鶴發童顏天臺山

□安 麗

這座天臺山不是徐霞客《游天臺山日記》中的天臺山，不是李白《天臺曉望》中的天臺山。這座天臺山是大興安嶺余脈，第四紀冰川時代地質運動產物，距加格達奇城區約30公里，在大興安嶺群山環抱中怡然自得，看到它你便知道什么叫“一眼萬年”。

煙雨濛濛中走向天臺山，仿佛進入空靈的境界，有一種超越時空的夢幻感，讓你禁不住放下雀躍的腳步，心中油然而生朝圣的虔誠。沿山而上的石板道，像一條長長的鍵盤，一頭搭在山腳下生機勃勃的火熱生活，一頭連著山頂處悠久綿長的遠古時光。每踏一步仿佛都有幽幽的琴音從天籟中傳來，似乎還有喊山的號子，深沉而又蒼涼。

一路滿目蔥翠，周遭環繞著怡人的草木清香。你的目光所及皆是初春強勁的生長，皆是萬物沒有雕琢的模樣。你走在21世紀的時光隧道，卻分明走在歷史的回廊。你看那雨洗過的太陽，燦爛的陽光撫摸著你的臉龐也撫摸過先民古桐色的胸膛；你看那溫柔的山風，掠過山谷掠過高崗，也曾掠過先民扛山的肩膀；你看那一群群的燕子在樹梢呢喃輕語，世世代代不變的情話訴說著對青山的衷腸；你看那些蒼褐色的柞木、銀白色的樺樹，靜靜地佇立，任春秋冬夏人來人往，一片片黃葉欣欣然墜入泥土，又喜滋滋換上綠裝，一直守護著這片青山直到地老天荒。無論歷史怎樣更迭，無論歲月多么久長，有些東西是任誰也不能改變的，就像這不老的青山依舊在，就像這蒼茫的風煙滿夕陽。

翻過山前這些扉頁，走到山脊處，只見沿山脊到山谷，一個個嶙峋巨石峭立于山上。巨石形態各異，石像惟妙惟肖，層層堆積的巖石仿佛層層疊起的青史，似乎有風吹過，依稀聽到翻書的聲響，那翹起的邊角撩撥你閱讀的欲望。文人雅客奇思妙想，為巨石的各種形態命名：佛佑天臺、冰蝕長城、金鵬天夢、子鼠拜月、猿人望海、小豬尋仙等等，大自然的一次縱情肆意，給大興安嶺留下了彌足珍貴的饋贈。面對滿山坡的奇峰怪石，任你腦海馳騁千里萬里，也無法想像冰川運動的驚心動魄，你所嘆為觀止的鬼斧神工，只是大自然的信手涂鴉。喧囂總是短暫的，巨石如同一個個玩累的孩童，以最愜意的姿態安靜下來，就這樣靜靜地看長天落日，看季節更迭，看人來人往，于寂靜時聆聽寂靜深處的絕響，于蒼茫處領略蒼茫時分的空曠。山脊最高處是一塊突兀的巨石，體積龐大，生得奇形怪狀，層層疊疊，斑斑駁駁，只覺高聳，只覺威儀，似有萬千語，張口卻無言。石壁下方是若明若暗的巖畫，是遠古時期的先人憑借想象描繪的一種以天象崇拜為內容的圖案。有關專家作出考證：該巖畫在中國乃至世界彩繪巖畫中極為罕見，距今約有一萬年左右。大興安嶺從來不是歷史沉寂的后院，而是人類文明的后花園。

巨石頂端規矩而平整，那上面正是祈天的天臺！站在祈天臺上，冽冽長風撲面而來。放眼長天大地，仿佛整個大興安嶺都能盡收眼底。莽莽蒼蒼的群山連綿起伏，蜿蜒到天際；浩浩蕩蕩的林海碧波蕩漾，翻涌到天邊。讓你不能不吟誦“青山不墨千秋畫，流水無弦萬古琴”，讓你不能不感嘆“江山如此多嬌，引無數英雄競折腰”，讓你不能不自豪“踏遍青山人未老，風景這邊獨好”。

站在祈天臺上，你仿佛融入長天大地，你會覺得自己很高大，因為有山峰支撐著你；你會覺得自己很渺小，因為高山無語生生不息。你的眼前會有萬千氣象，來自遙遠的天際，來自悠久的歷史。你仿佛可以看到，漫山的先民以最虔誠的心態祭天拜地，感恩上天滋潤，哺育萬物；祈求上天保佑，平安順遂。先民相信，這是山峰最高處，這是離天最近處，在此敬天，天定能感應到；在此祈天，天定能滿人愿。你仿佛可以看到，從茫茫大興安嶺出發，北魏拓跋鮮卑一路披荊斬棘問鼎中原；一代天驕成吉思汗，一路金戈鐵馬橫跨歐亞大陸。你仿佛可以看到，轉戰大興安嶺的東北抗日聯軍，穿林海跨雪原艱苦抗戰，萬里興安永遠銘記他們保衛邊疆的英雄事跡，茫茫林海永遠激蕩他們保衛家園的壯志豪情。你仿佛可以看到，大興安嶺開發建設者們以“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換新天”的豪邁氣概打開大興安嶺“高寒禁區”的大門。戰嚴寒、破禁區，逢山開路、遇水架橋，機器的轟鳴敲醒沉睡的山谷，喊山的號子震落千年的冰霜。你仿佛可以看到，八萬里興安日新月異，處處煥發著蓬勃的生機。“綠水青山是金山銀山，冰天雪地也是金山銀山”。“十四五”的藍圖已經繪就，“通航經濟”為林區高質量發展插上騰飛的翅膀。古老的北大荒意氣風發走進了新時代，美麗的興安嶺正乘風破浪向未來啟航。誰都能想象，萬年前巖畫里祈天的愿望，早已在代代興安人的接續奮斗中成為現實。

天臺山默默矗立，寧靜、安詳，還有讓人感動的滄桑。山上的巖石沉思不語，歲月的皺褶越來越密。可是它身邊的樹木仍然年年泛出新綠，巨石上的苔蘚仍然年年寫滿生機。鶴發童顏的天臺山裸露著一片赤誠，矗立在一個民族的精神疆域。在人群中時間久了，就會滋生向長天大地釋放自己的渴望。此時此刻，身心仿佛被洗滌過，神清氣爽，漸覺塵囂遠遁，雜念皆消。天邊鋪滿火紅的晚霞，天臺山籠罩在一片祥瑞之中。站立在天地之間，也許只是片刻，但這片刻十分重要，會讓你的人生有些許不同的色調。

多去幾次天臺山吧，去觸摸歷史的韌帶，去找尋遠古的伏筆，去丈量地球的起伏，去發現巖石里隱藏著的驚人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