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斯可
“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我和幾個朋友去水庫游泳,鄰居家的小孩吊著鼻涕硬是要跟著我們去。去了沒多久,他的游泳圈就漏了氣,嗚嗚嗚地嗆水。”坐在房間正中央的人掏出打火機,點燃一支煙,他側著腦袋靠在一個假模特的膝蓋上。聽到周圍人發出的驚恐的吸氣聲,他知道自己成功掌控了局面。
“那個孩子怎么樣了?”
“還能怎么樣?死了。”
因為沒有任何光源,房間里的人都看不見彼此的表情。瞳孔失去視力以后,聲音成為了唯一傳遞信息的介質。這是學校第二教學樓頂層,廢棄的美術教室,無聊的學生到了一定的年齡都會半夜來這里試膽。教室位于走廊盡頭,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美術教室看起來要更黑一些,推開門,里面是成堆的假模特和它們的斷手斷腳。房間側面是十級階梯,階梯上工整地鋪上了漂亮的木地板,旁邊還有雕花的扶手。但走完十一級階梯后,沒有出現下一個拐彎和下一個樓層,而是一堵雪白的水泥墻。
“我覺得里面肯定藏著至少三個人的尸體。”第一次來這里的時候,同行的室友說。他打開手機照明燈,仔細尋找著墻壁上的裂縫。他驚叫一聲,說發現血跡了。仔細一看,是紅墨水,應該是學生潑在上面嚇人的,顏色已經泛黑,卻越發像是血跡。
第二次來的時候,室友帶上了剛交的女朋友。我不想打擾他們,悄悄走到水泥墻邊,靠著它讓我有些許安全感。外面開始刮大風,教學樓的大門乒乒乓乓響個不停,有著一種異樣的頓挫感,我慢慢閉上了眼睛。醒來時,大風已經停了,教室里陷入徹底的寂靜,我小心翼翼地摸著階梯旁的扶手,一步一步滑下去,腳下傳來滯重的沙沙聲,此外再無其他聲響,看來室友和他女朋友已經先走了。現在在黑暗中注視著我的只有地上那一堆假模特,但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有什么別的東西夾雜其間。
一束光亮射入教室,非常微弱,卻足以照亮前方的路:月光透過墻壁上的一個小洞進入房間。這時我清楚地看到,一個人,站在我的面前,表情麻木地注視著我。
那是我自己。一面鏡子,嵌入在階梯口的墻壁上,同時也在房間的角落里,幾乎是一個視覺死角。
我摸嘴唇,他也摸嘴唇。我點燃一支煙,他也點燃一支煙。我坐下,他也同一時間彎曲膝蓋。
“小雄。”我說。
他的嘴角勾勒出一個同樣的輪廓,但是沒有發出聲音,好像話語飄向了深海的暗流中。
小時候,我和他經常在鏡子前玩同樣的游戲。我們在鏡子前站定,四肢合攏,緊貼在一起,這樣,我們就成為了一個人。為了分辨我和小雄,媽媽分別在我們的胸前別上一個紅色的五角星和綠色的五角星。幼兒園的小朋友們為了捉弄我們,在午休的時候,偷偷把兩個顏色的五角星換到對方的胸口上。老師點名的時候,她說:“大雄!”我站起來,小朋友們便拖長了嗓子說:“不對,他是小雄。”老師說:“小雄!”他站起來,小朋友們說:“不對,他是大雄。”老師迷糊了,問:“你們自己說,到底誰是大雄誰是小雄?”這時,我們便會用余光瞟一眼對方,向老師道歉:“我們把自己搞錯了。”
我們熱衷于這樣的惡作劇,這是雙胞胎天生享有的特權。但無論怎樣,我們對于自我在年幼的時候就有了還算清晰的認識。我喜歡吃青菜,小雄喜歡吃土豆;我的性格偏安靜,他性子急躁;到后來上小學,我的成績好一些,他把所有精力放在了踢球上。隨著年齡增長,越來越多的區別在我們之間出現,我變成了哥哥,小雄變成了弟弟。直到有一天起床,我發現面前的這個男孩已經比我高出小半頭,臉頰上長著幾顆不大不小的痘痘。我們看著鏡子中的對方,試圖玩以前那樣的游戲,雙手合攏,卻發現他的手臂也比我長出一截,好像一個俄羅斯套娃,我們大笑起來,嘲笑著對方的身體。這是7月25日,我們的12歲生日。
我們走在上學路上,強風吹拂著街道,它劇烈而細微地調整著城市的五官,如同我們的面孔。小雄踢飛腳下的易拉罐,說:“我不想再當小雄了。”
“做大雄也挺沒意思的,”我故作老成地說,“沒有人期待我們像以前一樣做出同樣的惡作劇,這并不會讓別人覺得我們有趣,而是無聊。”
“你根本就不懂!”他的情緒忽然激動起來,氣鼓鼓地跑向遠方。
這時,一股巨大而詭異的暴風吹來,路邊的莊稼和玉米順勢倒下,如同一張大網,將城市罩住,我大聲呼喊著小雄的名字,卻被暴風毫不費力地彈回。
“……”
小雄同樣向我呼喊著什么,但我再也沒有機會知道那句話的含義。
小雄的尸體被發現在城市邊緣的河灘上,媽媽一看見他就哭了起來,她撫摸著小雄的肩膀和脖子上的勒痕。一個男人乘著暴風天,將四個綁架來的孩子依次帶到河邊,浸入水中,現在,他們的尸體工整地排列在河灘邊緣,因為水流的長時間浸泡和石頭的沖擊,已經面目全非。但是我仍然第一眼就看見了小雄,因為他的胸前戴著紅色的五角星。
“為什么是紅色?”
現在,我坐在鏡子前,回憶著和小雄的往事,腦袋好像被掏空一般的痛。學生們累了,趴在假模特中間打起了呼嚕,沒有人知道我在房間里。我起身,展開手臂,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好像在和小雄玩著童年的游戲,他就在我的身后,嘴角勾勒出大大的笑容。
“小雄,那天你到底要告訴我什么?”
“你忘記了嗎?”小雄從我身后走出來,拍了拍我的肩膀,現在,我們再一次共享了同樣一張臉。
“9歲生日那天,我們離家出走,在橋洞下過了一晚,那天下起了大雨,河流漲潮,我們被卷進了同一道旋渦里。水流將我們帶到河灘上,我用盡力氣將你拖出水中。”
“在那一瞬間,我忽然不想做大雄了。”
“我把綠色五角星戴到我的胸前,把紅色的換給你,再把爸爸媽媽悄悄貼在我們內褲上的小標簽換了個順序。那天你失去了意識,從此,我成為了小雄,你變成了大雄。”
“我是小雄,你是大雄。”我夢囈般自言自語道。
“那天死去的應該是我才對。”水流漫入我的鼻腔,我不停地嗆水,我的喉嚨里布滿了血泡,一雙大手將我的脖子掐住。我看到水面距離我越來越遠,上上下下漫起波紋,那片波紋慢慢變成我們的臉,在鏡子中浮現出來,我們在水中慢慢靠近,如同一雙手掌慢慢合攏,變成了同一個人。意識越來越模糊了,我用手抱緊肩膀,蜷縮在角落的鏡子前,四周漫出的不再是水流,而是血液,一根臍帶將我們連接在一起,睜不開眼睛。我躺在這個小空間里,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