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 萱(廣東省潮州市博物館,廣東 潮州 521000)
自古以來,宗祠的建造就是潮州本地人心目中最重要的事情。清朝時期,潮州地區的社會經濟得到了空前發展,當地許多人都選擇在潮州府城建造大型宗祠。當地一般將宗祠的前座入口稱為門樓(圖1)。漫步潮州府城,可以看到一座座精妙絕倫、巧奪天工的祠堂建筑。美術理論界泰斗王朝聞先生在對潮州本地建筑進行考察之后也贊不絕口:“原以為徽州的民居就已經十分精美,想不到潮州地區的祠堂更勝一籌。”潮州地區在建造民居時往往遵循“法天而建”的建筑風格,他們崇尚天、地、人三者的和諧統一,我們也可以從建筑風格中感受到當地意境、藝術與設計等方面的融合。在對當地建筑風格的鑒賞過程中,我們發現了當地建筑有“初看似對稱,細看都各具特色”的現象。究其根本,原因在于潮州地區建造建筑物講究平分與對稱,因此大致看來左右別無二致,但由于建筑工匠的不同,建筑的細微之處也會有所不同的,因此石刻構件大多各具特色。為了保障門樓結實耐用,這些宗祠在建造時大多采用了石質構建,并在上面進行了精心雕刻。毫不夸張地說,一座大宗祠的門樓,稱得上是一個包羅萬象的石雕博物館。時至今日,在欣賞潮州地區祠堂石雕時,我們仍然可以感受到當地繁榮的祠堂文化與工匠的藝術創造力,這是一份值得學習與研究的寶貴文化遺產。
浮雕藝術是潮州地區門樓雕刻最常用的裝飾技巧之一,技術嫻熟的工匠們在窗邊的條石或某塊獨立的石板上精心雕刻,將預先設計好的圖案雕刻出來,展現出比較立體的形象。這種雕刻手法將雕塑與繪畫藝術相結合,將一塊平面的石板轉變為立體的精美作品,起到了裝飾門樓的作用。這種雕刻手法在之前的朝代應用較少,清代以來,越來越多的祠堂選擇采用浮雕藝術對門樓進行裝飾,內容方面也越來越豐富,出現了象征花開富貴的牡丹、象征吉祥福瑞的麒麟等元素(圖1)。

圖1 清代高浮雕麒麟門樓花板
一般而言,沉雕藝術更多應用于建筑物的門面裝飾與摩崖石刻之中,這種雕刻藝術仿用了傳統的中國畫寫意、線條造型與散點透視等傳統方法,雕刻出多種線條裝飾。采用了這種雕刻手法的工藝品不僅棱角分明,其上字跡也更好地保持了原作遒勁有力的韻味。典型代表有清代光緒年間潮州府黃氏大宗祠石雕構件、清代陰刻董其昌、鐘孟鴻、王澤詩詞書法門樓花板、國家級文物保護單位“己略黃公祠”門面裝飾等。
圓雕藝術的別稱是立體雕刻,這種雕刻手法大多應用于祠堂門口外側的石獅、石柱上,人們可以多角度、全方位地進行欣賞。出于對這些裝飾物的建筑位置考慮,工匠必須保證它們整體和諧統一,可以讓觀賞者從不同的角度盡情欣賞這些物品。為此,工匠必須從裝飾品的上、下、左、右、前、后等全方位進行雕刻。雕刻的內容與所選擇的題材比較豐富,如人物、動物等。以我們常見的石門鼓為例,其上所運用的雕刻手法是圓雕,這種裝飾不僅是建筑的重要構件之一,還是一件巧奪天工的石雕藝術品。
鏤雕藝術這一雕刻手法在雕塑方面的應用比較廣泛,它將浮雕與沉雕、圓雕等雕刻手法相結合,將浮雕的背景部分作鏤空處理,精心創作而成。根據外表的不同,作品又可以分為單面雕與雙面雕。潮州石雕與木雕互為表里,稱得上是一根藤上開出的兩朵花,藝術手法與裝飾效果大致相同。對清代乾隆潮郡九邑黃氏宗祠門樓構件、廣東潮州已略黃公祠門廳屋架鏤空石雕進行欣賞,便可領略到鏤雕手法的精彩之處(圖2)。

圖2 廣東潮州已略黃公祠門廳屋架鏤空石雕
在潮州古建筑裝飾藝術中,石雕、嵌瓷、木雕被稱為“三絕”。由于性能和材質不同,祠堂建筑中這三種裝飾工藝的格局各具特色。通常情況下,工匠會在祠堂的門樓內外或者是在檐廊梁架等處布置石雕裝飾構件,后廳和抱印堂梁架則使用木雕工藝,從而構成“門樓石刻,廳堂木雕,屋頂嵌瓷”的裝飾風格。
門樓既是整個宗祠的出入口,更是這個家族的門面。門樓的關鍵意義是建筑功能的思想意識,必須具備堅固、典雅、美觀、莊重的意蘊。通常會用石雕構件進行裝飾,這樣既體現了工藝美感和宗祠的文化品位,又做到了“致用與審美相統一”。
利用石雕裝飾祠堂門樓,通常采用五個立面設計大門正面和背面。縱觀門肚正面,其中一個立面體現在門框上部及兩側墻壁處;另外有兩個立面為門樓肚左右相向的墻壁,這三個立面就會在門樓最醒目的位置布置,通常設計的風格是左右對稱、下疏上密的石雕裝飾格局。例如,在利用石雕裝飾己略黃公祠門樓的過程中,左右兩邊的門楣下面到門檻線正面墻壁,分別鑲嵌兩幅立軸式石刻落地書法石花板,同時兩幅長形陰刻石雕花草圖各裝飾在左右相向墻肚處,體現平整的立面構件,并且呈現出簡潔、舒朗的構圖。
在潮州祠堂建筑裝飾中,石雕堪稱一種無聲的藝術語言,并且在時代的發展中不斷地變化,成為傳統文化的有力載體。
對于清代祠堂建筑而言,石刻裝飾設計手法主要突出象征、典型和諧音等,在宗族文化意識和審美理念上,主要表現在建功立業、勸學致仕、迎祥接福等方面。在圖案類型上主要體現在紋樣、動物和人物等。
以云紋作為祠堂建筑石刻的主體,象征著銳氣;另外是盤曲編結線而成的盤長紋,特點是無頭無尾、無始無終的編結線,蘊涵著福壽延綿的寄托。
該石刻的吉祥瑞獸以龍鳳為主,寓意喜慶的生活;還有象征著仁慈吉祥的麒麟,主要表達麒麟送子的典故;因為鹿與祿諧音,石刻有鹿以示榮華富貴;喜鵲代表喜慶、喜事來臨;鶴和龜則是長壽的象征;獅虎寓意鎮宅和辟邪以及吉慶。
牡丹象征著富貴;梅代表堅貞和高潔;蘭則是友誼忠誠的象征;菊蘊涵高尚和堅毅;竹代表高風亮節和積極向上;靈芝是吉祥的象征;蓮花寓意著清廉圣潔;蔓草表示茂盛。
傳說中的八仙、福祿壽三星、和合二仙,還有歷史人物和戲劇人物,如郭子儀、花木蘭、穆桂英等。
以上這四類石雕分別根據四種組合模式形成不同的石刻題材。
第一類是諧音式組合,主要是魚和蓮花的組合,以諧音寓意“年年有余”。利用蓮花和鷺鳥進行組合,以諧音寓意“一路連科”。利用菊花、鵪鶉和楓葉落葉進行組合,以諧音寄托和諧等。
第二類是“象征性”組合,最典型的當屬以龍飛鳳舞為直觀形象象征著祥瑞的龍鳳呈祥;長者與孩子一起仰望云端的龍,寄托著望子成龍的殷殷期待;一個“壽”字被五只蝙蝠環繞,象征安康福壽;還有四合如意形之內雕刻月季花簇,寄托四季安康、前程似錦。
第三類是“寓意性”組合,包括葡萄和松鼠組合寓意兒孫繞膝;以壽多籽粒的石榴和桃、仙鶴進行組合,寓意著多生貴子、福源廣進、壽比南山;還有雕刻樹上的蜂窩和樹下猴子騎鹿背,寓意功名利祿。
第四類是故事性組合,通常以歷史故事、戲曲小說、神話傳說等為題材。例如,“雪擁藍關”表述的是韓愈來潮州做刺史的故事;“七賢上京”表述的是潮州七賢進京趕考的故事;還有贊譽古人建功立業“凱旋”和“一舉定州”等。
縱觀以上潮州祠堂石刻裝飾紋樣組合模式,不難看出當時的潮州宗族社會的文化面貌和精神狀態。
潮州的建筑石雕不僅歷史悠久且特色鮮明,從目前存在的古跡來看,在唐代主要是突出“簡潔、古拙,粗獷”特征,潮州祠堂石刻在清代卻以“繁麗、靈動、精巧”見長。
多種多樣的清代祠堂石刻題材,不僅構圖充實且具備豐富的裝飾語言,繁中有序;絢麗多姿的造型體現氣韻的華麗,完全不同于唐代寺廟建筑石刻的簡潔和古樸,唐代的建筑裝飾主要以潮州開元寺為代表。清代的潮州祠堂石刻的人物故事多半在有限的畫面上,構圖主要突出“S”形和“之”字形,在徑路上鋪排眾多人物和景物,組合的故事圖景,不僅有千姿百態的人物,還有雜而不亂的情節,將清代潮州祠堂石刻工藝的“繁麗”特色表現出來。簡單地說,繁麗的特征是當時的社會宗族勢力夸勢斗富的審美追求,也堪稱潮州石雕工藝審美意識的升華。
主要表現的是應用在潮州祠堂上的石雕藝術的工藝和構造的特點。明清時期,伴隨大規模的宗族祠堂的建造,還有古老建筑的不斷修復,潮州石雕技藝開始更精細化,同時吸收了木雕等紙媒藝術的精髓,創造了浮雕、雙面雕、多層浮雕、平雕、沉雕、多層通雕、圓雕等諸多雕刻形式,工藝特色更加精巧,讓人嘆為觀止。叢熙公祠的石雕牽牛繩被稱為石雕工藝的“一絕”,還有普通浮雕石花板代表工藝“一路連科”中的鷺鳥、荷葉、荷花等,都是在造型上淺磨細琢,栩栩如生、凹凸有致,具有巧奪天工之妙。
清代潮州祠堂石雕的靈動是另一個特色,祠堂既是宗族祭祀的場所,也象征著各個宗族的權力,在建筑裝飾上無不以莊重為格調。不過,自從市井文化開始在近現代盛行,雕刻者們開始以靈動的形象作為祠堂石刻的風格。在傳統的石雕造像中,福壽祿三星一直是典型的主題,多半會以莊嚴肅穆的形象去塑造頂禮膜拜的神仙,不過在近現代的祠堂石雕中,這三尊民間崇敬的神仙,卻以笑容可掬、衣袂飄飄、體態輕盈的形象出現。縱觀叢熙公祠門樓的浮雕石花板“漁樵耕讀”和“士農工商”,就足以體現其特點,不僅人物造型生動形象,更表現出詼諧幽默的特征。在石雕題材中融入工商和漁樵的素材,并突出審美造型的真實性和生動性,足以體現祠堂石雕題材的創新和開拓,更是清代市井文化審美理念的寫照。
我國的歷史建筑種類豐富,流派各異,潮州祠堂石雕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我們在欣賞潮州祠堂石雕藝術時,不僅可以感受到古代優秀的傳統文化魅力,又可以從中了解潮州地區的文化特質。門樓的石雕藝術品不僅可以達到裝飾效果,還可以使人從中學習多樣化的雕刻技巧。雕刻所選取的題材也大都是人們耳熟能詳的內容。經工匠巧手創作,一個個巧奪天工的作品便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