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為避風(fēng)港

新浪微博│池薇曼

國慶節(jié)時，我去參加了表外甥女的婚禮。

疫情爆發(fā)以來，我出遠門基本都是去參加婚禮——雖然我并不熱衷于此項活動。

婚姻對許多人而言意義重大，即使不喜歡被三姑六婆催婚，甚至跟新郎新娘不熟，被邀請了，我都盡可能地參加。

表外甥女出生時，我正在上小學(xué)。我對她的記憶尚停留在她還是個小豆點，過年時，我們一群孩子聚在一起領(lǐng)紅包。

突然得知她的婚訊，我不禁有些茫然，更讓人吃驚的是，她還有幾個月就要當(dāng)媽媽了。

原來，不知不覺間，我們都長大了。

在我的印象里，表姐過得并不好。

我腦海里跟表姐有關(guān)的記憶，最初是在我三四歲時。彼時，我的父母都在深圳謀生，表姐在附近一家工廠打工。晚上下夜班后，她會來我家玩，娛樂活動不多，不是看電視就是出門逛街。一個晚上，暴雨過后，一群人出門逛街，表姐背著幼小的我。臺風(fēng)過后，路很黑很滑，她踩到積水腳下一滑，摔了個嘴啃泥。其實，她原本可以不用摔倒，但因為背著我沒松手，她失去了平衡，我安然無恙，她卻摔傷了臉，哭得很狼狽，還因此被大人們嘲笑了很久。

再后來的記憶里，有一次，她上班操作機器時，手指不慎被機器絞斷，接好手指后，她哭著來我家，我看著她貼著膠布的手，卻不知如何安慰她……

對她而言，我們家就像她在這座城市的避風(fēng)港。

記不清從何時起，她再沒有來過我家，重男輕女的舅舅并不關(guān)心她去了哪兒，而其他人即使擔(dān)心她，也心有余而力不足，沒有去找她。

她就這樣從我的世界里消失了。

我再見到她，是在幾年后。表姐主動回了舅舅家，帶著牙牙學(xué)語的女兒。

我從大人的閑聊里拼湊出她消失的那幾年的生活。

她愛上了一個男人，不顧家里反對跟他結(jié)婚，還生下一個女兒。

她大概以為自己遇到了愛情，以為男人是她的避風(fēng)港，才如此義無反顧。

然而，男人并沒有成為她的避風(fēng)港。之后的好多年，我陸續(xù)聽說了關(guān)于她的事，比如，她遭遇家暴，生了二胎卻無力撫養(yǎng)，只能送回娘家讓父母幫忙帶，離婚后，丈夫仍對她糾纏不休……在他人的描述里，她變成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存在。

可面對我，她依舊樂呵呵的，還問我以前那么喜歡她，怎么現(xiàn)在看到她卻不說話。

我不知如何回答。

對年幼的我看來，她是不幸的，我不明白遭受過那么多傷害的她為什么依舊能笑出來。

后來，我上了中學(xué)，表姐也再婚了。據(jù)說她的第二任丈夫挺有錢，也不介意她的過去。傳聞?wù)f，她的生活漸漸好了起來。期間，她曾數(shù)次邀請我去她家做客，因為各種事情，我沒有去成。

時隔多年，我到了表姐家，跟妹妹一起。

我們進門時，她正忙著準(zhǔn)備大女兒的婚禮，一切事宜皆由她一手操辦，很累，但她整個人容光煥發(fā)，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氣，明明是女兒的婚禮，她卻更像新娘子。

表姐給女兒準(zhǔn)備了豐厚的嫁妝。她指揮表姐夫?qū)⒛切┘迠y往車上搬時，表姐夫似乎不開心，埋怨她買得太多了，車?yán)锓挪幌隆?/p>

表姐并不理會他的抱怨，眉開眼笑地道：“我就一個女兒，錢是我賺的，這么花我樂意。”

每個女孩應(yīng)該都幻想過一場美好的婚禮。我不知道表姐有沒有過這樣的幻想，她并沒有舉行過婚禮，對她而言，女兒的婚禮會不會是對過去一無所有的自己的補償呢？

酒桌上閑聊時，表姐說她原本不同意女兒這么小就嫁人，怕女兒將來的生活沒有保障。為此，她還借錢給女婿，強迫他在附近以她女兒的名義買了房。她為女兒準(zhǔn)備了幾乎所有她認知里最好的東西。長輩們紛紛夸贊她勤快又有福，很快就要當(dāng)外婆，人生圓滿了。

可曾經(jīng)的她連個避風(fēng)港都沒有，獨自經(jīng)歷風(fēng)雨。

風(fēng)雨并沒有摧毀她，而是讓她化身為一座強大的避風(fēng)港，足以庇護她在乎的一切。

成為這樣的存在，何嘗不是一種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