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內部控制環境分析
——以《紅樓夢》榮國府的衰敗為例

祝艷霞

(國家氣候中心,北京 100081)

1 引言

《企業內部控制基本規范》指出，企業建立與實施有效的內部控制應包括內部環境、風險評估、控制活動、信息與溝通、內部監督等要素。其中，內部環境是企業實施內部控制的基礎，一般包括治理結構、機構設置及責權分配、內部審計、人力資源政策、企業文化等維度。

曹雪芹“披閱十載，增刪五次”，始成百科全書式的文學巨著《紅樓夢》。《紅樓夢》里的榮國府不僅是封建社會中的大家族，也可以從財務管理學的角度視為家族企業。所謂創業容易守業難，榮國府自榮國公開始，經歷百年繁華，到了第五代，最終還是敗落了。正如冷子興在第二回所言“如今外面的架子雖未甚倒，內囊卻也盡上來了”。

“《紅樓夢》并不是教授商場成功學的范例，反而是一個記述經濟管理大敗局的反面教材。”榮國府為何衰敗？拋開獲罪抄家這個外部原因，內部控制失效是非常重要的原因。在興盛到崩潰的轉折過程中，雖然榮國府在家族管理上也采取了一些可圈可點的控制措施，但是其內部控制存在重大缺陷，導致了自身的加速敗落。運用現代企業制度中的內部控制環境框架，可以深入分析這一問題。

2 榮國府衰敗中的內部控制環境剖析

2.1 治理結構

治理結構是規范股東、董事會、監事會和高級經理層的權利和義務的制度框架，是內部控制環境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一個企業而言，健全的治理結構是內部控制有效運行的基礎，是公司實現發展戰略的重要保證。治理結構安排合理，則為內部控制的有效運行提供了堅實框架和組織保障；反之，治理結構存在缺陷，不能良好運行，那么企業就無法有效實施內部控制，經營失敗在所難免。

將榮國府視為家族企業，則賈母、王夫人、賈政組成董事會，賈璉、王熙鳳等人組成經理層，府內還有總管房、賬房等內部職能部門。剖析榮國府的治理結構，不難發現其存在的重大缺陷是缺少行使監事會職責的機構，而現代企業制度中，監事會是治理結構的重要組成部分，“負責監督企業董事、經理和其他高級管理人員依法履行職責”，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在榮國府，賈母年事已高，安享富貴，管家之事早早交給了王夫人。王夫人也不大管事，她的陪房周瑞家曾說：“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璉二奶奶管家了”。王夫人自己對鳳姐說“我天天坐在井里！想你是個細心人，所以我才偷空”，可見王夫人是不大管家的，日常管理事務都交給鳳姐，自己只是偶爾過問或者聽鳳姐匯報。賈政作為榮國府的一家之主，有官職在身，“不以俗務為要，每公暇之時，不過看書著棋而已，馀事多不介意”，可見賈政也是不大管家事的。可見，榮國府的董事會基本上放棄和推卸了監督經理層的權力和職責。而榮國府經理層的經營管理卻漏洞百出。例如，榮國府實行供給制，按月發放月錢，負責這項事務的鳳姐則利用支取和發放月錢的時間差在外放債謀利。王夫人曾問她月錢的發放情況，鳳姐說“如今我手里每月連日子都不錯給他們呢”。實際上月錢并沒有按時發放，襲人、秋紋都曾私下里問平兒月錢多早晚才能領，平兒悄悄地說“我們奶奶早已支了，放給人使呢……這幾年拿著這一項銀子，翻出有幾百來了”，可見鳳姐在月錢一事上欺上瞞下、假公濟私。

內部控制是一項系統工程，需要董事會、監事會、經理層及各職能部門共同參與并承擔相應的職責。監事會的缺乏使得榮國府內部控制設計出現重大缺陷。榮國府缺少了監事會的監管，決策、執行和監督無法形成制衡。董事會成員賈母、賈政和王夫人的集體缺位和不作為，給經理層的鳳姐獨斷專權、以權謀私甚至是違法亂紀提供了機會，預示著榮國府的衰敗。

2.2 機構設置及責權分配、內部審計

機構設置與責權分配是內部控制的實施載體與機制保障，內部審計是機構設置中的重要組成部分，能夠對企業經濟活動進行獨立客觀的監督和評價，有助于建立良好的內部控制環境，是內部控制目標實現的基礎保證。科學的機構設置與責權分配，加上有效的內部審計，能夠促進企業發展；反之，機構設置不完善、責權分配不合理，缺乏嚴格的內部審計，則企業財務管理必將產生混亂。

榮國府中賈母、賈政和王夫人都不大管事，府里上上下下三四百人，單靠賈璉和鳳姐兩個人是無法管理的，必須設置種種機構來負責各項事務。《紅樓夢》中透露了榮國府中管理機構的部分信息，整理內容見表1。

表1 榮國府的機構設置情況

可以看出，榮國府內部機構眾多，分工之細讓人驚嘆，但是唯獨沒有能夠起到監督檢查作用的內部審計部門。機構設置與責權分配不合理，缺乏內部審計，必然導致財務運行亂象叢生。總管房負責處理榮國府日常事務，保證府中生活有序。賬房、銀庫和買辦房是直接與銀錢流通相關的管理機構，只要是用“官中的錢”向外采買物件，其流程就必定要經過這三個機構。鮑二家的與賈璉通奸事發后自殺，賈璉答應賠給鮑二二百兩銀子，這銀子本應他自己出，卻“命林之孝將那二百兩銀子入在流年賬上，分別添補開銷過去”。林之孝是賬房的負責人，單單從賬上做手腳是不行的，無法與買辦回票及銀庫核對，為了抹平這筆開銷，賬房必定要與買辦房和銀庫串通才行。賈璉吩咐得如此痛快，看來賬房與買辦、銀庫合伙作弊并非偶然。

這些內部機構的負責人，身份可能卑微，職權卻很大，在缺少專門的內部審計部門的情況下，他們在履行職責的同時，就會想方設法利用各種機會謀取私利。主子奴才都想著貪污官中的錢，從上到下損公肥私，榮國府入不敷出是必然的，“樹倒猢猻散”是遲早的事。

2.3 人力資源政策

人力資源是企業可持續發展的基本保證，人力資源的合理配置是提升企業核心競爭力的重要保證。積極的人力資源政策是建立企業內部控制環境的基礎；消極的人力政策則會使得企業人才流失、活力喪失。

榮國府的人力資源政策主要存在以下不足：一是人力資源的激勵制度不合理。例如，榮國府上下人等每個月有固定的月錢，李紈和鳳姐都是孫輩媳婦，兩人從官中拿到的分例卻不一樣。李紈的月錢是二十兩，鳳姐“這一級別的月錢是每月四兩”，光月錢這一項李紈的收入就是鳳姐的五倍。李紈比較清閑，“唯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黹誦讀而已”；鳳姐負責打理榮國府事務，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操心太過病倒后，鳳姐說自己“也該抽回退步，回頭看看”,平兒也勸她“何苦來操這心？‘得放手時須放手’……終究是回那邊屋里去的”。人才激勵制度不合理，員工收入與付出不成正比，工作積極性必定受到影響，長此以往必然消極怠惰，也有可能違規而謀取私利。二是人力資源的選用機制不合理。晴雯模樣俊俏，性情爽利，心靈手巧，專業的織補匠、裁縫、繡匠都補不了的雀金裘，晴雯可以補。賈母說“我看他甚好，言談針線都不及他，將來還可以給寶玉使的”。而王夫人眼里的晴雯是“水蛇腰，削肩膀兒，眉眼又有些像你林妹妹的……我一生最嫌這樣的”。最終晴雯被趕出去了，真正的原因是王夫人擔心“寶玉倘或叫這蹄子勾引壞了，那還了得”。不看員工的業務能力，憑長相推測其人品素質，這種人力資源的選用機制極不合理，會損害其他員工的積極性，使企業喪失生機和活力。

榮國府高層能夠理家決斷且品行兼優的人才極度缺乏，而人力資源政策存在的缺陷導致優秀人才無法“脫穎而出”，長久而言，家族衰敗不可避免。

2.4 企業文化

企業文化是一個企業的精神內核和原生動力。優秀的企業文化是內部控制環境的重要保證，是企業持續發展的動力之源；消極的企業文化導致內部控制環境惡化，意味著企業發展已經走入下坡路。

榮國府的“企業文化”從開拓進取、勵精圖治，到守成享受，再到不思進取，文化中的消極因素逐漸占了上風，到了后期，更是怠惰惡化。

主子不思進取,企業高層懈怠懶政。“董事、監事、經理和其他高級管理人員應當在企業文化建設中發揮主導和垂范作用”。第一代榮國公賈源是開國元勛，為朝廷立下汗馬功勞，位極人臣，第二代賈代善、第三代賈赦都是襲的爵位，賈政的官位是皇上額外賜的，榮國府的第四代、第五代追求上進的很少，坐享其成的多。董事會成員賈母、賈政和王夫人懈怠懶政，集體缺位。難怪冷子興說“誰知這樣鐘鳴鼎食之家，翰墨詩書之族，如今的兒孫，竟一代不如一代了”。企業高層一代不如一代，反映出企業本身發展呈下降趨勢。

組織內部矛盾重重，無法形成合力。一是正庶矛盾。體現在王夫人、賈寶玉與趙姨娘、賈環之間，這種矛盾無法調和。二是婆媳矛盾。賈母傾向木石前緣，王夫人看好金玉良緣；王夫人和李紈也有矛盾，李紈作為嫡長媳本應管家，可是王夫人把管家權交給了鳳姐，“倘若讓李紈管家，一旦賈政去世，賈政這一房的家主必然是李紈所輔助的賈蘭，到時王夫人與賈寶玉這對母子的地位勢必急遽下降”。三是父子矛盾。賈政希望寶玉走仕途經濟，可是寶玉視做官的人為祿蠹，他們的價值觀大異。四是夫妻矛盾。賈璉軟弱好色，鳳姐強干善妒，他倆之間的矛盾是日積月累的，尤二姐之死讓賈璉恨極了鳳姐。一個矛盾重重的榮國府是無法形成向心力的。

因循守舊，缺乏創新意識。榮國府上下三四百人，吃穿用度加上人情往來，每年支出巨大，而經濟來源只有幾項：有官職人員的俸祿收入、田莊地租收入、皇上賞賜、人情往來收入和灰色收入。其中田莊地租收入應是收入的主要來源。元春省親，榮國府一時風光無限，錢袋也被掏空了。家底空了，年景不好，沒有新的收入來源，支出仍舊奢侈浪費講排場，榮國府只能一天天衰敗下去。開拓創新是企業可持續發展的動力源泉，是企業實現發展戰略的重要保證。秦可卿臨終前曾托夢鳳姐，建議“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于此”，秦可卿的建議具有前瞻性和創新性，可惜榮國府沒有采納實施。

榮國府后期的企業文化已經是千瘡百孔，消極甚至惡化。精神支柱已經快要倒塌，企業的衰敗無可挽回。

3 啟示

管窺蠡測榮國府的案例，可以得到深刻的啟示：在外部因素一定的條件下，內部控制環境是企業建立與實施內部控制的基礎。綜觀榮國府，內部控制環境可謂問題重重：組織架構不健全，缺少監事會、內部審計部門，董事會成員不履職，經理層以權謀私。后備力量不足，優秀的高級管理人員缺乏，員工的激勵機制和選用機制不合理。年輕一代安享富貴，不思進取，內部矛盾眾多，缺乏凝聚力，因循守舊，缺乏創新精神。最終，榮國府內部控制環境惡劣，內部控制設計和運行存在缺陷，違反國家法律法規，資產流失，賬務不實，無法實現可持續發展，家族從繁榮走向敗落。

《紅樓夢》中榮國府的衰敗是封建社會生產方式腐朽沒落的文學縮影。內部控制環境存在的弊端，無疑是加速榮國府衰敗的重要推手。

文學家描繪精彩世間百態，企業家需要營造內部控制環境。在當今市場經濟體系中，營商環境持續改善，企業必須高度重視內部控制環境建設，完善內部控制體系，才能永葆青春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