒出來,“不會是我夢到的吧?我現在不會還在夢里吧?我的天,不可能的啊,我明明記得昨晚的社團散伙飯,我們一群人在一口香喝啤酒……怎么可能是做夢呢……”
“我們去吃早飯吧。”黎娜走過來,背著窗口的光,被那些光推過來似的。一到他面前,又像是要讓他看清一般,臉上身上立即就全亮了,被某只魔法之手點亮了似的。
她掃一眼床鋪,第一次、顯然不熟練地笑著向他伸出手,要他抓住,拉他起來。
“像是要和我跳舞一樣。”他心想,“像是一位年紀輕輕就已經舞功蓋世的舞林高手在邀請我與她共舞一曲似的。”
“當然當然!愛情嘛!哈哈!”胸口一個聲音冒出來,對他說。奇怪,這次那聲音不是從他腦子里也不是心里,而是從他胸腔冒出來的,大大咧咧地說,“外面就是舞臺!她現在就是舞蹈家!絕世美貌絕世身材還絕世氣質!她邀你去外面的戶外露天舞臺去共舞一曲!時間是一頓早飯的工夫!”
“一出宿舍樓一到天空下就是你說的戶外舞臺嗎?”汗問它。
“當然!這棟樓外面的路面,校門口那兒,街道上,街道對面那些路邊攤和飯店,這些都是你們可以共舞的舞臺!都是你倆的舞臺!你們的愛情舞臺!觀眾,至于觀眾嘛……所有的路人,都是你們的觀眾!你們認識的不認識的,小賣部老板和老板娘,飯店的顧客甚至服務員,街上隨便一個路人,所有的路人,他們無一不是你倆這場熱戀之舞的忠實觀眾!你們就去吧!快快去吧!外面的觀眾都等得不耐煩啦!哦對了,除了人,還有外面的樹、花、樓房、樓頂的每一根電視天線,它們也都是觀眾!地上和你們一樣跑的狗、貓,甚至從不奢望被你們看一眼的螞蟻、樹葉樹干上的毛毛蟲、知了,也都是你倆這曲夢幻之舞的觀眾,甚至,只要你們一會兒一出校門,整座學校也會立即加入眾多觀眾的行列,風也加入,云也加入,最后,最尊貴的觀眾,你知道是誰嗎?太陽!就是天上的太陽!它才是所有觀眾中的頭號人物,要知道,這整整一個白天可都是它帶來的啊,都是它一個在忙活……”
“所以它在最好的位置,”汗開心地和那聲音開玩笑,“不論到哪兒,它都在我們的正頭頂。”
那聲音笑著消失了。
“等我下,洗把臉走。”他說著,也拿毛巾去水房洗臉。
毛巾還是那條毛巾,暗灰格子的,幾天前他在門口小賣部買的,大小厚度還是昨天的大小厚度,甚至上面香皂的味道也和昨天沒什么兩樣……總之,它就是條再普通不過的隨便一個小賣部兩塊錢就可以買到的毛巾……當然,夏汗一開始也是這樣認為的,他甚至都沒注意到自己拿的是條毛巾,他說去洗把臉時,隨手就從門口床架上看也不看就扯了到水房,用手接水往臉上撩,直到擦臉時他才意識到毛巾變了,已經不再是之前的毛巾。它上面出現了一絲微妙的黎娜的味道。她身上的橙花味?不止。還有她這個人的味道,她皮膚的味道,身體的味道,她呼出的氣息……
那種味道像層薄薄的看不見的物質,輕輕附著在這條毛巾上,無處不在,又無處可尋。
“我們的愛情,原來就已經從這條毛巾開始了,在我們不知道的時候。”他幸福地察覺到,這條毛巾已經不再像之前的每一天那樣完全屬于他了。從這一刻起,它有一半歸黎娜所有。
從宿舍出來,來到樓道,三年來就是這么一個不起眼的舉動,他連注意都不會注意到的舉動,現在也變得重大,隆重。
一來到樓道,他內心隨即升起一個聲音:“現在,你們正第一次一道離開宿舍,第一次一同踏上樓道的地面……接下來,很快你們也將第一次一同踏上樓梯……”
一切都變了。都變了。
之前一直是他一個人出宿舍進宿舍,下樓上樓,但從這一刻起,從今天起,他將和身邊這個橙花般的女子黎娜一同進出宿舍、上下樓,這在之前從來沒有過。
“我們就像是同一個人。”他在心里暗自驚訝著,“我走她就走、我停她就停,反過來也一樣。我們像是連體的一男一女……我看著她時她也必定看著我,她拉著我的手時我也必定在拉著她的手……”
樓道沒人,他又像被自動吸附到她身上那樣摟著她,她也沒抗拒,任由他這么摟著,仿佛這時她的沉默在說話,在說著:這腰就是為你這手準備的,你不摟誰摟。
一摟住她腰時,他都有種要把臉貼到她臉上的沖動。哪怕一下,就貼一下。似乎是想貼過去判斷一下她還是不是他的黎娜,他的女孩。又似乎,自己的皮膚,男性的皮膚,生來就對黎娜那女性皮膚有種饑渴感,一旦有可能、有條件,就想親近那細膩的、滑嫩的、與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類皮膚。
在二樓樓梯口,他又緊緊摟住她吻了她,她閉著眼睛仰著臉,如同圣女迷醉于某種神啟,任他索求。
吃過早飯,黎娜要夏汗陪她回宿舍一趟。
主教學樓,左右兩側的柏油路,右側路上與教學樓相鄰的大禮堂,禮堂南邊從沒進去過一次的辦公樓……這些再熟悉不過的建筑,在這個空曠無人的早晨,仿佛都有了情感,都有了靈魂,都在無聲地向夏汗傾訴著它們也是他母校的一部分。雖然他在西校,但它們卻陪伴了走在他身邊的女友黎娜整整三年。它們是那樣熟悉她的眼睛,她的瞳孔,她的身體在它們中間或走或跑地穿行,習慣了她的聲音她的氣息,她的開心她的憂愁……而這些,都已經乘著時光的飛毯飛進了身后那三本厚厚的日歷。
有一會兒,汗有意讓她走在前面,他在她身后默默打量著她,有幾次,他都感覺眼前這個黎娜與大一的那個黎娜,與自己第一次來這邊教室找到的黎娜,已經判若兩人。他不由得想:現在這個全新的黎娜,這個已經讓自己愛得無法自拔的黎娜,和這東校的一草一木也不無關系吧。
他倆這次沒走東邊那條柏油路,走的是西邊這條。路過大禮堂時,禮堂門口宣傳欄貼的音樂系某某個人演奏會的海報還在……他又想到去年冬天黎娜建議他們社團往這邊貼招貼的那會兒,那場沒完沒了的雪……他們去操場散步……那時在他這兒還認為是個包袱的黎娜……
“熱死了熱死了!”黎娜一路都喊著,不停地用手扇著涼,肩上的小包抖動得也一刻沒停。
過了辦公樓,再往南走一截,左手邊就是食堂。食堂大門現在也靜靜地鎖著,門前的臺階上,平時急匆匆的那些腳步那些裙擺那些汗味、香水味,現在也都不見了,只有蟬在枝頭放聲鳴叫著暑期校園獨有的那份寂寞。
“快到了快到了,就在前面就前面!”雖說一直在樹下走,黎娜還是一個勁兒地喊叫著。他倆繞到食堂后面,后面那條路直接就能到她們宿舍樓下。
“我先洗把臉!”汗看見路邊樹下有個水龍頭,快走幾步過去,嘩嘩往臉上抹兩把,還問她要不要,她說不了,她回宿舍洗。
“本來就是為洗臉回來的,這都快到了……”她看著濕淋淋的夏汗,他身上T 恤前胸后背都濕了一片,他也不在乎,“走吧。”
“你回來就沒別的事兒啦?你不是在202 水房洗過臉了嘛!”他問。
她一聽就笑了,說:“那哪能叫洗臉!頂多就是……嗯……”她也不知道怎么說了,“可能……你們男生管那叫洗臉吧……”
聽得夏汗莫名其妙。
食堂后面是音樂系L 形的二層樓,往常這兒總有各種樂器的聲音,現在每扇斑駁的紅木門都關著,鎖著,睡著,仿佛它們這一覺都要睡兩個月,9 月醒來一看,又換了一撥熱愛音樂的十八歲男生女生。
路邊開滿了高高的蜀葵,紅的、艷的,一小盤一小盤的花籽在枝頭微微晃動。
汗看到這些花,立即想到以前小學時教室前面也是這花,就好奇地問黎娜:“你知道這些是什么花兒嗎?”
“一丈紅!”她在前面頭也不回地邊走邊叫喊著回答。
“一丈紅?這名字好有魄力!”汗又想到武俠小說,想到《水滸傳》里的一丈青。
黎娜站在宿舍樓前高高的臺階下,抹著臉上的汗,等他到了,才說:“你不會連一丈紅也沒見過吧?”
“見過,咋沒見過!太熟悉啦!”
“連它們的名字都不知道!”
“現在知道啦,你一說我就知道啦。”他笑著說。以為就過去了,不料她又看著他認真地問:“夏汗,你知道一丈紅的花語是什么嗎?”
“不知道。”
“想著你也不知道。算了,走!上!”
汗跟在后面,還想問她那花語是什么,不想她已經對著門房的大爺宣布他是她的誰了:“大爺,我對象!”她在小窗外面指指后面的汗,沖里面笑著,“我倆去我宿舍!”
想不到這么珍貴這么保密這么甜蜜的戀人關系,第一個得知的不是霜葦不是張敏而是宿舍門房的一個陌生的老人!汗一想到這兒,心里不由得一驚。但這也只是半秒鐘的事兒,很快,他就被有人當他是黎娜男朋友的感覺,一種實實在在的、被不認識的人承認自己是黎娜男朋友的狂喜淹沒了,仿佛更大的一朵浪花轉眼就把之前的浪花吞沒了……
宿舍已經空了。不,不是空了,也不是黎娜的舍友都離開回家了,不是的,是她們友好地、善意地為黎娜的愛情,為黎娜的新男朋友的到來,騰出了地方,挪出了空間,為他們提供了這樣一個在宿舍單獨相處的機會。
“連她們自己都不知道,她們的離校竟還有這層含義。”汗的目光在黎娜仍稱之為宿舍的小房間里游走,“現在,它已經很難再稱之為女生宿舍了,”他想,“除了墻上劉德華、周潤發的大幅明星畫沒摘掉外,已經看不出有女生活動過的跡象,她們離去時帶走的不止是她們的粉色被褥、裙子、化妝品,她們身上的女性氣息,她們輕盈的肢體動作,她們百靈般婉轉的嗓音,也都隨她們離開了。那么,現在剩下了什么?就只有這間磚墻和水泥地面組成的房間。房間物質化的一面越發凸顯出來。
“房間又回到了它應該有的樣子,應該是的樣子,它自己本來的樣子。之前她們那些歡聲笑語,宛如茶杯里綠茶的清香,現在這杯綠茶被時光老人喝掉了,茶杯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一只空空如也的508茶杯。”
“你等下,我去水房。”黎娜說著,拎了自己的洗漱用品出去,剩他一個在宿舍。
他之前也去過張敏她們宿舍。不過那個宿舍面朝東,又窄又深,西面墻上就一個小窗戶,窗外一墻之隔就是他之前和黎娜吃涼粉炒饃的巷子。所以他印象中女生宿舍始終黑乎乎的,不想今天來的這兒卻亮得刺眼,以至不得不白天都拉著窗簾。
“她們這宿舍窗戶朝南。”他這樣想著,走到窗前,拉開小碎花的窗簾往外看,“下面果然是音樂系的琴房。”他看著那排琴房的房頂,房頂上鋪滿的瓦片和這兒一棵那兒一棵的灰色瓦楞草,不由得看那些此刻正在戶外的熱浪中,在無風的早上一動不動的瓦楞草,看得出了神,“它們不就是我的大學三年嘛……它們身上的灰,不就是我這三年的調子嘛,我這三年內心的主色調嘛,它們身上泛出的綠,不就是眼下我仍在其中的青蔥歲月嘛,至于不仔細看很難察覺到的那抹紅,暗藏在整體的灰色主色調里的那抹紅,和那抹同樣不易察覺的綠混在一起糾纏在一起的紅,不就是我一直無處可澎湃的一腔熱血、我曾為之沸騰卻最終還是不了了之的畫家夢嘛……外面三十二三度的高溫,不也正和我這株名叫夏汗的瓦楞草這三年來所處的荒漠般的處境暗暗呼應著嘛……哦,我這三年,我的大學時代,荒漠中的一株草,灰的,卻還綠著,仔細看,還能看到草莖上毛細血管那樣的紅……”
這樣想著,不一會兒黎娜就回來了。“喂,”她喊他,“看什么呢,外面有什么好看!”
“沒什么。”他拉住窗簾轉向她,卻見洗漱后的黎娜像株精心修剪過的花兒似的,五官和發型在他眼里……都更加黎娜了!它們都在原來的基礎上得到了強化,一種五官更有原先黎娜氣質的五官,長發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披在肩上,而是被她高高地扎出一個清爽的馬尾。好像現在這樣的黎娜就是為他的眼睛、他跳動不已的心準備的。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看一幅畫似的,凝視之前他作畫的畫布似的,都看得黎娜不好意思了。
“坐,別老站著。”她指指自己的床鋪,“就我這兒還鋪著床單能坐,坐吧。”又看看周圍的床板,無情無緒地嘆口氣,“就我一個了,轉眼宿舍就空了。”
汗立刻摟住她。看她下意識閉上眼睛,等待著,于是像每個初涉愛河的男孩那樣,也閉了眼睛在心里縱身一躍,躍入那道愛的激流中,和她一道被一個接一個熱吻的浪頭不斷拋起,且一次高過一次,直至眩暈。
他緊緊摟著她,吻著她……她身上好像專門有朵針對他身體的花兒似的,只要一摟住她,那花兒就開了,向他展現著自己的妖嬈,并試圖將他吸附進自己的花房。
他們吻著,不自覺地吻到黎娜床上。
有一刻他睜開眼睛,見她仍陶醉地閉著眼睛,有半秒的時間他甚至都悲哀地想:這不公平,她全身心投入的時候,我卻在偷看她,不公平……我怎么能這樣……這就是我嗎?
但很快,他就被黎娜迷醉的表情吸引了。他從沒見過一個女孩子這樣忘我的表情……雙目微閉,呼吸比平時急促,嘴巴和他一樣貪婪地吮吸著啜飲著對方愛情的瓊漿玉液,哦,那生命中,年輕的生命中最稀有的珍寶……
她的表情,又像是被人們說爛了的愛情之神施了咒似的,整個人處于一種完全和外部世界無關的狀態,全身心都沉浸在那美妙的熱吻帶來的神圣洗禮中。
吻,某種意義上,就是一種洗禮。
不過,這也就一兩分鐘的工夫,很快他就又無師自通地順勢將她摁倒在床上。她躺在自己的枕頭上,仿佛沉沉地睡了一覺那樣緩緩睜開眼,滿眼笑意、無比信任地望著他。
他捧起她的臉,又吻她人中,鼻尖,小巧的鼻梁,一路吻上去,眉心,前額。接著又吻了她的兩只耳垂和耳朵后面。他把臉整個兒埋在她耳后,感覺著她耳后皮膚的溫熱和細膩,以及脖頸優美的弧度。
他把讓她枕著的手抽出來,伸向她的皮帶,皮帶卡扣卻被她追過來的手摁住。“夏汗!”她如夢初醒地急喊一聲,仿佛樹下不小心睡著的牧羊女喊著遠處一只跑遠了的叫夏汗的羊。她驚慌地望著他的眼睛,他的臉,手卻不讓開,仿佛說著:不行……真的不行……至少,現在還不行……
這天早上十一點,1998 年6 月29 日周一早上十一點,夏汗在黎娜宿舍,在他的第一個女朋友宿舍,在他一早上還來不及用尕妹相稱的尕妹宿舍,在上升到三十八九度的高溫中,有生以來第一次清清楚楚地在高空看見了自己。
他看見自己坐在黎娜的床上,一個英語系即將離校的大三女生的下鋪,細紅格子的棉布床單,床頭浸滿黎娜發香的枕頭枕巾,已經被他弄亂的整整齊齊的夏被……他自己坐床尾,黎娜躺著,像平時那樣又不像平時那樣地躺著,在自己的床上……他倆,像兩張被打出去的牌,被一只看不見的愛神之手打出去的牌,叫黎娜的那張牌已經穩穩地貼伏在桌上,舒服地滿足地別無所求,他這張夏汗牌呢,似乎剛剛觸碰到桌面,正猶豫著倒下后哪面朝下哪面朝上……
“汗,”黎娜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他,“你回頭給我畫張畫兒吧。”
“畫畫兒?”
“嗯,畫張人像,就畫我,怎么樣?”
“肖像?”
“對,肖像畫。”
“行啊,只要你給我當模特兒。”他痛快地說。說完,又猶豫了,“不過,我不一定能畫像。”
“那沒事兒。你就按你的方式畫,按你擅長的畫,只要是我就行。”
“沒問題。不過……我怕畫出來你都認不出是你。”
“都說了不要緊嘛……你畫就是了!”
“那行!我已經很久沒畫了,都快一年了吧……怎么突然想起讓我給你畫畫了?”
“我也不知道,就是躺這兒忽然想到了。”
“半身還是全身?還是頭像?”
“你看,你決定。”
他看看她,說:“都可以,我覺得都可以,誰讓畫的是咱尕妹呢,畫哪種的都行。”
她笑了。
坐起來,像個小女孩那樣飛快地在他臉上親一下,得意地哼一句:“尕妹就尕妹!”
一想到畫的是黎娜,自己親過吻過眼里心里的黎娜,散發著世上最美好氣息的黎娜,他就恨不得立刻拿起畫筆開始。
“我后來在家畫畫兒以后還沒畫過人像呢,”他說,“畫的都是自己內心的東西。”
“需要準備什么,我跟你一塊兒準備!”
“我想給你畫個大的,一米八乘一米八的,怎么樣?”
“基本上就是兩米乘兩米了,天吶,太大啦!”
“那就小點兒。”他摟著她,“一米二乘一米二的。”
“還大!再小點兒。”
“八十乘八十?兩邊都是八十厘米?”
這時黎娜指著墻上的明星畫,說:“那么大就行。”
汗說那個大小畫倒能畫,就是得畫頭像了,沒意思。
他想至少畫個半身的,就說:“兩張墻上的畫拼起來那么大吧,六十乘六十怎么樣?”
她想想,說也可以。
“什么時候開始?去哪兒畫?這么熱的天在哪兒畫合適?”她急切地問。
他把臉貼在她臉上,聞著她好聞的味道,搖著她:“你說,今天下午開始都行。地方嘛,你這兒肯定不行,太熱了,也擺不開,還是202 吧,又涼快又寬敞。”
“那霜葦呢?”
“霜葦怎么?你怕他看嗎?看你當模特兒?”
她不說話了。
“他給王妮都畫了不知多少幅了,那有啥……到時你就坐椅子上,和平時在那兒聊天一樣,就行了。”
“行,只坐著就行嗎?”她顯然沒見過他們畫模特,自己也沒當過模特。
“嗯。”說著,汗又開始用鼻尖蹭著她的鼻尖,任由她的鼻息撲著自己……
在校門口等公交時,夏汗想到張敏這會兒已經坐車走了,都忘了送她。昨天邵洪和“老虎頭”也走了,現在202 就剩霜葦一個了。要不是幫一個美術培訓班代課,霜葦說不定也走了。
正想著,不料黎娜問了他一個問題:“這不會是你畫的最后一幅畫了吧?”
這個問題如此悲傷,以致夏汗瞬間就把什么全都忘了。
他腦子里眼里心里,就只剩他和即將離他而去的畫家夢了。
他知道答案。
答案就在那兒擺著。
在眼前擺著。
擺眼前已經一年了。
要是黎娜昨天不提畫畫,要他給她畫幅畫,他都想不起自己還會畫畫,還有過一個當畫家的夢。
成為一個藝術家的夢。
“不知不覺已經一年過去了。”他想,“這一年里,大三這一年里,一幅也沒畫。想都沒想到要畫。大二的畫家夢整個兒就已經翻過去了似的,它轉過身似的不再與他面對面,且那背影顯然已漸行漸遠。”
“這會是你畫的最后一幅畫嗎?”黎娜又問一遍。她認真地看著他,都像是逼問他。
“我不知道。會吧。也可能……”他都沒說完的勇氣,都沒勇氣把“也可能不會”這個短句說完整。
他咬著嘴唇。
眼睛盯著街對面,有意不看黎娜。
哦,這可真是個悲傷的問題。
從沒誰問過他這么悲傷的問題。
而他,竟然還答了一半。
他,夏汗,還會有下一個理想嗎?還會有另一種想成為的人嗎?
會有嗎?
他不知道。
他真不知道。
并且,他現在盡量不讓自己去想那些遙遠的捉摸不定的事。
車來了。他一把拉住黎娜:“咱打車去吧,別坐公交了。”
“為啥?”
他沒說為啥,又重復一遍:“打車去吧。”
黎娜見他有氣無力的樣子,就說行。
她也不知他怎么了。
他們一趟出租,直接開到新華書店樓下的美術用品商店,買了顏料、調色油和乳膠,又讓司機開到東湖市場南口那家布店扯了棉布,在距學校西邊兩個十字路口的街邊買了鋸好的木龍骨,這才又拎又抱地回了202。
回來才想起沒吃中午飯。
“你連早飯都沒吃,一定餓壞了吧?”她完全不知道出發前在東校門口,也就是一小時前,她問過的那個問題是那樣讓夏汗悲傷。
完全不知道。
黎娜想吃餃子,他們就去了一家餃子館。
回202 就開始釘畫框。
黎娜要幫夏汗扶著,夏汗說不用,他一個人就行,她還是要扶。夏汗說那你想扶就扶吧,遞給她兩根龍骨,讓她呈九十度角支著。
他右手拿斧頭,左手在龍骨上豎好釘子,不想一斧頭下去,釘歪了,好在沒砸到手。黎娜嚇一跳,手被扶著的龍骨邊兒劃了道口子。
“沒事沒事,”夏汗趕快握住她手看情況,黎娜竟然還笑著說,“沒事兒,不要緊。”
他不信。想了下,立即跑校門口買了創可貼回來。
“看把你急的……”黎娜坐他床上,捏著那根手指,“血都不流了。”
他撕開創可貼,黎娜以為接下來他該像愛情電影里的男主角那樣幫她貼好,還用無比焦急的眼神看著她,擔心地問她現在什么感覺還疼不疼,不想眼前這位叫夏汗的男朋友也只是撕開,僅僅到撕開為止。接下來,往眼前一遞,意思是:你自己貼。
“自己貼就自己貼吧……他也算撕好了,總比沒撕強……”她這樣想著,放開摁著右手食指的左手,接過來兩下就纏好了。上下邊緣還纏得整整齊齊。
“看,還不錯吧。”她舉起手指,給他看,不料他只“嗯”一聲,臉都沒轉過來,有意不看似的無所謂地盯著窗外。
“在想什么?”她問。
“沒。”說完,他又說,“接下來你歇著,我一個人弄,很快就能釘好,我都釘過多少框子了。”她說好,就坐床上笑瞇瞇地看他忙活。
和之前的每個畫框都不一樣,這個,每個角,他都釘了雙倍的釘子,四個夾角處的固定片也比之前釘得整齊,每顆釘子都齊齊地下去。
他一手拎起畫框的空架子給她看,她直點頭承認做得好,完美。
接下來繃畫布,調乳膠漆刷畫布做底子,他都沒讓她參與,就只讓她看著。她也樂得坐一邊兒細細看著眼前這個男生,像個木工那樣做著手藝活兒,不時提醒他一句“當心”“小心小心”。
最后,全部工序都完成,夏汗把濕乎乎的畫框往北邊的窗戶下一砌,“好了,接下來就等著干了。”他滿足地拍拍手,“一干就能畫了。”
“要多久?一晚上嗎?”
“一晚上足夠了。”他剛說完,正準備走到她跟前吻她一下以示慶祝,霜葦回來了。
“霜葦都回來啦,現在幾點了?今天還什么都沒干呢。”汗問黎娜。
不等黎娜看表,霜葦就說:“好家伙,我都忙一天了,累死我啦……”說著,就往床上躺。
“你新釘的?”霜葦見釘好的畫框,又問汗,“好伙計哩,咱這學都上完啦人家離校的離校干別的的干別的,咱倒開始釘畫框畫畫啦!”
“那有什么!我什么時候畫畫和上不上學有什么關系!”
“知道!我能不知道嘛……”霜葦在床上抻著胳膊腿兒,“剛才跟你開玩笑呢,我實則是打心眼里佩服。準備畫什么?”
“畫我。”黎娜坐南邊下鋪說。
“我也躺一下,累了。”汗說著,也躺自己床上。黎娜仍坐床邊。
不過,他倆的右手就像有自己的意志那樣,下一秒就自動拉到一起了。
夏汗覺得此刻黎娜的右手,有根手指不同于之前。
“食指,”他在心里說,“上面有個異物。”
“怎么想起讓汗給你畫畫啦?”霜葦跟黎娜聊著。
“我也不知道,就是一時想起了,就和他去買了一堆材料回來,下午看他又是釘又是刷的……”
“什么是異物?”汗沒聽他倆聊的,自己在心里打量著這個詞,“異,差異,不一樣的,不同的。異物就是有差異的、不一樣的、不同的物。不同于什么?不同于黎娜的手指。不同于她那根食指上的皮肉。這樣一個物,一個異物,一定無關乎黎娜手指上的皮肉,一定是由另外一種全新的材料組成的。果然,創可貼的組成材料是布,是膠,是些許的止血藥粉……”
他就這樣任思緒自動地飄著,游移著。
黎娜知道他累了,也就沒再打擾他,和霜葦聊著別的。
夏汗這時已經把什么都忘了。現在他閉著眼,腦子里只有黎娜的那根手指,那根包著異物的手指,“它像是一樣新東西,既不是手指,也不是創可貼,也不是貼著創可貼的手指。那是什么呢……是種以手指和創可貼為基礎、為原材料,生成出的另外一樣東西。這樣東西只能說來自于黎娜的手指和創可貼,但已經完全和那手指、創可貼無關了。打個不恰當的比方,比如一男一女生了個孩子,孩子完全外在于父母,是父母之外的一個他者。現在,我摸到的、不時輕觸到的黎娜那根手指,就是既非手指也非創可貼的那樣一個東西。”
他睜開眼,見黎娜還和霜葦聊著他培訓班的學生,這個那個的,于是又閉上眼,準備再躺會兒。
自己躺著,黎娜在床邊坐著,不管她在干什么,和沒和自己說話,眼睛里有沒有自己,他都覺得安心。一種來自靈魂深處的無法言說的安穩感、踏實感,讓他感覺自己都像個小孩,或者老人,心安理得地被一個叫黎娜的女性照顧著,守著。
現在,他再感覺她那根手指,它又變成了現實生活中的一根手指,貼著創可貼的手指,一根實實在在的黎娜的右手食指。
不過,這次他的注意力、他關注的重點,已經從那根手指轉移到了創可貼那件小東西——生活中隨處可見,有時是教室的水泥地上,有時是走得好好的路上,他都看到過。那小東西被揉成一團,隨意丟棄掉了。
但從它的那一小團的體積、肉色的布料上,任何人一眼就能認出它曾經敷在某人的一道傷口上,一兩天,甚或三四天。后來那召它而來的傷口愈合了結痂了,它也就被揭下隨手丟掉。這一小團通常沾有微量血液的布料,和白色粉色的口香糖完全不同,它從不黏人,不像討厭的口香糖那樣會黏在人的鞋底,也沒口香糖那樣經久不散的刺鼻氣味,它什么都沒有,只有安安靜靜地在某道小傷口上待過的經歷,保護某道傷口的經歷。現在,它卻和口香糖一樣被某些人隨意丟棄在地板上、路上。
傷口?是的,傷口。這才是重點。重點中的重點。
想到這兒,他把手從黎娜那兒抽回來,像是遠離一個能將他深藏于內心深處的火藥庫引爆的火星。
“黎娜!愛情!”他不由得坐起來,一面在心里驚呼著,一面又不相信地、做夢似的看著眼前的黎娜,觸手可及、已經吻過、摟過而且以后可以隨時吻她摟她的黎娜。
“還以為你睡著了,睡著沒?”她溫柔地問。
“沒,瞇瞪了會兒。”他說。
“不再躺會兒?看你是真的累了。”
“不了。”他用腳探著床下的拖鞋,“聊啥呢?你們聊得這么起勁。”
“聊我以前在職中的事兒。”霜葦也坐起來說,“我那時怎樣不陽光,怎樣痛恨這個世界,我有無限可能卻又不能把它怎么樣的這個世界,我來這兒以前內心可憤怒了,考來這兒慢慢自己調整才陽光起來。”
“我倒不知道。”汗在門口洗著臉,“沒聽你說過。我還以為你一直就這樣。”
“哪里!根本不是!你不知道我來之前那個絕望!對生活、對人生、對世界,我恨不得把它們一拳搗爛……”
三個人又天南地北地聊了會兒,聽了會兒磁帶。黎娜看看表,七點半了,對汗說想先回去,累了,想回去休息。汗正要說還不到八點,這么早就回去,卻沒說。想想自己還躺床上歇了會兒,黎娜卻自從她宿舍出來后,就要么跟他到街上跑,要么操心他做畫框,后來霜葦回來,她也不好意思在自己床上躺會兒,就說行,我送你回去,不過,要回也得吃了晚飯再回吧。她說不吃了,她不餓。問他餓嗎,他也說不餓,于是汗就陪她散步到東校宿舍樓下。
他想著送也送到了,自己該回了,不想黎娜臨走了卻淡淡地問他要不要再上去坐會兒,于是就又到了508。
快八點了,還是很熱,三十二三度的高溫。黎娜洗漱一番,他也跟著洗了把臉。他把窗簾嘩地拉開,看看外面漸起的暮色,又再拉上。正要轉身,不想被已經出現在身后的黎娜一把抱住。
黎娜從后面緊緊抱著他。
他想轉個身,她不讓。
她不讓他動。
把臉貼在他后背上。
久久地偎依著。
他不知她哪兒來的情緒。
她怎么了。
他第一次發現,原來女生也有主動的時候。只不過,過于含蓄罷了。就像黎娜現在這樣。
把臉貼在男生衣服上、后背上,就覺得很幸福。
“這不幼稚嗎?”他心里有個聲音說,“這個大學都讀完了的黎娜,心里實則還是個小女孩。”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嗎?”她問。
“當然,那還用問。”他毫不懷疑。
“永遠像這樣,永遠不分開?”
“那是。永遠。”他信誓旦旦地。
“會不會有一天你不喜歡我了,喜歡上別人了……”
“不會的。我保證,永遠不會。”他看不見她,看不見她的臉,不知道她的表情。
“要是真的那一天出現了,假如那天來了,你喜歡上別人了,你會提前告訴我嗎?”
“我不會喜歡上別人的。”
“我是說假如……”
“就是假如也沒有,沒有假如。”他專注地聆聽著她聲音里的那份溫柔。
“汗,你真的愛我嗎?”
“那還用說!”
“真的愛?”
“真的。我保證。”
“愛我什么?”
“愛你什么……是啊,愛你……”汗被問住了,他認真地思索著,“愛你什么……”想來想去,也想不出個答案,就說反正是愛。
她感覺到面對這個問題時他的為難,他的認真,在他背上無聲地笑了。
“什么反正啊,我聽說,人只要一說‘反正’,就開始不講道理了,不講理了。”她說。
汗從窗簾的縫隙看著窗外。天完全暗下來,暮色像種看不見的細紗,無聲無息地落在外面的樹上,屋頂上,屋頂的瓦楞草上,遠處的高樓上……
不過黎娜說的“反正”這個詞引起了他的注意。
“反正,就是反著和正著。一個事兒,反著說一遍正著說一遍,最后,‘反正……’,來得出結論,做出總結。”黎娜從后面放開他,他轉過身來看著眼前這個叫黎娜的女朋友。不知為什么,她心滿意足地笑著。
“又開始名詞解釋啦。”她打趣他。
“不是名詞解釋,不是的……”汗認真地說,“這已經和詞語無關了。我說的是事實。在事情的現場、生活的現場,真就是這么回事兒。”他又極富耐心地要給黎娜說清楚自己想到的,“要是前面正著說清楚了,反著也說清楚了,最后這個‘反正’就不是不講道理,而是在真正地講道理。反之,要是前面正反兩遍都沒說清楚,都說得不清不楚,甚至,就像你剛才說的那種情況,連前面反著正著兩遍說的內容都不予考慮,那就是不講道理、蠻不講理了。”
最后一段話,黎娜根本就沒聽。一是嫌太抽象了,再就是,她仍沉浸在自己剛才獲得的那種心滿意足的狀態里。
就在剛才,她第一次主動抱了夏汗,她喜歡的那個人人都喊他夏汗的男生,那個男孩子,哪怕不是面對面,哪怕是從背后將他摟住。
不僅如此,她還把臉貼在他那么寬的后背上,貼了好久好久。
還那么地,和他聊了會兒。
也許,那些話,就是人們常說的情話吧。
這天早上,夏汗迷迷糊糊醒來發現自己睡在女生宿舍。
先是宿舍的氣息和202 不同。沒有202 的那股子煙味兒,也沒有那股子潮味兒、霉味兒。這些都不算,更大的區別是,沒有202 宿舍那股男生的汗味兒、臭襪子味兒。
他感覺空氣干凈極了,輕盈、純凈、溫馨的空氣,都讓他恍然大悟這才是真正的空氣!原來這么多年自己呼吸的都不是真正的空氣,而是次等空氣,次一級的空氣,這可怎么是好!原來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地方,而且就在他熟悉的202 的附近,同一座校園里,真是不可思議!
然后看到窗戶上拉好的小碎花窗簾。淺綠的窗簾上掛著一小塊開滿小黃花的原野,還被進來的晨風沖撞得輕微晃動著。
“它遮住了夜里的月亮,遮住了夜里外面玻璃上的那些蚊蟲的眼睛,還有遠處高樓往這邊遠眺的目光。它什么都遮住了,甚至窗前飛過的飛鳥往里匆忙的一瞥,也被擋住了,被攔了回去。”汗這樣想著,“窗簾可是個好東西。想不到這么多年,第一次細細地琢磨、感受一塊窗簾,竟然是在女生宿舍。”
然后就是一宿舍空空的床板,空空的窗前的書桌,每次看上去都覺得很涼的水泥地面。
八點多,黎娜醒了。
她睡好了。
坐起來,扯過床尾搭著的連衣裙,像平時那樣往頭上套。
也沒和他說什么。
他也當自己不存在,默默地看著那件白色連衣裙在她后背遲疑了幾下,就將她背后的內衣帶子遮起來,看不見了。
“就這樣,看見了吧,眼前的黎娜就這樣變成了街上隨便一個年輕女子。”他在心里對自己說著,“看見了吧?就那樣一個短暫的過程,就那么一下,黎娜就不再是她自己了,而是成了人群中眾多年輕女性中的一個。”
“她消失了,”他還不放過地想,“多么奇妙的一個瞬間……剛才還是一個只屬于我自己的黎娜,現在一眨眼工夫,就成了無數穿連衣裙的女性中的一個,無數用衣服遮蔽自己內衣的女性中的一個。甚至,她的這種做法,運用的這種遮蔽法,也是無數女性,不,是世上所有女性同時在使用的、日復一日使用著的、而非她自己獨創……她只是用了人家現成的那套。”
黎娜去水房洗漱,也問他,他說他一會兒去。
黎娜一走,汗又立刻回到自己內心。
他隱約感覺到自己的內心好像有個世界,他更擅長在那個世界里待著。
“像她剛才用連衣裙將內衣遮蔽起來的瞬間,多么美妙,哦,簡直了,說不出來的一種美妙……”他仍回想著剛才的瞬間,接著,還是那個問題冒了出來,“要是能為那樣的瞬間,那些瞬間做點兒什么的話,那就太幸福啦!”
“可是,做點兒什么呢?用相機固定下來嗎?不不不,反對反對,太拙劣、太皮毛了……”
“把它畫下來?”他這樣想著,不敢肯定,“畫下來?畫到畫布上去?”很快,幾秒鐘過去,他就開始在內心喊叫著,無比肯定地,“畫下來!畫到畫布上去!把它們統統畫到畫布上去!哦,那些完美的瞬間,那些美妙無比的、明明帶給我不一樣感覺的瞬間,那些讓我感到無限奇異的時刻!”
一旦確定下來,他就狂喜得幾乎要跳起來。
但沒高興兩下,心里一個聲音就冒出來問:“可是,這……合適嗎……畫黎娜的內衣?貼身衣物?合適嗎?你敢嗎?”
前半分鐘還在狂喜,后半分鐘又跌進沉默的泥沼。
不過,他有辦法。就這個問題,這個嚴肅的繪畫問題,他打算先找霜葦問問,看霜葦怎么說。
“霜葦要是問,你這樣畫,畫的是什么,我該怎么說?”他先在心里問自己,“畫的是遮蔽。遮蔽的主題。主題是遮蔽。我發現這是個遮蔽起來的世界。對我們每個人都一樣。一個被遮蔽起來的世界。真實都被類似衣服那樣的東西遮蔽了,你只有在極少數的特定時刻才能看到它。”他一面在心里又這樣回答著。
黎娜從水房回來,說昨天的畫框干了吧。他說干了,過去就能直接畫。又問他洗過臉沒,他說洗過了,不過沒牙刷,得先回趟202,再一塊吃早飯。黎娜不想去西校門口吃早飯,說她都想好了,東校門口有家蔥花餅、豆腐湯,他絕對不會失望。接著,她就想還有沒有沒用過的牙刷。沒有,一支也沒。
于是,她指指自己剛用過的牙刷。他立即就懂了。
端起黎娜的粉色牙刷杯去水房時,隱約聽見身后黎娜小聲嘀咕:“我可什么也沒說。”
汗端著那只女生刷牙杯往水房走時,感覺自己端的根本不是一只普通的、幾塊錢就能從商店買來的塑料杯,他只感覺端的是黎娜對他的縱容。對,是縱容!經由牙刷牙杯這種私人物品抵達他這兒、他心底最深處的縱容。
“你還要一個女孩子怎么對你?嗯?夏汗!”他不斷地這樣問自己。在昏暗的樓道。
在水房。
黎娜的牙刷小一號。
就像她那個人,她整個身體,都小他一號。
黎娜的牙刷刷毛比自己的要軟,軟很多,手柄纖細。刷牙杯上還有幾朵花,都悄悄聽著他刷牙的水流聲,牙刷摩擦牙齒的聲音,像是在說:我們都知道了知道了,我們都在現場目睹了你這甜蜜的一幕。
“一支小小牙刷,一種自己從沒選過的粉色,竟有這樣的魔力!”他回508 時,在樓道里還在想,“只要是黎娜的私人物品,生活用品,只要是她用自己的身體經常接觸的東西,它們都有種魔力似的,都沾染了黎娜身上的一部分似的,都被黎娜,哦,我親愛的尕妹賦予了自己的一部分靈魂一般……哦,無比慷慨的黎娜,對它們予取予求的黎娜……”
“而這些也是被遮蔽起來的,”都推開宿舍門了,他還在想,“一支牙刷,一個刷牙杯,它們上面的黎娜因子、黎娜分子,都是肉眼看不見的。但這些確實存在。因為它們的存在,使得黎娜的牙刷和刷牙杯不同于世界上任何一個人的牙刷和刷牙杯,而專屬黎娜一人所有……現在,她竟將它們的一半使用權如此甜蜜地向我敞開……”
這可能是夏汗一生中吃過的最完美的早餐。
倒不是那家蔥花餅烙得有多香,雖說它確實很香,正如黎娜所言;也不是那家豆腐湯做得有多鮮,即便黎娜喝的時候說多美味,這些都不重要,都稱不上完美早餐,重要的是,他這頓早餐使用的牙齒,它們,是用黎娜的牙刷清潔過的。
他吃的每一口蔥花餅每一勺豆腐湯仿佛都有黎娜牙刷和她牙膏的味道,清新得無以復加的味道,仿佛他除了在用自己的嘴巴吃飯外,同時還是在用黎娜的嘴巴的影子在吃飯,她的嘴巴通過她那牙刷、牙膏投射到他身上的影子。
有時,汗感覺自己的嘴巴和那影子重疊在一起,有時又覺得它們分開了。重疊在一起的時候,他恍惚都感覺自己的嘴巴就是黎娜的嘴巴,自己的舌頭就是黎娜的舌頭,它們相互不分彼此,變成了同一個,合二為一。
“這樣的體驗,這樣的經歷,是沒法兒跟任何人分享的,即使是黎娜,也不行,她會嚇一跳的,會覺得我不可思議的。”看著對面的黎娜,仍在現實生活中吃早餐的黎娜,像蔥花餅店其他顧客那樣再正常不過地吃早餐的黎娜,夏汗幾乎心碎地想,“我只能把它們深埋在心里,咽在肚子里,它們都是我生活經驗的一部分,根本不可能跟任何人說出。”
“不錯吧?”黎娜抬起眼睛問。她把夾小菜的筷子擱碟子上,小碗豆腐湯也空了,那只白瓷小湯勺也靠在碗沿上。她這句簡短的問話,到了夏汗耳朵里,就變成了:我吃完了。
“不錯,不錯。”汗說著,也幾口吃完,付了錢,和黎娜往202 走。
路上,黎娜一直說那家蔥花餅怎么怎么好,怎么怎么正宗,夏汗只是聽著,不時看她一眼,像是告訴她自己一直在聽,在聽。
他倒也沒想別的,沒想202 的畫框,沒想霜葦在不在,沒想一會兒怎么畫,黎娜怎么坐。
他只是邊走邊聽黎娜滔滔不絕地說著。一開始,他聽的還是她說的內容,但聽得時間長了,內容反而不重要了,他把聽的重點放在黎娜的“說”本身上了。
黎娜,自己的女朋友,接下來要到202 宿舍給他當模特的英語系畢業生,現在,正在去202 的路上,正在哇啦哇啦地向他說著這個那個,對著他的耳朵發出聲音,一波接一波的,像四周的熱浪,像這場高溫。
有一刻,他感覺自己出戲了,離戲了,他和黎娜的愛情故事發展到現在,他倆正往202 宿舍走,準備拍下一場畫畫兒的戲,但他出戲了……而黎娜還在全情投入地演,還在演,渾然不覺……就像他昨天吻她時,她閉著眼睛,而他卻在偷看,偷看她的表情……他,夏汗,算不算愛情里不忠誠的一方……還是那僅僅是一個生活小細節,還是個有趣的細節,無關乎忠誠、愛情那么大的字眼……
剛進西校大門,黎娜忽然想起什么,要他先上去,她馬上就來。
202的門虛掩著,霜葦不在。
畫框早干了,干得不能再干了。用手一摸,沙沙地響。他還輕輕在中間彈了一下,有“嘣”的一聲回音。
霜葦的手提錄音機還在桌上,像在垃圾堆里。上次收拾,還是在張敏走之前那天晚上。
汗去水房洗完臉,黎娜上來,說:“去買創可貼了,昨天的得換一下。”說著,也到畫框前看了看,滿意地說干了,完全干了。
“霜葦不在?”她問。
“他不老這樣嘛。”
“中午也不回來?”
“下午了。”
“哦。”
汗坐床上抽著煙,看著眼前能看到的。窗戶,窗外的樹,沒了鬧鐘的窗臺,窗臺下面的銀灰色金屬暖氣片,暖氣片上靠的昨天做的畫框……畫框旁邊,坐在霜葦床上的黎娜,專注地換著創可貼的女生……然后是水泥地,一路過來,到他腳下……
“你就坐那兒吧。”他見黎娜弄完了,就對她說。
“坐這兒行嗎?”她以為是坐霜葦床上。
“不是坐那兒,你起來,往前一些,對……”黎娜按他說的,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好,就那兒,別動了,你等著,我搬椅子給你。”說著就送椅子讓她坐了。然后是臉的角度,“你就隨便坐,自然點兒,平時怎么坐就怎么坐,不要束手束腳的……”
“我看哪兒?”她問。
“看外面,試試看窗戶。”可是看窗戶不理想,又說,“看對面,邵洪那床,西面那墻。”也不合適,感覺不對,“肯定不能看我床那邊,就背光了。”
“我看邵洪上鋪吧。”黎娜說著,扔起臉往上看。
“行,這樣就行!”他立即覺得可以,“就這樣,你先堅持一下,”說著,退回他床鋪看了會兒,又退到宿舍門口遠遠地感覺了幾分鐘。最后才在黎娜兩米遠的桌邊站定,決定就這么畫,“這個坐姿,就挺好,非常好!”
黎娜問要不要把頭發解開,畫扎辮子的還是披著頭發的,他說都行,看她。她說那就這樣吧,畫個扎馬尾的。
他讓她歇會兒,說一會兒再開始,就從墻角拉出霜葦的畫架架起來,把畫框擱上去,又從床底下拉出昨天買的裝顏料、松節油的袋子,調色盤也直接拿霜葦的來用了。
“要把門關住嗎?”他看一眼半開的門。
“要。”
“要燒壺熱水嗎?”
“干嗎?喝?”
“晾涼了喝。”
他燒壺水,倒杯子里晾著。
“要不要把那邊窗簾拉了?”她看宿舍西北角那個窗戶。
“你想拉就拉。”
“拉上吧。”
拉好后,他低著頭自言自語:“再想想,還有什么……”
“好像沒了。”她剛說完,門又開了,“門要不插上?”
于是,門被插上了。
“我得去洗把臉。”說完,他又開門去水房洗臉。回來,用毛巾擦著脖子和胳膊上的水,“你呢?都準備好了?要不要洗臉?”
她搖搖頭。
如臨大戰一般,閉上眼睛,放松著。
他又抽了根煙,說:“咱就開始吧。”黎娜就在之前的椅子上,望著之前的高處。
“你不需要緊張,和平時一樣,”他說,“這才開始,時間長著呢……”
“我能說話嗎中間?”
“當然可以。但不要手舞足蹈,身體保持不動。”
“行。”她頓時放松很多。
宿舍很安靜。
她右邊的窗戶開了一小半,不時有風進來。
她的劉海微微晃動著。
她兩邊肩膀放平,呈一條直線,與地面平行。
她鼓鼓的胸脯均勻地起伏著,像是體內涌動著他們愛情的波濤。
她左手放在右手上。
右手上面擱著左手。
可,即使這樣,那只纏著創可貼的右手食指還是硬生生地暴露在外。
他繼續往下看,她連衣裙下面并攏在一起的膝蓋,形成一個小的平臺,仿佛一個潔白的祭臺,上面擺著自己和黎娜的相遇、相識、相愛。
再往下,是一圈繡有白色圖案的裙擺,上面的花朵圖案,不細看完全看不到。“它們自己隱藏自己。”他這樣想著,不由得又想到早上起床時黎娜用裙子將背后的三根帶子遮蔽的情形。
即便黎娜現在一動不動地坐著,叫裙擺的部位,仍耐不住天性地輕微晃動著。仿佛在說:看,我在擺吧。
最后,是她的白色涼鞋,肉色短絲襪。
她坐的那把椅子,淺灰色金屬椅架,淡黃色硬坐板和硬靠背。“這椅子太硬。”她說,“坐一會兒就……”
他想著她會說“坐一會兒就屁股疼”,但她沒有,她矜持地換了個說法“硌得慌”,都不是硌得疼。
他想到自己的枕巾,拿枕巾給她。她疊好坐上面,恢復原來的坐姿。
“手放錯了,剛才是左手在右手上面。”他說。
“哦,是嗎?”她覺得意外,“我不記得了。”
他沖她笑一下。
她也回他一個微笑。
仿佛他倆現在已經不是情侶關系了,他不是她的男朋友,她也不是他女友,他倆,現在純粹是畫家和模特的關系。
兩個沒情感往來的陌生人的關系。
不過,這種無形中產生了距離的相處,她反而覺得挺好。
她尊重夏汗畫家身份所需要的一切。
他呢,他早就把什么都忘了,甚至把黎娜的性別也忘了。現在在他眼里,黎娜就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的人,而非生理構造、思維模式與男性有很大不同的女性。
“她就是她自己。即使這個她還是分性別的女字邊兒的她,但此刻,她就是剝離了性別、身份、年齡、性格特點的她。”他這樣想,“她就是最初來到這個世界上的那個生命,沒有名字,一塵不染,更無煩惱和憂慮,甚至都沒聽說過死亡這件事。”
他要畫的就是這樣的她。
這樣的黎娜。
一小時過去。
夏汗說歇會兒,放調色板和畫筆到旁邊一張方凳上。黎娜也“哎呀”一聲,渾身放松下來,過來要看畫得怎樣,不想卻被夏汗擋住了。
“先別看。”他竟然笑著,不可理喻地說,“先克制下好奇心,等畫完再看。”
“全畫完?”黎娜不相信地問。
他點點頭。
“那得多長時間?多久能畫完?還得多久?”
“先別急。”他倒不緊不慢地說,“別急……”
“到底要多久?兩天?三天?三天能畫完嗎?我三天以后能看嗎?”
他還是不受她情緒影響,鎮定地想了想,慎重地說:“按現在的節奏,估計……最快也得一周吧。”
“一周?七天?”黎娜顯然接受不了這么長時間,“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你是說我最快得一周后才能看這幅畫?”
他點頭,仿佛是說:“如果順利的話。”
黎娜完全接受不了,她根本沒想到會碰上這種情況。
“沒想到……沒想到。”她重復著,踱著步。
可這種情況在夏汗這兒就再正常不過。
這是他一貫的原則。
“你以前在五樓畫室畫畫別人也不能看?一個畫室那么多人!我想不可能吧?”黎娜問他。
“所以我就不承認我在五樓畫室畫過畫兒。”他說。
“那你在那兒畫的是什么?不是畫兒嗎?”
“習作。甚至連習作都算不上。”
“那你什么時候開始真正畫畫的?”
“你忘了?去年冬天咱倆去世紀廣場吃大盤雞的那陣子。我記得還對你說過。”
“我不記得,一點印象也沒有。”
“咱倆還是走回來的。”
“這我記得,卻不記得你說過你真正畫畫了。”
“我估計就提了一下,說了一句,你沒聽見。”
“哦。”
這樣聊了會兒,可還是解決不了她想立即看畫的沖動。
“讓我看看。”她又笑著說。
“別,”看得出,他留神防著她過去,“可別,堅持一下。”
“我堅持不了,我現在就想看,特別想看,你看我都做了一小時模特兒了都不能看一眼自己嗎?”她開始撒嬌了。
他笑著,還是堅決地做了個“No”的手勢。
歇得差不多了,他們又開始,黎娜繼續坐,夏汗繼續畫。
這次,她顯然放松多了。夏汗呢,則畫畫停停,不像開始那么順利。
有時,他會很長時間才畫一筆,皺著眉頭深思著;有兩次,他甚至直接擱下畫筆,在宿舍焦慮地踱來踱去。從畫架前到宿舍門口,又從宿舍門口再返回來,也不說要黎娜休息,只顧自己抽煙,不停地抽煙,把黎娜這個大活人整個兒給忘了似的。
她看他這樣,心也不由得一沉。休息吧,怕他突然要畫,自己已經不在模特的位置了;不休息吧,就一直這么干耗著,徒勞地擺著姿勢。
她還想問他一聲,用盡可能溫和的語氣,“可以休息了嗎?”“歇會兒?”結果還是沒問,怕打擾到他。
就這樣,第二個一小時過去了。
她看看表,十一點半。
這才想到,自己當模特是頭一回,之前老聽夏汗說他畫畫,畫室畫、家里畫,她心想不就畫畫么,只要學了就都會畫,他那個專業的人沒有不會畫的,跟背單詞學英語語法一樣,大不了相當于翻譯了一篇難度較大的外文資料,專業是專業,生活是生活……現在看來,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兒……至少,在夏汗這兒不是那么回事兒……想不到他畫畫這么嚴肅,跟換了個人似的,和平時生活中的夏汗、她認識的夏汗,做她男朋友的夏汗完全是兩個人。
她想著,早知道是這樣,她怎么也不會答應給他當模特,早知這樣她就不會找他畫畫兒了,還什么肖像半身全身的……她要的是夏汗這個人,這個男朋友身份的夏汗。
畫家夏汗,還是算了吧,凈折騰人……
她又想到自己之前一直鼓勵他當畫家的事兒。是啊,當時那么天真,以為當畫家就像當作家當歌手那樣,只要埋頭寫作天天練嗓子把歌兒唱好了,就能當作家當歌手了,她完全忽視了作家寫作的精神狀態、歌手唱歌時的投入狀態,她完全沒考慮到他們是用一種精神在寫作和歌唱的,她考慮更多的是一個畫家、作家、歌手的身份……她天真地希望夏汗能有一個這樣的身份。
僅此而已,就這么簡單。
現在看來,事情遠不是她想的那么簡單。
夏汗幾乎,不,不是幾乎,是完全,完全在用自己的全部精神全部身心在畫畫,將自己的所有感知感覺,所有的注意力、覺察力投入到畫畫中。在這種狀態中時,他把她都給忘啦,竟然……他竟然都把自己面前的女朋友給忘啦……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她能接受這樣一個男朋友嗎?她能嗎?以前不知道也就無所謂,現在知道了,知道夏汗是這樣一個人,面對繪畫、面對藝術竟成了這樣一個亡命之徒,她還敢愛這個亡命之徒嗎?她還能接受這樣一個藝術的亡命之徒的愛嗎?
她問自己。
太尷尬了,太尷尬了。她還從沒這么尷尬過。
而他呢,他好像覺得這一切都再自然不過,再平常不過,他這樣面對繪畫,這樣對她,都是理所當然。
想到這兒,黎娜忽然感覺自己碰到了一個大問題,一個大麻煩。就像平穩航行的船只突然被一個不明物體刮擦了一下那樣。刮擦一下根本算不了什么,這么大個船,完全能承受,但問題是刮擦的那個東西背后是什么,會不會還有更大的東西在后面,接下來船會不會碰到那個更大的東西?這是最致命的,也是最無法承受的。
她閉著眼睛,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直到他終于發話,用一種已經回到生活中來的語氣說:“就到這兒吧,也一早上了。”
這午后的寂靜中,他看上去都像是快睡著了。
一點半了。
黎娜看看左前方,背對著她的那幅畫,他暫時還不讓她看的畫。像是被高處什么東西引誘的小動物那樣,她咽了下口水,也不再想了,聽由身體帶著陣甜蜜的埋怨倒伏在他旁邊,躺在他一直伸著的右胳膊上。
那只胳膊像是期待著要撫慰她,已經很久了。
“你現在就是一具肉體,沒有意識沒有思維,我就是看了又怎樣!”她看著汗,聽著他的呼吸,賭氣地想,“我現在就能過去看,看了你也不知道,你都不知道你還怎么阻止我?哼!”接著又回轉過來,“我才不去呢,我都懶得過去看!再說了,看了又能怎樣,只不過滿足一下我一時的好奇心罷了,我可不想那么膚淺。我要等你全都畫完求我看!到時,我就像看菜市場的白菜那樣隨便看一眼就算把你打發啦!”這樣想一會兒,又覺得自己想得過分,又看著汗平靜的臉,聽不見她內心活動的耳朵,糾正自己的想法:“我還是很期待你這幅畫的,不,不是畫兒,是作品,油畫作品。好賴都是你畫的,不管你畫得怎樣,畢竟畫的都是我啊。”這樣想著,就往他身上湊,右胳膊往他胸口一摟,也準備睡會兒。
剛迷迷糊糊睡著,不想霜葦回來了。“在嗎?”霜葦在外面喊。
她下意識地“嗯”一聲。
“有人嗎?”門外又喊。
門又敲了兩下。
“啊?”她這才反應過來,立即跳下床,整著頭發和衣服,一面推汗起來,一面對外面人說,“馬上!”
她甚至都聽到霜葦在外面“哦”了聲。
“我想著你倆就在。”霜葦一進來,就說,“我那邊今天提前一小時結束。”又看到支著的畫架,“這不是我的么,怎么?畫畫了?”
“早上畫了。”汗在床邊坐著,眼睛還沒睜開,還沒完全醒。
黎娜從水房回來,完全醒了,象征性地跟霜葦揮了下手,算是打過招呼,就尷尬地站汗旁邊,一看表,“已經四點了!天吶!”她對汗說。
霜葦正疑心汗早上畫的畫兒在哪兒時,黎娜小聲問汗:“那……咱還畫嗎?”
汗這才清醒過來,看看回來的霜葦,又看看眼前請示首長的小兵般可愛的黎娜,就說“明天再畫。”
“那我回家一趟,好幾天都沒回家了。”黎娜緊接著說。
“你回吧。”汗說完,又問,“要不要我送你?”
“不用,我打個車就回去了。”黎娜說完,和霜葦打了招呼,就走了。
“你倆什么情況?”黎娜一走,霜葦立即問。
“什么什么情況?”
“不會是已經……”霜葦壞笑著。
“胡說什么,你想哪兒去了……”汗也笑著回他,“沒那回事兒。”
接著,霜葦要看畫的畫兒,汗還是說過兩天看,“才起了個稿子,還沒很明確怎么畫,早上畫到后面思路都有點兒亂。”他說。
第二天早上,黎娜快十一點才來。
夏汗也沒畫,九點起來吃了早飯,一個人在宿舍還想著昨晚和霜葦聊的“現在是過去的將來”,一時間激動起來,興奮地走來走去。
“‘現在是過去的將來’,原來我們不是活在現在,而是活在‘過去的將來’!”他嘀咕著昨晚和霜葦得出的結論:“啊,我們原來不僅僅是活在現在,活在當下這一刻,我們每分每秒還活在過去的將來,我們竟是在將來活著……即便是過去的將來,可那畢竟也是將來啊!”
他一會兒看看窗外,一會兒又瞅瞅宿舍三年來再熟悉不過的布局,每樣東西他都想再看一遍,再看一遍。即便是光禿禿的淡黃色木床板。
他感覺打開了一扇一直就在自己內心的大門,他的內心世界突然一下開闊了、廣闊了,甚至某些時刻他都感覺到了它的浩瀚。“原來咱自己的心可以這么廣闊,只要不成天自己把自己限制在吃喝拉撒睡這樣的渺小生活格局上。”這樣自言自語著,就聽見外面有人敲門,果然是黎娜。
“哎呀來晚啦遲啦遲啦沒事兒吧……”她喘著氣,臉熱得通紅,“熱死啦熱死啦你知道我怎么上來的嗎我一路跑上來的,外面太熱啦簡直熱瘋了……”
他要她歇會兒,先洗把臉,她也不聽,直接擰開手里一直拿的半瓶飲料,咕咚咕咚地仰起臉喝著,兩大口就喝完了。
“咦?你沒畫?一直在等我嗎?”看畫架上空著,她才問。
“沒畫。等你呢。”他看看靠墻放著的畫框,準備等黎娜休息會兒就開始。
不想黎娜跟他說了個事兒。
“汗,我準備上班兒了,一個私立的外國語學校,在龍城。我家人托我姑媽聯系的。我姑媽在龍城,她昨天中午打電話來,要我10 號過去報道。”她興奮地說。
“那好啊,好事兒。”汗一聽,真替她高興,不過只高興了一半兒,他沒法兒完全高興起來,“上班干什么?”
“教學啊,給學生代課啊,學校還能做什么,當老師唄,你不想讓我當老師?”
“哪會不想!當老師挺好的。你學的不就是英語么,肯定是英語老師。”這樣說時,他腦子里還閃了下她當導游的畫面。舉著小旗子,太陽地里帶著旅行團在景點穿梭。
“那你呢?你怎么辦?”黎娜問。
“我?什么怎么辦?”
“我是說,你是怎么打算的?現在咱們可都已經大學畢業了。”
“該咋辦咋辦唄……”汗不想談這個。
“服從分配?”
“嗯。分哪兒去哪兒。”
“分的話肯定是鳳城邊兒上的村里,村里你也去?”
“那有啥不能去的……”他實在不想聊這個,就說,“順其自然唄。”
黎娜看他一副聽天由命的樣子,也沒再說什么。
半小時過去。
兩人在宿舍無所事事地待著。
也沒說幾句話。
夏汗也沒有要畫畫的意思。
他去了兩趟水房,抽了五六根煙。
黎娜坐霜葦床邊,翻著那本《顏真卿字帖》。基本上,和照鏡子差不多。
最后,夏汗在床上躺下,眼睛一會兒閉上一會兒又無聲地睜開。
就這么著,在床上又躺了會兒,黎娜才丟開字帖過來,在他床邊兒坐了,拉著他的手。
他本來想推開,想對她說讓我靜一靜,我想一個人待會兒。卻沒推也沒說。
她忽然像平時那樣放松地笑起來,整個兒人好像一下子完全放松了,什么也不管了,還要汗看著她。汗沒心思看,她就跟他撒嬌,非要他看:“看一眼嘛,就一眼,人家都對你笑了你還不看……”她拉他胳膊,轉他肩膀,用手扭他朝著墻的臉,那胳膊那肩膀那臉也任她拉著轉著扭著,只是軟塌塌的,沒有一點兒力氣。
“你看嘛看嘛,為啥不看,為啥不看我啊,我是黎娜你女朋友啊你尕妹啊你連你尕妹都不看了?”說著說著自己倒先哭了起來。
接下來的一周,9 月3 號到8 號,黎娜都沒來。
夏汗還和霜葦在202。霜葦還是每天去培訓班代課,一早出去,下午五點才回來。
他們又去了兩次夜市。
霜葦發現,夏汗的酒量突然從一瓶變成了兩瓶、三瓶。
夏汗呢,也和平時一樣,和霜葦這也聊那也聊,什么都聊,只是有時聊著聊著就心不在焉了,聊了什么自己也不知道。
霜葦也不覺得有什么,夏汗平時不就這樣兒嘛……
直到黎娜沒來的第五天,也就是7 號,周二,霜葦傍晚回來和夏汗聊起什么了,忽然問怎么這幾天沒見咱尕妹,起初夏汗沒吱聲,霜葦以為他沒聽見,就又問了一遍,夏汗才說她以后也不會來了。
這回,霜葦也沒再像以前那樣給夏汗分析情況,也沒給他建議。一丁點兒建議也沒給。一句半句都沒。
他只是平靜地、友好地看著夏汗,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
“后天就封宿舍了,10 號了,”他說,“我那邊估計還完不了,還得再待幾天。”
“那你到時住哪兒?”汗問。
“實在不行我就住教室,教室先不封,涼席往地上一鋪,也挺涼快……”
“那到時咱就到教室聊。”
“好啊,歡迎。”
夏汗開始回家吃午飯了。
也不在家午睡,吃過飯一個人就來202。
有時帶本書,有時拿盤霜葦要聽的磁帶。
8 號晚上,黎娜來了。202 的門開著,里面卻沒人。汗和霜葦到校門口吃飯去了,也可能又去夜市了,總之是沒人。黎娜等了會兒。在夏汗的床邊坐著坐著鼻子就酸了。
靠窗戶扣著的那幅畫,她也看了。翻過來看了好一會兒。還是第一天早上的樣子。滿打滿算就畫了兩小時的一幅畫兒。凌亂,鉛筆粗線條。她認出了一朵巨大的蜀葵,也叫一丈紅的,一件白連衣裙,一支粉色牙刷,一碗閃著銀光的涼粉,一場雪,一顆心臟一樣似乎在不停跳動的紅蘋果,一個雙肩包,一個門洞,一張晃動中的都能看成把小扇子的飯卡……
她本來是打算過來跟夏汗說一聲的,說她明天就走。不知為什么,她就是想跟他好好說一聲。
一小時過去,不見人回來。
她就走了。
像沒來過一樣。
“也挺好,”在校門口上了出租車,她還在對自己說,“挺好。”
9 號傍晚,霜葦一回來就開始收拾東西,“明天一起來就得把東西都轉移到教室。”他說。
“為啥非要明天早上,咱一會兒搬過去不就得了?”夏汗問。
“也是,不過我東西不多。”
果然只收拾出一個行李箱,十幾個畫框和一個畫架。
“畫架你要不?給你?”在文化課教室,霜葦問。
“不要,我家里有。”
“我拿回去麻煩。”
“扔教室得了。”
那畫架,果然就永遠地扔教室了。
畫框霜葦也不要了,把畫布挨個兒揭下來,卷成一大卷帶走。最后,一堆畫框也都扔教室了。
“給新大一的禮物。”他笑著說。
“很可能他們還在這個教室上文化課。”
“和咱們一樣。”
弄完,夏汗坐在張敏座位上抽著煙,霜葦熱得脫了背心,光著膀子,望著窗外。不知不覺,暮色四起。忽然,霜葦叫汗看窗戶下面那么多花兒,問他知道是什么花兒嗎,汗過去一看,不情愿地說是蜀葵。
“啊?這不是一丈紅嘛,也叫蜀葵?我們老家那邊一直管它叫一丈紅。蜀葵這名兒沒意思,四川的葵花,用地域命名哪有一丈紅來勁!”
“原來你知道啊,那我問你,你知道一丈紅的花語是什么嗎?”
“夢。”霜葦肯定地說,“一丈紅的花語是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