鵲華秋色 永駐人間

□吳梅影

今年是趙孟頫逝世700周年，現存于臺北故宮博物院的趙孟頫《鵲華秋色圖》復制品，雖說歷經七個多世紀，上面印章朗朗眾多，依舊是滿目清爽。不是北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圖》的富麗堂皇、壯闊無涯“只此青綠”，而是隨類賦彩、清爽宜人之秋日“色靜深松”，華不注山與鵲山一尖一圓兩座山峰，悄然對立，見證著歷史滄桑，過往云煙。

畫作作于元代元貞元年（1295年），此時，最為賞識趙孟頫的一代天驕忽必烈去世剛滿一年，松雪正值壯歲。此幅畫作，一方面是松雪為友人周密而作，供其懷念家鄉；另一方面，亦是趙孟頫為官濟南幾年的紀念，是他以一顆江南心，對北地大好山川的深情描繪。當然，最重要的，應是畫家“我手寫我心”抒發個人內心情感的一種寄托吧。

由西周《詩》《書》《禮》《易》《樂》《春秋》濫觴的禮樂文化，對士君子文質彬彬的道德要求，在歷史的滾滾車輪中，隨著國破家亡，被碾壓，被摧殘，被毀壞。留下來的，究竟還有些什么？幸運的是，這條脈還在，未曾斷流。安靜的內心，詩書支撐的不憂不懼，或許還有，一點清高，些許自在，在山水中滌蕩凡塵的自在。是的，正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的“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使得這一群知識分子，在亂世中活了下來，有人歸附被招安，有人賣主被鄙夷，有人茍且，卻不失赤子之心。哪一種，才是最好的生存方式呢？愿我們在回望歷史的縱深地帶時，給予人物一種正確的打開方式。

認真閱讀趙孟頫的一生，或許能找到一些較有意義的蛛絲馬跡，關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關于書畫技藝的流變及傳承。

趙孟頫（也作孟俯），字子昂，號松雪道人，宋太祖趙匡胤十一世孫，元代藝術大師，五朝（元世祖、元成宗、元武宗、元仁宗、元英宗）重臣。因其身世，他應該是宋的遺響，后宋代美男子中的一個。

關于他的身世，人生經歷，和管夫人的愛情，諸多著作已有詳細描述，毋庸贅言。而他留在世界各大著名博物館以及私人收藏家手中的精美書畫作品，無一不在宣示其對書畫史的巨大貢獻。每看一次，心中多的是感佩，多的是身為中國人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一份自豪，更能體悟到幾分他生活在那個時代，作為北宋王孫附元的身不由己的幾分委屈。

齒豁頭童六十三，一生事事總堪慚。

唯馀筆硯情猶在，留與人間作笑談。

《自警》

他其實從來就沒有忘記過自己應該是個“人”，有道德，有操守，不作惡，不卑污。

他說：我的牙齒已經脫落，頭發像兒童一般稀稀拉拉，回望一生，無比慚愧。只剩下筆硯之情猶在，留與人間作笑談。“唯馀筆硯情猶在”，拙著選取這句詩，略加改動，以為書名：《唯余筆墨情猶在：趙孟頫傳》。在書的封底，筆者寫下兩句話：

中華楷書四大家之一，這是書法史給趙孟頫至高無上的評價。

如果沒有了趙孟頫，恐怕也不會有后來的《富春山居圖》，不會有黃公望、王蒙、吳鎮以及倪瓚“元四家”卓絕千古，中國的書畫，該失去多少的韻味啊……

趙孟頫，他是中國文化的一個凄美而深情的符號，以一筆一劃，成就陳列在中國大地上的珍貴文化遺產，又是閃耀在世界藝術寶庫中永恒的星辰——

夏天來了，天氣一天比一天熱，惱人的蟬又開始在枝頭鳴叫不停。六月十六午后，趙孟頫小睡醒來，還是同往日一樣，觀書作字、指導外孫王蒙。他提筆作小楷書《道德經》，并給孫兒講解：“致虛極，守靜篤。萬物并作，吾以觀其復。夫物蕓蕓，各復歸其根。歸根曰靜，靜曰復命。”“無他，致虛極，守靜篤，寡欲清心。如一棵樹，一朵花，一根草那樣，春生夏長，秋收冬藏，自在安靜走完自己一生，復歸寂靜。”

日近黃昏，講解差不多結束，王蒙走出屋外，去和表弟玩耍。快要用晚飯了，趙孟頫想著中午和孫兒趙鳳、趙麟的對話，預備寫來一頭麒麟，一只鳳凰鳥，給孫兒長大后觀賞品玩。不一會兒，他手中握著筆，臉帶微笑，坐在桌前，安靜地永遠地睡著了。

“趙孟頫，字子昂，宋太祖子秦王德芳之后也。五世祖秀安僖王子偁，四世祖崇憲靖王伯圭。高宗無子，立子偁之子，是為孝宗，伯圭，其兄也，賜第于湖州，故孟頫湖州人。”

“孟頫幼聰敏，讀書過目輒成誦，為文操筆立就。”

“是歲［案：元英宗至治二年（1322年）］六月卒，年六十九。追封魏國公，謚文敏。”

“孟頫所著，有《尚書注》，有《琴原》《樂原》，得律呂不傳之妙。詩文清邃奇逸，讀之使人有飄飄出塵之想。篆、籀、分、隸、真、行、草書，無不冠絕古今，遂以書名天下。天竺有僧，數萬里來求其書歸，國中寶之。其畫山水、木石、花竹、人馬，尤精致。前史官楊載稱孟頫之才頗為書畫所掩，知其書畫者，不知其文章，知其文章者，不知其經濟之學。人以為知言云。”《元史·列傳·趙孟頫》

“既清朗又凝重，既謙卑又執拗，既闊大又寂寞。在這里，不是大唐‘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的絢爛跋扈，而是簡潔、含蓄、輕盈、雋永、留白……古典的、天真的、素以為絢的。”（以上引自吳梅影：《唯余筆墨情猶在：趙孟頫傳》，浙江，浙江古籍出版社，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