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瓜非瓜

■浙江省新昌縣七星中學(xué)/杜艾嘉

曾有一段時間，我家餐桌一角不時擺著一盤苦瓜。

或是苦瓜豆腐湯——苦瓜片閑散地浮著，豆腐在底部若隱若現(xiàn)，青白分明，味道卻無比寡淡。要忍氣吞聲接受這樣一個搭檔，我很為豆腐不值。或是肉片炒苦瓜——我往往只是挑撥著將肉片揀來，壓根不顧那些被尷尬棄在湯汁中的苦瓜片。

就算是擺明了受這樣的冷落，苦瓜還是在母親的強(qiáng)勢要求下雷打不動地出現(xiàn)在飯桌上，母親更是夾起滿滿當(dāng)當(dāng)一筷子苦瓜使勁往我碗里送。

不管母親如何軟泡硬磨，我始終拒苦瓜于千里之外。且不論它揮之不去的苦澀回味，單是那疙瘩突起、如眉頭緊鎖的外表就令人望而生畏。我甚至不止一次質(zhì)疑過：苦瓜能稱得上瓜嗎？

那段深秋時光似乎也被苦瓜腌出了苦味。姥爺病危，被蒙在鼓里的只有我和姥爺兩人。我還那么天真地以為姥爺?shù)牟≈皇浅猿运帯⒆滋煸壕湍芎玫模瑴喨徊挥X醫(yī)院中消毒水的氣味和過道上閃爍的紅色電子鐘都指示著同一個方向，低吟著同一個旋律——逝去。

對苦瓜的偏見，存在了多年。

說來也怪，姥爺去世后，苦瓜在我家餐桌上竟銷聲匿跡了。再次遇見它，是在菜場中。一根被剖開的苦瓜隨意倚在滿滿一籃子的綠疙瘩旁，我湊近，數(shù)年來第一次發(fā)覺苦瓜不近人情的綠色外表下，竟藏著如此純潔而柔軟的瓤。

我不知道母親為何在姥爺病重時對苦瓜情有獨(dú)鐘，或許那時母親的心正如那苦瓜一樣吧。天知道她帶著笑顏?zhàn)呷氩》壳埃昧硕嗌贂r間在門口徘徊，反復(fù)拭淚，待哭紅的眼睛消腫；天知道她在病號家屬的鐵架躺椅上，熬過了多少輾轉(zhuǎn)難眠的夜晚！只是人間的苦，怎是苦瓜的味道能比的？在磨難煎熬中，她硬是煉成了苦瓜般的外殼，小心翼翼地護(hù)起柔軟的內(nèi)心。

或許母親更有一個虛妄的祈愿：自己多吃點(diǎn)苦，好將姥爺?shù)目噢D(zhuǎn)移到自己身上來，讓姥爺少受些病痛的折磨。

苦瓜又名君子菜，不苦別人，只苦自己。

苦瓜是瓜嗎？它更是母親吧。將所有的苦都默默擔(dān)著，面對苦難，仍存著一顆包容的心，百折不撓，百毒不侵。

苦瓜非瓜乎？然，亦不然。

我口中又漾起久違的苦瓜滋味，如踏過半生風(fēng)雪，款步蒞臨。

（七星中學(xué)詩路文學(xué)社推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