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駟
我是在前年冬至的那一天,確定自己患了職場間歇性失語癥的。那天上午有一節是我的語文課,我在黑板上寫下了課文的題目,幾個字寫完,轉過身來面向學生想開始講課時,我突然發覺自己大腦一片空白,不知道接下來該如何開口、再說點什么。我張口結舌地站在講臺上,像卡了帶的舊錄像片上的人物。此前的將近三十年間,這篇課文我講了無數遍,雖然說不上倒背如流,但也是信手拈來,但在那節課上,我卻驟然嚴重卡殼,完全不知道如何開始講述。我手足無措地在講臺上呆立了兩三分鐘,臺下的學生們先是一片莫名其妙的靜默,紛紛抬頭驚訝地看著我,接著開始交頭接耳喧嘩議論,有幾個調皮的男孩子甚至喝倒彩般地發出怪叫聲。我受到驚嚇似的轉過身,躲開孩子們集中投射到我身上的目光,把臉對向窗外。
教學樓對面不遠處就是校園外的田畈,那里現在一片荒蕪,水稻早已經收割完畢,只留下一蔸蔸排列整齊的稻樁。陰冷的海風橫掃過那片稻田,夾帶著嗚咽般的聲音,驅趕著沉沉的烏云,在我的想象里,向我無邊無際地淹沒過來。
在此之前,我就知道自己大概真的是生病了,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持續地情緒低落,意志消沉,對什么事都提不起興趣,整日全身乏力,光是每天早上逼自己起床和走出家門,就得用掉我身體里的大半力氣。我不想出門,不想說話,不想見人——當然,除了傻姑之外。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溺在深水里的人,怎么也無法從沉重的低落情緒中掙扎出來。或者,是像烏云壓城城欲摧,而我,就是那座萬仞重山之巔無盡陰云之下的孤城。我跟傻姑說,這個算不算就是所謂的中年危機啊?我的人生好像真的是陷入了低谷期,職業狀態進入嚴重瓶頸,諸事不順,工作中處處未曾翻身已碰頭。我很累,很想就此躺平算了。但是怎么辦?我距離法定退休年齡還有好幾年,我需要仰仗這份工作換取現在的生活費和以后的退休金來養活自己,我哪來的資格躺平呢?我倒聽說過兩個詞兒,叫職業倦怠和職業耗竭,那我目前到底算是中年危機下的職業倦怠和職業耗竭呢,還是職業倦怠和職業耗竭導致的中年危機?傻姑靜靜地看著我,聽著我的訴說,臉上現出同情和憐憫的神色,但一句話也沒有說。她總是那么地安靜,很少主動開口。在我向她傾訴的時候,她就那樣專注和沉默地傾聽著,偶爾微笑著點一下頭或搖一下頭,難得插一兩句話。她是最好的傾聽者,所以后來我在患了間歇性失語癥以后,也只有在她面前,有時還能流利地侃侃而談。而在其他人面前,我就像一臺生銹的瀕臨報廢的老舊發動機,常常出現持續幾分鐘十幾分鐘的卡殼和熄火。
我是一個鄉村中學教師,女,年過五十,一直未婚。我所生活和工作的這個地方,叫太平鄉,實際上就是一個海島,這個島的最大行政建制就是鄉,以前叫公社,太平公社。在這里工作的公務員和事業單位工作人員,包括我們做老師的,每個月一直有一筆幾百元的海島補貼,因為這里也屬于“老少邊窮”地區。當年在我大學畢業時,按照統一規定,所有“老少邊窮”地區出去的大學生,原則上都必須回到自己的原籍所在縣建設家鄉,不能人才外流,因此,我在上完幾年師范學院后,不得不回到了這里。可是對少年和青年時期的我來說,那時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沖出這個小島,到更大的天地和江湖中去。在剛回到家鄉參加工作的那幾年里,重新置身于這個四周皆是茫茫大海的小島,我一度有些沮喪和消沉:難道我這一生,真的就只能生于孤島、長于孤島,并最后老死孤島嗎?我有點怨恨命運,怨恨出身,甚至怨恨父母給我取的這個名字——江海清,你想想看,三個字,全部都帶著水,我被水這么包圍和沉浸著,這輩子還能擺脫得了大海,還能走得出這處孤懸海外、云水圍困的彈丸之地嗎?
我的預感非常準確。打那以后,我的工作和生活再也沒有離開過這個孤島,從青年時期一直到如今的年過半百——我既沒有調離這個小島的能耐,也沒有放棄編制和工作的膽魄。這些年,留在島上上學的孩子越來越少,但凡有點能力的家長,都把孩子送到了縣城或者市里,他們嫌島上教育資源不夠好。島上的中小學學生人數逐年下降,我所在的太平中學成了義務教育的最低托底學校。盡管如此,可是該有的運作制度一點兒也不比外面寬松。沒完沒了的調研、考評、比賽、競聘、末位淘汰,用現在的一個新名詞來說,就是無止境的內卷。在內卷的環境下,為了個人的得失、名利和前途——如果能在內卷中勝出,獲得更多的業績和榮譽,至少可以給自己跳離這里調往條件更好的縣里或者市里增加一些可能性,因此同事之間一個個互相競爭鉤心斗角的程度,跟城市里相比只重不輕。在這樣的職場環境里,幾十年下來,真的讓我深深地覺得疲憊和厭倦。職場晉升有時候就跟趕班車一樣,一趟沒趕上,在接下來的那一程又一程,很多時間點就都趕不上了,只能一步接一步地落于人后。我就是個職場內卷中典型的實打實的落敗者,因年輕時沒能給自己好好打下一片江山,以致現在年紀一大把了,還得受盡世態炎涼和一群比我低一輩的年輕人一起進行業績比拼和競爭。如今我已經漸漸老了,越來越精力不濟,在對付自身更年期不適和各種退行性小毛小病的同時,還得提槍上馬再去拼搏,我實在是力有不逮。我好累。其實讓我尤覺疲累的,不僅是工作本身,更是日益內卷的環境和復雜的人事。
那天下午弟弟來看我,給我送來了幾個他自己種的胡柚。他在我家坐了一會兒,憂心忡忡地看著我。我弟比我小九歲,在他出生的時候,我已經上了小學三年級。當父母出海去了,奶奶又一大堆家務忙不過來時,我常常給他換尿布、喂飯,帶他玩兒,對小時候的他來說,我也許真的有點兒長姐如母的味道。他長大以后,人生并不是很順利,因為學習成績一般,在完成義務教育后,他就沒有繼續升學,而是早早地開始了工作謀生。沒有想到的是,作為一個漁民的子孫,他卻偏偏嚴重暈船,初中畢業后跟在大人后面出過幾次海,但每次都吐得天昏地暗,躺在甲板上奄奄一息生不如死,站都站不起來,更不要說干活出力了。嚴重暈船的人有不少,但大部分人多出幾次海也就能漸漸適應不再暈船了,可我弟不行,他一直適應不了。后來他去學了手藝成了一個木匠,自己在島上接過零活,也進過縣城的廠子做過木工,最后還是回到了島上謀生。他一輩子沒掙過什么大錢,也沒闖過什么大禍,是個循規蹈矩的孩子,按部就班地工作、結婚、生子,靠微薄的收入勉強養家糊口,可就是這樣一個普通的老實孩子,在他自己的心里和在世人的評價體系里,他的人生并不成功,甚至算是失敗、窩囊,因此在面對村里人和家里人時,這大半生,他一直抬不起頭來,尤其在他的妻子、我的弟媳面前,他常常就像個罪人。自從我幾年前從家里搬出來以后,他在我面前,也仿佛成了罪人。在農村和海島,一般的家庭都是兒子負責傳宗接代和繼承家里的房屋祖宅,因此我四五十歲了還沒結婚,作為一個老姑娘一直與父母和弟弟弟媳住在同一個屋檐下,弟媳對此頗有微詞,在鄰居中有時會發發牢騷,說些陰陽怪氣的話,時間一久,難免會傳到我父母弟弟和我的耳朵里。那年剛好五保戶常伯過世了,他家在半山腰的那棟老房子產權歸了村集體,村里拿出來拍賣,我掏出積蓄把它買了下來,改造和裝修后住了過去。其實回過頭來,我還得感謝我弟媳,要不是她,我可能不會這么快下定決心買這房子,要是晚個幾年,海島旅游和民宿業開始興起,這么一棟帶大院子位于半山腰面向大海的兩層樓房,盡管老舊,但風景好,最適合改造了做民宿,這樣的房子近幾年價格漲得飛快,要是擱在如今,這宅子早已貴得我高攀不起了。而在我買的那年,這棟房子由于不在大路邊,地段有點偏僻,交通不是很好,又是過世的五保戶的遺宅,有些人難免會有點忌諱,所以乏人問津,拍賣時價格不高,也沒有別的競價對手和我爭搶。但我宅心仁厚的弟弟卻總覺得,是他的妻子把我從家里排擠出來的,他對不起我,他虧欠了我,所以,在這種愧疚之下,他加倍地關心我補償我,隔三岔五地來看我,給我拿這拿那,有時是兩棵他自己種的蔬菜,有時是他親手釣的幾條魚,有時是一袋家里蒸的糕點。他跟我日益年邁的父母一樣,是我在這個世上最親的人,也是最關愛我的人。但他們不知道,有時他們過度的關愛和干預,也會給我帶來很多困擾。但這些話我不敢說,也不能說。
在發覺我越來越孤僻沉默和郁郁寡歡后,弟弟一開始以為是我一個人居住太孤單了,竭力邀請我搬回去住有家人好說說話和互相照應。但我沒有答應,我其實更喜歡自己一個人的這個家,更喜歡獨居的自由自在。后來弟弟覺得我越來越不對勁,他用自己僅有的那點心理學知識并惡補了網上一些心理專家的文章后,判斷我要么是得了抑郁癥,要么是得了繼發性自閉癥。他憂心和焦急起來,利用他那點少得可憐的人脈,私下里到處向熟人打聽哪里有好的心理醫生。朱老師就是他在市里工作的中學老同學推薦的。弟弟建議我去看看心理醫生,我并沒有把他的話當作一回事,直到后來我情緒越發萎靡常常失語說不出話,自己也覺得確實不對勁了,才不得不抱著將信將疑的心態,出島去市里見了朱老師。
就那樣,我認識了比我年輕十歲的做心理咨詢相關工作的朱老師。據說朱老師原來是一個二甲醫院的婦產科醫生,但后來她自學了心理學并考出了國家二級心理咨詢師資格,辭職了出來,自己來這個市里開了這家叫太陽花心理俱樂部的工作室。在后來熟悉了之后,有一次朱老師在聊天時說:前些年的時候,我做得最多的是打胎,打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需要打掉的胎,但打得最多的是家里已生育過一胎,計劃外意外懷上的那些孩子,他們沒有得到來這世上的指標和資格。到了后來,我做得最多的是保胎,保那些生育政策放開后,高齡媽媽們在生育能力的尾巴上好不容易千辛萬苦懷上的那些胎兒。可是,保胎遠遠比打胎來得不容易,那些荒蕪了多年的土地早已貧瘠,種子落在上面常常沒來得及茁壯成長就成了焦芽或枯苗,我常常覺得力不從心無可奈何。突然有一天,我看著自己的雙手,覺得一切都很沒意思,沒意思極了。所以,我就選擇了辭職離開。
我很羨慕朱老師的瀟灑和決絕。但我跟朱老師的第一次見面,她卻并沒有帶給我之前預想的心理師該有的那種一見就令人信任和服膺的感覺。那天我坐輪渡再坐大巴,輾轉趕到市里時,朱老師的太陽花心理俱樂部里早已有七八個三四十歲的女性在了,我進去之后,朱老師和我簡單寒暄了幾句,就立馬讓我參與了她們的活動。我跟著那些人一起團團圍成一個圓圈坐著,跟著電腦里播放的一首歌,一起輕輕地哼唱,在輕音樂渲染的傷感氣氛里,開始了家庭系統排列干預——也叫家族星座療法,這個療法據說是德國的一位心理學大師經過二三十年的研究而摸索出來的,在一些國家非常流行。但在第一次參加這類活動的我看來,這個所謂的家排療法有點像這群女人的過家家或者角色扮演游戲,后來才發現,確實,也有人將這個稱為家庭系統排列心理情景劇。
那天作為案主的是一個纖秀時尚四十出頭的女人,朱老師稱她為葉子。后來我知道,來這個俱樂部的人,報上來的以及互相稱呼的名字,都是化名、QQ名或者微信名,而不是真名。在這里,我的名字叫“一簫一劍走天涯”,后來葉子他們嫌太長了拗口,就簡稱我為“天涯”。不暴露自己的真實身份,有助于大家在俱樂部里更好地敞開自己的心扉。這是朱老師的原話。朱老師讓葉子從參加活動的這一群人里面,憑直覺挑選三個人扮演她的一家三口——她、她的丈夫和兒子。
葉子輕輕地走到我的面前,把手伸向我的時候,我正有些走神。我覺得我像一個走錯片場的人,聽了、看了一會兒她們的理論和游戲,卻怎么也沒法融合和投入進這個現場。我不想再呆下去了,我在思索著該找個什么樣的借口來盡快離開這里。就在這個時候,葉子走了過來,把手伸向我:“請你來扮演我兒子的角色,可以嗎?”
我猶疑了一下,輕聲拒絕了:“對不起,我第一次上這里,什么也不懂,你還是另請別人來吧。”
朱老師微笑著看過來,幫葉子游說我:“其實家排活動中,什么也不懂的理論零基礎的人來扮演角色,反而能演繹得更準確。來吧來吧,你來試試。”
我勉為其難地把原本抱在懷里的手提包放在座椅上,懵懵懂懂地讓葉子拉著我的手,走向圓圈中央的空地。場上已經有另外兩個扮演葉子和葉子丈夫的女人。朱老師打量了一下場上的我們三個,然后讓我們在圓圈中央自由走動一下,自行重新找一個自己認為恰當和舒心的位置站定。扮演葉子角色的那個姑娘老是越過“丈夫”走到最前列去,而我,則帶著點畏縮,始終遠遠地跟在她們兩個后面,不愿意和她們靠得太近。每當她們往我這方向踱步過來,我就往角落里縮。我不喜歡和別人尤其是陌生人靠得太近,特別害怕這種緊密的近距離接觸,我很需要一定的安全距離來隔開自己和別人,這是我一直以來的習慣,我媽甚至覺得我一直單身,就跟這個怪癖有關,就是因為這一點,我才不愿意和男性結識和接近。朱老師一直在專注地觀察著場上的我們三個人的移動。她看到我一次次躲避的模樣,三番兩次輕輕地搖頭和嘆氣。我的心里起了一絲不安,以為是我的不佳表現給這個情景觀察砸了場子,于是愈加拘謹和惶恐,恨不得趕緊結束這個無聲的角色扮演。
朱老師終于對著我們比畫了一個“OK”的手勢,表示好了,可以結束了。我如釋重負地小步跑回自己的座位。朱老師把臉嚴肅地對著葉子,開始做分析:“從這場家排中可以看出,你們家庭的序位有點問題,你老是要越過你丈夫的位置,可是,作為妻子,你應該尊重丈夫,丈夫才應該是家庭序列的第一位。一旦錯位,家庭關系就會產生問題。還有,你跟你兒子的親子關系極為不妙,你的兒子一次次地躲開你,不愿意跟你接近。而且……”她皺了一下眉,“我隱隱覺察到,你們的家庭關系并沒有那么簡單。你們的家庭成員是不是不止這三個?你必須如實說出來。家庭系統排列中,得把家庭中所有的人,包括死去的、墮胎的,都得排進去,給他們一個應有的家庭位置。這樣,家排師才能真正洞察到你們家庭的核心問題所在,才能給出最好的化解方案和家庭成員相處模式的建議。”
葉子似乎有點吃驚,期期艾艾了一下,問:“墮胎的孩子還得排上嗎?我在生兒子之前,確實曾經墮胎過一次,那時覺得剛新婚,還太年輕了,想再好好玩兩年,不想那么快要孩子。”
朱老師建議葉子當場再來一場情景活動,這一次,她要求葉子自己親自上場,然后從人群中選一個人充當那個墮胎的孩子的角色。她盯著葉子的臉,一字一句地說:“你,需要給那個孩子一個儀式,向他告別,跟他好好地說一聲對不起,那樣,你才能放下你們的情感包袱和精神負累,消除掉你們家庭里的負面情感能量。”
沒想到,這一次葉子又把手伸向了我。看著她眼神里的懇求,雖然覺得為難和惶恐,但我沒有堅決拒絕,而是在猶豫中跟著她又一次上了場。全場安靜地看著圓圈中心的我們倆。朱老師用一種低沉緩慢的催眠般的聲音說:“葉子,現在,你的第一個孩子就站在你的面前,這是你第一次真正直面他,請你好好地看著他,好好地看看。”
葉子面對面地看著我,輕聲地說:“對不起,那時我太年輕了,請你原諒我!”
因為你年輕,你還需要好好玩幾年,你就可以如此草率地對待自己的身體和一個孩子的生命?如今想用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立馬換來原諒,哪有這么簡單的事情!角色代入感突然就上來了,我帶著點慍怒的表情,默默搖了搖頭。
葉子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咬著下唇,眼巴巴地看著我。
朱老師的催眠般的聲音又從她身后響起:“跟你的孩子好好地告個別,繼續向他說對不起,真誠地請求他的原諒。”
葉子再一次開口道歉:“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我還是搖了搖頭。
她的眼淚開始冒了出來,漸漸地越流越急。崩潰感仿佛在一瞬間隨著眼淚一起被釋放了出來,她突然張開手,往前一撲,一把將我緊緊地摟入懷里,放聲大哭起來。我直挺挺地僵立著,雙手不知所措地拃在身體兩側。她的頭埋在我的肩膀上,淚水把我的肩部慢慢地浸得又濕又涼,但我的胸前卻是一片溫熱,那是她身上體溫的熏傳。她一邊號啕大哭,一邊嘴里斷斷續續地喊著“對不起”,在哭泣和換氣的間歇一聲隔一聲地喊著,身體隨著大哭在輕微地戰栗,我甚至還奇妙地感受到了她胸口激烈的怦怦心跳。突然,我的眼睛也濕潤了,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原本僵直地盡量避開她身體的雙手,擁抱住了倚在我身上的這個我之前從未見過面的痛哭流涕的陌生女人。
那個下午,葉子后來幾乎一直在哭,哭得哀傷而真誠。從場上下來坐回到圓圈中的椅子上,她還是不能自抑地沉浸在自己的哭泣里。作為一個年過半百從未有過婚育經驗的人們口中的老姑娘,我第一次深切地體察到,墮胎不光剝奪了一個生命的出生權利,不光對女性的身體興許造成了難以預測的傷害,對女性的心理,其實也可能會造成巨大的創傷,埋下難以預估的恐懼感和歉疚感。盡管這創傷有時隱藏得連當事人自己也許都未能覺察,但是,它就像埋在泥土里的一顆小小的種子,或者像身體深處某個隱藏的微細的病根,說不定什么時候就在合適的環境和條件下萌芽和發作出來。
假使沒有葉子的那個家排和她的大哭,那一次去太陽花心理俱樂部,可能會是我涉足此處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我對那種所謂的家庭系統排列一直持著半信半疑的態度,甚至覺得有點巫氣森森。一個不相干的外人扮演別人的家庭成員,所說的話所作出的反應,如何能代表得了別人家這個家庭成員本身的言行和內心?如何能反映得了這個家庭隱含的真正的關系問題?我始終沒能理解。有大數據說,現代人有心理疾患的人數這幾年在大幅度增長,加上近年人們開始對心理問題日漸正視和重視,診療率有了大幅增長,心理治療和心理咨詢相關的行業也有了更大的發展空間,但同時,這個行業在近幾年的被需求中,魚龍混雜泥沙俱下。當然,我并不是由此就斷定朱老師的太陽花心理俱樂部確實屬于這個行業里的魚或者泥,我只是對很多東西心存疑惑和戒備,無法全身心去接受和信任。但透過葉子那次的大哭和宣泄,又讓我感到,也許太陽花心理俱樂部或者說類似于太陽花心理俱樂部這樣的機構,至少可以給人充當一種大樹洞的功能。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人,在現實中帶著各自的創傷和隱痛,于自己的熟人世界里盡管仿佛游刃有余,但實際上內心孤獨煎熬而無處傾訴,太陽花心理俱樂部也好,家排活動也好,心理咨詢也好,如果能給人起到一種傾訴、排解和釋放的作用,甚至哪怕僅僅是和一群陌生人圍坐成一個圓圈,讓人從中汲取到一點點微不足道的融入感和溫暖感,那它至少也是有那么點療愈的意味和功能的。我覺得自己確實需要得到一些療愈,不光是我目前的抑郁和失語,在我的身心方面,長久以來確實存在一些問題,比如,舉一個例子,通過身邊人這些年有意無意的批評和提示,以及我自己的反思、觀察和體會,我自己也漸漸發現,我的心智情商、處世能力,包括一些言行舉止,仿佛確實有停頓不前的跡象——我甚至覺得我人生很多方面的失敗,跟這個也脫不了干系,我的心智——僅僅是心智,而不是心理年齡,似乎被什么東西困在了,卡頓在了二十多歲。對,二十多歲,就是傻姑的這個年齡。有時出去問路或者買菜,碰到五六十歲的女人,我會沖口用年輕姑娘的口吻真誠地稱呼人家“阿姨”,卻忘了我其實跟人家年齡相仿。到底是什么原因導致的種種這些呢?難道真的僅僅是像旁人所說的,我一個年過半百未婚的獨居老姑娘,天長日久難免會有不同于常人的怪異之處?還是我內心確實有個什么結,把自己給綰住了,從而導致心智成長停滯不前?以我自己有限的心理知識,我無法對此作出準確判斷,更無力解開這個不知道到底存在不存在,或者存在于內心哪個角落的結。我和傻姑也就這個話題深聊過很多次,但是,我們對此一直沒有什么定論或者好主意。
過了一個多月,我再一次踏進了太陽花心理俱樂部。之后的一兩年,我很多很多次涉足這里,見到了很多人,也目睹了很多眼淚和痛苦。我看過功成名就的女企業家在半催眠狀態下回憶起初中時代所遭受的校園暴力時的孱弱和驚恐,看過表面剛強的中年男子在家排時瞬間回到童年喪母情境中哭喊著“媽媽”的仿若稚子的悲傷和無助,看過旁人艷羨婚姻幸福生活優渥的全職母親在卸下外在盔甲后的委屈和崩潰……我見到了很多光鮮亮麗下的脆弱和不堪,見到了很多堅強體面下的創傷和隱痛。在這里,我還有一個最大的收獲,就是結識了葉子,她后來成了我這個孤僻落寞的人在這世上除了至親之外,寥寥無幾為數不多的有私交關系者的其中一個。
自從和葉子有了私人性質的交談和聯絡,我們有時會在結束太陽花心理俱樂部的活動后,一起結伴找個地方吃個飯喝個茶,一邊隨便閑聊點什么。我就是在一家小餐館的飯桌上,首次聽到葉子無意間提到的她自己的工作和單位。她無非是剛好聊到什么時隨口一說,而我卻心臟一頓“別別”亂跳。市工貿職業技術學校,這個單位,其實跟我本人毫無關系,但我卻一直記在心里,是因為,我的同系同學許淑紅,那年畢業時就進了這家單位,而許淑紅,就是那……那……那個人當年的女朋友、后來的妻子。
葉子很快就聊起了別的。她那天聊天的興致有點高,但我卻越來越心不在焉,匆匆用餐完畢就告別了葉子,招了輛出租車向客車站而去。從市里得坐一個多小時大巴到縣城——那兒也是個島,只不過那是個半島,而且比我所在的太平島大出好多倍。從縣城到太平島,我還得再坐三十多分鐘的海上輪渡。去一趟太陽花心理俱樂部,我常常需要天剛亮時乘最早一班輪渡出來,傍晚時乘最后一班輪渡回去——實際上,往返太平島和縣城的輪渡也就一早一晚兩個班次而已。那天回去的路上,我的心思有點散亂,我甚至在想,我那么多次辛辛苦苦地往返島上和市里來太陽花心理俱樂部,也許冥冥之中,就是要聽到與那個人相關的一些信息,畢竟,這里跟他是那么近,他就生活在這個市區。當然,于我而言,我和他,其實是咫尺天涯。他還記不記得我、對我這個人還有沒有一點點印象,這都是個問題。但我還牢牢地記得他,他當年的模樣還是如在眼前,高高的鼻梁,黑色邊框的眼鏡,身材挺拔,處事永遠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天黑了。我放下包,開始有一搭沒一搭地跟傻姑聊起今天出門一趟的見聞。只有在傻姑面前,我一直可以言辭無礙。我把話題扯得有點長,但繞了一大圈,還是忍不住提到了那個人。
他是我們大學時的輔導員,其實也就是個比我們高幾屆的學長,那年剛剛從本校畢業,留校擔任了我們新生班的輔導員。在我們這群一大半來自海島和鄉村,皮黑肉糙土里土氣帶著拘謹、青澀和稚嫩的大學新生面前,他顯得尤為玉樹臨風帥氣出眾,并且說一口純正的沒有一絲地方口音的普通話,一下子就吸引了很多女生或含蓄或熾熱的目光聚焦。在擔任我們輔導員的那幾年,他和我們班同學關系不錯,常常會組織各種活動帶我們出去玩,有時還會在周末私下里邀約少數幾個學生去舞廳或電影院。盡管我們班里對他心生暗戀的女生估計有不少,但他的姻緣緣分并不在我們班,后來在我們大四時,他跟我們同系同屆的隔壁班女生許淑紅確定和公開了關系。許淑紅和他一樣,都是家在這個市區的人,貌似家庭出身很不錯。
傻姑在我身邊安安靜靜地傾聽著我帶著傷感的回憶。她酷似我二十幾歲時的模樣,梳著我年輕時的發型,平劉海、耳下一刀齊的短發。這個發型,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在高中和大學女生中最為流行。傻姑這個名字,也是我給她取的。這原本是我少年時代和青年時代最喜歡的金庸小說里的人物的名字。我在年輕時,看完了幾乎所有的金庸小說,對聯“飛雪連天射白鹿,笑書神俠倚碧鴛”、橫批“越女劍”里所囊括的金庸的十五部作品,除了內地市面上流傳極少的金庸早期的三部作品《鴛鴦刀》《越女劍》《白馬嘯西風》之外,另外的十二部我全部都看過。對于夢想一劍一簫游歷天下卻心在天山身老滄州的我來說,困在這個遠離內陸的彈丸小島上,只有那些武俠小說,才可以讓我思接千載神游萬里,在想象中步履踏遍名山大川,走盡五湖四海。這也許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缺乏什么渴盼什么吧?在金庸作品的所有人物里,我最喜歡的,不是那些光環十足深入人心的女主,比如任盈盈或者苗若蘭等,而是《射雕英雄傳》中那個生長于臨安府郊外牛家村里的傻姑——一個比任何配角都還要配角的人物,但她單純、善良、讓人不用設防。越到后來,我甚至越覺得我跟她有種惺惺相惜之感——我身上常常出現的心智簡單和茫然無措、我的極度邊緣化的社會角色,讓我特別愿意從傻姑身上找到自我認同感。
“你幾十年來,一直高不成低不就地拖到老了還沒結婚,是不是跟他也有關?”在我沉浸在自己的絮絮叨叨里時,傻姑一反她平素很少開口插嘴的常態,突然犀利地盯著我問。
我聞言愣了幾秒鐘。這個問題,或者說類似的問題,其實并不止傻姑一個人問過。在我三十三歲那一年,我那越來越心急如焚的母親,就曾經私下里逼問我,那么大了還挑挑揀揀不趕緊找個人結婚,到底是什么原因,是不是因為心里有人放不下,才這樣高不成低不就?我母親當時哀嘆著說:“你的年齡都已經大三背小三了,再這樣下去可怎么了得,哪里還能找得到合適的人嫁?”我的同事背后對我也有過不少議論——太平鄉面積那么狹窄,整個兒其實就是小小的一個熟人社會,那些議論難免會有零星通過我的親友刮回我的耳朵——有同事猜測我是不是有過什么情傷一直沒法釋懷,以致再也沒法接受其他人;要不,也許是心理上或者生理上有什么毛病沒法結婚,所以最后只能獨身。但是說句大實話,我真沒有什么不能結婚的心理上或者生理上的毛病,我也沒有受過什么除卻巫山不是云以致無法再接受其他人的情傷。我這輩子連正兒八經的戀愛都沒有談過,哪里能稱得上什么情傷不情傷?如果非得問我是不是心里有過人,坦白地說,曾經是有過,就是他,是那個人。可是我獨身的原因,跟他并沒有多大關系。拖到如今還是單身一人的最大緣由,主要是因為我的交際圈不夠大,這個海島也太小,在這個彈丸之地狹小有限的婚姻市場和選擇余地里,我實在碰不上一個合適的對眼的讓我想結婚的人,就這么簡單。
傻姑還是那樣目光灼灼地盯著我,仿佛要看透我真正的內心:“找不到一個合適的對眼的人,是不是因為,你一直把別人給你介紹的對象,拿他作為標準來衡量和比較?可是這世上,哪能找得到兩個相同或高度相似的人呢?”
我沉默了,一時不知道該如何有力地辯駁她的質詢和武斷。我好像從來沒有直面和深思過這些,假使說有比較,那也絕對只存在于我的潛意識里。他算是我什么人,或者說我又能算得上什么呢?什么也不是,我們無非就是普通的師生關系而已。我從未在同學和老師面前提過自己內心的那個秘密,連跟我母親和弟弟都沒有提過。我從一開始就非常明白自己是癩蛤蟆枉費情思癡心妄想。家境寒酸相貌平平自卑木訥,而且注定是從哪里來回哪里去畢業后只有卷鋪蓋回到海島的一條出路,一個丑小鴨都不如的角色,我有什么資格和可能去高攀他?我只是無法自控一廂情愿地暗戀著他罷了,我只是一大堆暗戀他的眾多的女生當中最平凡怯弱的一個,所以我從來也不敢有任何奢望。我僅僅是在內心深處暗自莫名地惦念著他,偶爾覺得這份惦念實在錐心和難受,我就會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偷偷溜出宿舍,騎上自行車一圈一圈地繞著校園疾馳,讓絕望的眼淚揮灑在無人的暗夜深處。大學畢業以后,我漸漸將這個惦念放了下來。時光確實可以沖淡一切,更何況是像我這種的幼稚可笑的懷春和單戀。
但現在對往事的回憶,讓我突然莫名其妙地心血來潮,想擇日再跑一趟市里,不在周末,不去“太陽花”,而是在工作日,去市工貿職業技術學校見一見許淑紅。這個念頭一產生之后,就像春天瘋長的水葫蘆一樣不可遏止。我沒有勇氣直接去見他,但我可以去見見他最身邊最近的那個她。這些年我從來沒有向哪個同學提起過他,更沒有打問過他的任何消息,我也很少跟以前的老師同學有聯絡。對他后面近三十年的歲月,我實際上一無所知,但現在我突然想了解一點他的近況,想去見見他的愛人許淑紅,想看看她是否還像當年那樣光彩照人,讓我一見到她就不由自主地自慚形穢。我不知道我為什么會產生這個莫名其妙的奇怪想法,可是我心下明白,自己如果真的去見許淑紅的話,其實會顯得唐突和冒昧。雖然我和許淑紅是大學同系同屆的隔壁班同學,住的寢室也在同一層樓挨得極近,常常會在樓道和公共盥洗室里見到她,但我跟她并沒有什么交情。
我終于把去見許淑紅的魯莽想法勉強給按捺了下去。但我還是前所未有地想跟人聊聊她和那個人,想了解了解關于他們的信息。我思來想去,最后還是沒有勇氣向大學的老師和同學打聽他。我實在不想老都老了,還被人窺破那么久遠以前的陳年秘事。我最終將打探消息的對象確定到了葉子身上,我和葉子彼此之間沒有一點兒互相交叉和關聯的社交圈和工作圈,閑話再怎么也不至于能傳到我的工作單位和現實生活里去。我通過微信跟葉子約了時間,打算在下一個周六碰個頭,先一起吃個中飯,下午再去“太陽花”坐坐。“太陽花”有兩種付費方式,按次計費或者會員年費制,我和葉子都入了會交了年費。會員一對一咨詢或者作為案主開展家排時每年次數有限制,但家排觀摩可以不計次數。
和葉子的聚會是在一個輕食素餐廳,店里客人不多,在靠窗的卡座談話還是挺清凈的。對我來說,這次的見面聚餐只是個幌子,我有點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內心想聊的那個話題在舌尖打轉盤旋了好久都不知道該如何自然妥帖地吐出來。用餐到尾聲的時候,我只好鼓起勇氣,突兀地問葉子:“有個叫許淑紅的女老師,現在還在你們學校嗎?”
“許淑紅?有啊,有這個人啊。你認識她?”
“是的,她是我大學同系同學,不過我跟她畢業后就失去聯系了。她現在怎么樣?”
“咱們這個巴掌大的地級小城市,世界還真是小,拐幾個彎居然就有共同認識的人。許老師跟我不是一個教研室的,我和她也不是特別熟。你說的現在怎么樣指的是哪方面?”
“比如說工作上、生活上?”
“工作上她還不錯,一切都挺順利的,但聽說婚姻方面前幾年出了問題。”
“出了什么問題?”我把身子挺直起來。
“聽說離婚了。那個男的花心得要死,到處拈花惹草,對家庭很不忠,許老師忍了他好多年,熬到兒子上大學后就干脆跟他離了。哦,對了,據說他們當年是校園里轟動一時的師生戀,那個男的是你們大學里的老師?我也是聽別的同事在八卦時說的。”
我有點驚訝,怔忡地看著對面的葉子,仿佛是看著當年的那個他。花心、到處拈花惹草、對家庭很不忠?他居然是那樣的人?我一點兒也不知道。我到現在才切切實實地發現,事實上我真的對他毫不了解,甚至一無所知,不光現在,也包括以前,包括他當我們班輔導員時。揭穿得殘酷一點,說白了,對我而言,其實他也許就是個影影綽綽高懸在半空的海市蜃樓。我看得到那些朦朧的幻境,我迷戀它,向往它,但它離我好遠,非但遙不可及,甚至無法看得真切。我迷戀的,只是一個帶著我自己想象的虛妄的外相而已。
在我看來不啻似王子和公主般的完美結合,最后竟然是這樣的離散結局。我心里五味雜陳,仿佛還隱約夾雜著一絲幸災樂禍。但這種陰暗的心理在一閃念之間就消失了,我突然覺得有種說不出來的空虛、疲乏和寂寞,很想立刻就去太陽花心理俱樂部,像往常的很多次一樣,在正式課程或活動開始前,跟認識不認識的會員們挨挨擠擠地圍成一個圓圈,隨著電腦里播放的一首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老歌《相逢是首歌》,身體左右晃動著,輕輕地跟著哼唱,“你曾對我說,相逢是首歌,眼睛是春天的海,青春是綠色的河……你曾對我說,相逢是首歌,分別是明天的路,思念是生命的火。”朱老師說過,幾個人圍成圓圈的形狀,就可以形成一個最溫暖最有療愈性的氣場。現在,我非常迫切地需要那樣的溫暖和療愈。
我拉著葉子走到太陽花心理俱樂部的時候,離下午活動開始的時間還早著。我和葉子推開了俱樂部虛掩的大門,房子里空蕩蕩的。這里其實類似于一室一廳一衛的格局,大廳平時用來集體活動,而里邊的那個小房間作為一對一的心理咨詢室。我們進去的時候,大廳里沒有一個人,而小房間的門半開著,我們看到朱老師坐在窗邊的沙盤旁邊,雙手抱著頭窩在小沙發上,肩膀一聳一聳的,聽到我們的腳步聲,她猛然抬起頭。站在房間門口的我們清晰地看到,她臉上的淚光在午后照進來的陽光中晶瑩地閃爍著。我和葉子愣了一下,不約而同地低聲說了句“抱歉”,一起倉皇地退了出來。走出太陽花心理俱樂部的時候,我伸出手帶了一下門把手,哐當一聲,大門在我們身后緊緊地關閉上了。
兩三個星期后,暑假來臨了。我決定去一趟遠方,給自己來一次久違的長途旅行。那天我和傻姑乘坐的飛機,在鄰市鹿城機場起飛時,正是黃昏時分,舷窗外滿目夕照,絢爛的晚霞如錦似緞。飛機越升越高,我和傻姑擠在一起把頭湊在舷窗邊,看著飛機下面的景物越變越小,群山和田野漸漸如同棋盤,而一棟棟樓房最后僅成芥子大小。
“原來從空中看,不光太平島很小,整片山河大地其實也不大。對吧?”我喃喃地說。
“是的。”
“不管躋身哪里,一個人所需要的容身之處,其實僅需一小塊就夠了,只要自己的內心,能夠芥子納須彌。對吧?”
“是的。”
“作為人,最后終歸都必須要自己去面對孤獨的,對吧?”
“是的,”傻姑扭過頭來看著我,“人最終都是孤獨的。每個人都是赤條條地來到這個人間,最后孤零零地離開這個世界。踏上死亡之路的時候,親友、財富、地位……什么都帶不走,甚至連自己這具與生俱來的肉身,最后都得化為灰燼塵歸塵土歸土,無法永遠陪伴你。”
“你也會離開我嗎?”
“當然。”
鄰座,那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歪著腦袋盯著我看了好久,詫異地問他隔壁的女人:“媽媽,飛機上不是不能開手機打電話的嗎?旁邊的這個阿姨一直在自言自語地和誰說話?”
我向那對被我驚擾到的母子抱歉地笑了笑。是的,在外人看來,我是在自言自語。傻姑,她并不是一個真實的存在,她只是我臆想出來的一個人。她是我想象中的最信任最親近的密友,或許甚至也屬于我自己第N重人格中的某一個。這些年我活得實在太孤獨,我太需要有個人來跟我做做伴說說話了。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