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

◇李嘉雨

這天睜開眼睛，我變成了一只貓。

我有些不知所措，不明白我在哪里，以及我為什么會變成一只貓。這是一個極為奢侈的宅子，當然，是和我溜出去看到的其他屋子相比較。直到我聽見這家的主人叫他兒子福貴，我才意識到，我變成了福貴家的一只貓。我舔舔爪子，更不明白了。但既來之則安之，我在這里吃的都是雞鴨魚肉，沒過多久我就養得毛發順亮。不過，我也有種隱隱的擔憂，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還能過多久。

說實話，福貴真不是個好東西，居然偷他娘和他媳婦的首飾去賭博，還打他媳婦。

福貴又去賭博了，我知道今天他會被騙，這宅子也快住不下去了。我沒想過要阻止，再說，我只是一只貓，我能做什么呢。果然，沒過多久，龍二就來了，收走了地和房子，當時我就窩在墻角，沉默地看著。老爺子也死了，他們一家人只能搬進茅草屋里了。我蹲著的地方變成了土墻。

福貴他媳婦被接回了娘家，福貴倒是學好了，租了幾畝地，有模有樣。每天吃的也變成了清湯寡水，后來他媳婦從他爹那里帶回些糧食。我野在外面，有時抓兩只老鼠，或者去別人家蹭口飯，總之日子越發不好過，我的毛發蒙上了灰塵。但我還是會回到茅草屋周圍，畢竟我還不知道我為什么會變成一只貓。

我依舊沉默地看著他們。日子好像慢慢在往好里變了，但命運依舊不會變。這一年里福貴的娘暈倒了好幾次，他要去城里請郎中，我難得地在他身邊繞了繞，仔細地看了看他，我清楚他應該不會回來，但我又有些希望他回來。

福貴沒有回來，他娘也死了，那個老太太曾經喂過我飯，我后來溜進去看她，在她身上我聞到了死亡的味道。后來，我誤食老鼠藥后也死了。

再次醒來，我變成了一條流浪狗，瘦得皮包骨頭。我有些意外，仍舊不太明白。我循著記憶找到了福貴家，這時他已經歸家，一次又一次的打擊讓他看起來愈發蒼老。幸好后來土地改革，福貴分到五畝地，這次他決定好好活了。我仔細揣摩著事情的發展，我在想既定的命運到底能不能改變，即使我只是一條狗。

我在福貴送他兒子上學的路上阻攔他，咬著他的褲腿，往他家的方向拖拽，他掙脫不開。路上碰見了另外一個送孩子去學校的父親，他就拜托對方捎帶他兒子去學校。命運依舊沒有改變，他兒子沒了，出車禍沒的。

既定的事情發生了，福貴媳婦去世，她真算是一個好女人，沉默軟弱，但又堅定剛烈，只是生不逢時。一個家變得七零八碎，我感覺到我的生命也在流逝。

第三次醒來，我變成了一頭牛。我有些習以為常了。我在這個主人家里任勞任怨地干活兒，思索著后面的事情。又過了幾年，這家的主人嫌棄我老了，要把我殺掉。我被捆綁起來的時候，看到了路過的福貴。

他走過，又回來。他把我買了下來，這個家里，就我們兩個，他是福貴，我好像也成了福貴，兩個福貴。他經常對我講他過去的事情，我認真地聽著，沒辦法開口，其實我都看見了。我時常看著他出神，他的脊梁已經彎塌，但他還是沒有倒下。我好像有些明白，我為什么會變成貓、狗和牛。我依舊勤勤懇懇地耕地，偶爾偷懶，他說過去的故事激我干活兒，我都知道，但我還是動了起來。

那個夏天，他遇到了那個采風的年輕人，把他的過去講給他聽。我猜我們都沒有多長時間了，因為我又聞到了熟悉的死亡的味道。這次我沒有懼怕，安靜地等著。

我在床上醒來，半晌沒有動。我是貓，是狗，還是牛，我都得努力地適應環境，迎合生活。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活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