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孝偉
摘要 《故都的秋》可以稱得上是高中統編語文教材中個性色彩最為濃烈的一篇。從我國的文學傳統來看,悲涼之景往往都是讓避之不及、百般生厭的,可是為什么在郁達夫眼中悲涼的故都的秋卻是美的?想要探清這個問題,就一定要先明白為什么悲涼之景也能是美的與這種悲涼之美到底美在什么地方這兩個問題。
關鍵詞 《故都的秋》 悲涼之美 成因探究 內涵品味 生命沉思
郁達夫一生大概只有一年時間生活在北方,作為南方人來說,他喜歡北平清靜、悠閑、涼爽的秋天這是很好理解的。但他卻要給這種生活加入“悲”的主元素,不但要不遠千里來飽嘗秋的悲涼,甚至愿意用三分之二的生命來換取三分之一的零頭,這種近乎瘋狂的追求,要留住秋天的這種想法和做法似乎讓人難以理解和接受。然而這種讓人難以理解的想法和做法卻恰恰是解鎖《故都之秋》所蘊含的悲涼之美的關鍵。
首先,從感官的角度來分析,悲涼之景易生悲涼之情,當這種悲涼之情與作者內心原有之情契合,作者似乎能從悲涼之景中品嘗到自己的命運,從而產生一種共情之美。
郁達夫一生顛沛流離,命途多舛,容易產生悲涼之情,當悲涼之景所引發的悲涼之情與作者內心原有悲涼之情發生同頻共振,悲涼之景自然會吸引欣賞者主動去體驗、去欣賞、去品味。欣賞者內心原有的感情、體驗一旦與所欣賞、品味的悲涼之感高度契合時,深藏于作者內心的積郁之情即刻得到釋放,欣賞者眼中的悲涼之景自然就賦予了主觀情感。這時悲涼之美就很容易被欣賞者即時捕捉,予以放大。
《故都的秋》中作者說道“一個人夾在蘇州上海杭州,或廈門香港廣州的市民中間,混混沌沌地過去”,南方長時間的濕熱氣候總會讓人渴望得到清涼的慰藉。自然環境的憋悶尚可忍受,社會環境的壓迫則會讓人產生一種躲避、逃離的心理。身體的感受遠遠沒有精神的渴望來得強烈。憂思在體內亂竄而困頓又無法解決之時,如何消愁就成了一件迫不及待的事情。體驗到北國秋天的清爽之后再回到南方濕熱的氣候中,作者自然會對北國之秋產生向往,再加上民不聊生、自己顛沛流離的現實,清閑、清靜、清涼的北國無疑成了軀體最佳避難所、靈魂最佳棲息處。這時故都秋雨的涼、秋蟬的殘聲、藍朵的清冷、落蕊的落寞無一不是作者精挑細選出來要飽嘗一番的。他要飽嘗、賞味北國之秋的心情自然就能讓人感同身受,他對悲涼之美的追求也就自然能夠理解了。
其次,悲涼之美還包含著作者獨特而又高級的審美情趣。這種情趣美是一種憂郁之美。憂郁美兼具悲涼美的感官享受,更是作者獨特氣質與審美的外顯。
對牽牛花顏色的評判,郁達夫認為藍白最佳,紫黑色次之,淡紅色最下。這體現出作者對憂郁之感獨特的高級的審美標準。藍色、白色多給人以憂郁之感,紅色則給人喜慶之感。兩種感覺相對,喜慶之感往往是淺層的體驗,憂郁之感帶給人的冷靜思考相對要深刻一些。
憂郁之美還能體現郁達夫一種主觀的詩人般的浪漫情懷。郁達夫刻意尋求一椽破屋來住,他是要與世俗保持一種不遠不近的距離,這個距離恰好讓他不用參與卻又能夠切身體會生活的美妙。高天的悠遠、馴鴿的自由、小院的靜謐、細數日光、細看掃帚的絲紋的悠閑,似乎其中的些許落寞也是讓人向往的。憂郁之中有獨處的清靜與安閑,有落寞中的孤寂與深沉。悲而不傷,郁而不悶。
最后,悲涼之美還包含著作者對生命更深層次的理解,憂郁之美中還蘊藏著理性的沉思。
憂郁之美,更接近于悲劇之美,能給人一種深刻的啟示與力量。
從旺盛走向衰竭是生命的必經之路。衰竭作為生命形態的客觀存在,當其迎面而來時,與其刻意地躲避,不如主動地去面對。細品衰竭,郁達夫為我們尋到了一方別有洞天的風景——衰頹之美。
秋蟬衰弱的殘聲是生命狀態最真實的表達,啼唱著對生命的留戀。從各個角落里同時發出的蟬聲全方位、立體式地投射在耳中,好似一場盛大的音樂會,真有“如泣如訴,余音裊裊,不絕如縷”之感。聽者似乎在這悲愴的嘶叫聲中完成了對逝去時間的薄奠,好似參加了一場華麗的葬禮。
衰竭之景難免會帶給人一種頹廢之感,人在衰竭之景面前也很容易流露出頹廢之情。欣賞衰頹之美是一種積極而又充滿智慧的生活態度,享受衰頹之美則是更高一層的人生境界。
“可不是么?一層秋雨一層涼啦!”簡簡單單的一句話,郁達夫卻聽出了韻律,聽得心滿意足。忽來的秋風、急促的秋雨、立晴的天空、悠閑的市人,淡綠微黃的棗子,該來的來,該去的去,沒有繁冗的拖沓,沒有混沌的綿長,一切的一切,黃金般的日子,在郁達夫看來是如此地受用無窮。
悲涼之美內涵豐富而深刻,透過《故都的秋》只能窺見一斑,深有一種“言已盡而意無窮”之感。
綜上所述,可以從三個角度來概括郁達夫偏好悲涼之美的原因:一是悲涼之景與作者的人生際遇、主觀體驗與內心需求完美契合,二是作者獨特的審美情趣,三是作者對生命的沉思。只有理解悲涼之景能夠成為郁達夫審美對象的原因,才有可能真正地感悟到《故都的秋》所蘊含的自然之美與民族審美心理,才能完成對生命的深層思考。
基于以上分析再來賞析文本,細品故都的秋味,或許會有全新的體驗和深刻的理解。
首先,作者要“飽嘗”故都的秋味,要看飽,要嘗透的原因不難理解。南國的擁擠、酷熱難耐與混混沌沌激起作者迅速逃離的強烈意愿。他等不了來得慢、慢吞吞的南國之秋,他要不遠千里地趕到北平,就如同行走在烈日當空沙漠中的一個人,強烈地想一頭扎進清泉中痛痛快快地洗個涼水澡。可以說正是對涼的渴望與向往讓作者義無反顧地投入北平的懷抱。
其次,對干北平秋景的篩選,作者先排除陶然亭的蘆花、釣魚臺的柳影等眾多代表性的景觀,卻選擇最日常的場景來描摹,意在突出北平的秋景在滿足作者品味“秋味”時層次的豐富性,可賞景觀的常見、易得,同時作者又刻意選取帶有“悲涼”意味的意象來逐一欣賞。
為了“飽嘗”,作者極力動用身心口耳鼻眼等感官來體驗:破屋的閑適、濃茶的清爽、碧天的悠遠、馴鴿的悠閑,細數日光、靜對藍朵,無一不滿足作者對“清”與“靜”的渴求。破屋、藍朵、秋草明顯增加了幾分悲涼的味道,這個景觀里頓時顯現出一種與眾不同的了憂郁氣質,作者刻意尋求的悲涼之旅也由此緩緩開啟。腳踏滿地槐花的落蕊,細看掃帚的絲紋,作者感到清閑的同時,又感到了生命走向衰亡的落寞,悲涼之味在加重。處處可聞秋蟬的殘聲擴大了悲涼的范圍與時間,息列索落的秋雨則使悲涼達到頂點。從這個過程中可以探究出作者賞玩秋景的悲涼意味在逐漸地橫向擴散、縱向加深。最后作者用成熟的秋棗來收束對悲涼的體味,同時引出對秋的深層哲理思考。
郁達夫正是受到中國傳統文化底蘊的啟發才獲得直面的勇氣與智慧,才能做到把秋之悲涼作為審美的對象,從中體味到故都的秋的悲涼之豐富的意味:破敗之屋記錄著歲月的風吹雨打,藍白的牽牛花裝載著對時光最冷靜的思考,尖細且長的秋草支撐著生命最后的倔強,滿地的落蕊傾訴著生命深沉的落寞,隨處可聞的衰弱的蟬聲渲染著生命即將退場的不舍,雨后的北平人念叨著時序變遷的坦然淡定,淡綠微黃的棗子見證著生命全盛狀態的黃金時刻。
深探細品《故都的秋》所蘊含的悲涼之美,可以發現,只有從郁達夫獨特的審美視角出發,才能察覺和理解,原來悲涼之美,美在外物之象與作者個體生命的同頻共振;美在它所折射出來的作者憂郁的氣息和與眾不同的審美情趣;美在作者對生命衰竭深沉幽遠的思考。
[作者通聯:黑龍江佳木斯市建三江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