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偉偉(太原市文物保護研究院,山西 太原 030012)
近年在晉陽古城發現的一批東漢時期畫像磚,與同時期其他地區相比風格獨特,為探討該區域東漢時期思想觀念和社會生活提供了新的資料。本文就晉陽古城內出土的漢代四神畫像磚中的動物、植物等圖像類內容進行考釋研究,并分析圖像內容和組合形式形成的原因。
晉陽古城遺址出土的畫像磚分別位于墓葬區的晉源果樹場和城池區的晉源苗圃。晉源果樹場內共出土29塊,為墓室鋪地磚,形制和畫像內容完全一致,屬同一模制成。城池內出土的畫像磚位于晉源苗圃第五段探溝與三號建筑基址內,其中晉源苗圃出土的漢畫像磚共13件,主要集中于灰坑和地層內,同出云紋瓦當、板瓦、筒瓦、幾何紋方磚、柱礎石等建筑構件繩紋板瓦等建筑構件。原兩發掘報告未提及城池區出土畫像磚的地點內發現漢代墓葬,故基本可以推斷這批畫像磚應該是建造中遺留下來的,應為鋪地用。城池內畫像磚制作方法、圖像組合和風格均與亂石灘墓葬內出土的基本相同,根據同出器物云紋瓦當、板瓦、筒瓦判斷,這批畫像磚的年代應為東漢時期。
在漢畫像中,單獨的龜以及龜蛇相交這兩種動物形象都有大量發現,均可稱之為玄武,這已為學界普遍認同。晉陽古城出土畫像磚中這兩種形象本文也將其統稱為玄武。根據主要圖案紋飾組合的不同,將其分為四型。
A型,共29件,畫像內容為龍、虎、玄武、魚組合。2001年亂石灘墓葬出土(圖一,1),方形,模制,畫面形象靠凸出的陽線來表現,沿磚邊為雙陽線方框,左上角飾一卷草紋;畫像左側為一龍紋,龍頭微上揚,龍口大張,背部有翼,呈行走狀;畫像中部為一蛇、龜尾部相交的玄武形象,龜成伏狀,背有重圈紋和魚鱗紋狀龜甲;玄武右側為白虎,嘴大張,威武兇猛,露出兩獠牙,呈奔跑狀;最右側為魚銜仙草的形象,畫像左、右下方各有兩卷云紋,邊長27.5~28 cm、厚3.5 cm。
B型,共45件,畫像內容為雙龍、玄武組合,均為模制,左右為對稱雙龍,中間為龜形象的玄武。標本H84:9,殘,沿磚邊為陽線方框,方框內四角各飾一小乳釘紋,龍形象兇猛,龍身為單線凸棱,曲頸昂首,龍身中部偏上外側有三角形翼,龍口大張,額上有上翹雙犄角;龜呈伏狀,背部為三條圓弧凸弦紋形成的圓形,其上網格紋龜甲,龜爪與龍間各飾一小乳釘紋,邊長27 cm、厚2.5 cm(圖一,2)。標本H95:6,殘,無方框,龍身粗壯,曲頸,卷尾,龍身上下各有雙腿和雙翼,龍口大張,上下各飾兩顆獠牙;龜呈伏狀,圓葉形龜背有中脊,龜頸兩端及龜尾后端還各飾兩個對稱的乳釘紋,邊長26.5 cm、厚3.9 cm(圖一,3)。標本TG1114H101:24,殘存近2/3,沿磚邊為陽線方框,龍身以單陽線表現,尾端卷曲至近圓形,中部有對稱扇形雙翼,龜呈伏狀,背部為近圓形凸起,其上有葉脈形凸棱的龜甲,龜尾兩側各飾一乳釘紋,殘長19.2 cm、殘寬26 cm、厚3.2 cm(圖一,4)。

圖一 晉陽古城出土漢代四神畫像磚拓片
C型,共5件,畫像內容為雙龍、玄武、魚組合。標本H84:8,圖像以陽線表現,沿磚邊為陽線方框,方框內模印對稱雙龍,中間飾一龜形象,龜頸兩側各飾一魚紋,龍曲頸昂首,龍身外側飾上下疊壓三角形翼,龍口大張;龜呈伏狀,背部為三條圓弧凸弦紋形成的圓形,其上有凸棱交錯形成的網格紋龜甲,邊長26.5 cm、厚2.7 cm(圖一,5)。標本H97:15,殘,表面沿磚邊內凹一方框,圖像以陽線表現,龍昂首,屈身,龍尾向卷曲,龍口大張龍身外側有一圓乳釘;龍尾內側飾一魚紋,邊長26.5 cm、厚3.3 cm(圖一,6)。
D型,1件,殘存圖案有玄武和豬。標本H84:3,表面沿磚邊內飾雙陽線方框,兩陽線內外兩側飾折線紋,方框內飾龜,三角形龜首飾須和雙耳,頸略短粗,圓葉形龜背上飾鱗狀龜甲,龜側飾一豬,殘長17.7 cm、殘寬14.5 cm、厚3.5 cm(圖一,7)。因該型畫像磚僅出土1件且圖像不完整,不能完全了解這類圖像的組合模式,本文只是提及,不作過多討論。
晉陽古城出土的這批漢代方形畫像磚題材內容、畫像組合和表現技法基本一致,反映了東漢時期這一地區畫像磚的面貌。從磚面看為陽線刻表現形式,線條簡潔、藝術風格樸實,采用完全對稱或相對對稱的構圖方式,乳丁紋、卷草紋、云氣紋等穿插于圖像之間,布局合理。每塊畫像磚為一個完整的畫面,表達了一個共同的主題。畫像磚作為當時社會生活的載體,通過對圖像整體對比分析,主要表達了三個方面的內容。
如A型畫像磚畫像,選用魚與龍、虎、玄武組合,而非傳統的完整的四神組合。圖像中雖沒有直接刻畫出升仙的場景,但畫像中龍、虎、玄武、魚、仙草、祥云一同構成了意象化的神仙世界,描繪了墓主升天成仙的景象。漢畫中常見有仙人駕龍、騎虎或乘龜、乘魚的圖像,這些動物作為升仙的交通工具,起著引導墓主人靈魂進入仙界的重要作用。仙草、卷云紋均是仙境之物,仙草是延年益壽的仙藥,具有促進長生的功能。整個畫像內容無一不在表達當時人們渴望長生不老、得道升仙和死后延續生命的美好愿望。同時也寄托了生者對死者升仙的愿望,是當時民眾升天成仙思想的真實體現。
文獻中有大量關于龍、虎驅邪避兇的記載。《論衡·解除篇》載:“宅中十二主神之焉,青龍白虎列十二位,龍虎猛神天之正鬼也,飛尸流兇安敢妄集,猶主人猛勇,奸客不敢窺。”晉陽古城出土的畫像磚,無論是墓葬內還是建筑中的龍、虎,均形象威猛,與四神所代表的東西南北四方位并無關系,均起著鎮宅守墓、驅鬼辟邪、驅除不祥,確保墓主不受鬼魅的打擾,保護主人康寧的作用。
四神本就是祥瑞的象征,從出土畫像布局來看,它們只是“取其祥瑞而非表示四方”。魚與仙草也是漢畫中常見的祥瑞之物。《論衡·初稟》記載:“文王當興,赤雀適來,魚躍鳥飛,武王偶見。非天使雀至白魚而來世,吉物動下而圣遇也。”魚除了可象征升天之外,“魚”與“余”同音,也包含“吉慶有余”之意。晉陽古城中出土的畫像磚中有將傳統四神與寓意吉祥的魚組合在一起的畫面,同樣表達了祈求吉祥、平安的美好愿望,充分體現出漢代人安生求吉的思想。
兩漢時期封建統治階級極力推崇天人感應,讖緯思想盛行,加之“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喪葬觀念的推動,求仙長生和靈魂升天思想在當時極為盛行。尤其東漢時期隨著封建地主經濟的發展,這種思想在社會各階層中發展到極致。從該時期漢畫像看,題材更加豐富,四神、神獸、瑞鳥、羽人、仙草、祥云等體現升仙、辟邪、祥瑞思想觀念的各種畫像題材廣泛運用在墓葬、宮廷、祠堂中。
從晉陽古城畫像磚的畫像內容中,均未發現朱雀、龍、玄武、魚,龍和玄武兩種組合在漢代較為常見,唯有龍、玄武、白虎和魚這種組合和布局,在晉陽古城以外的區域未被發現。山西地區出土的畫像磚也集中在晉南地區,且多為空心磚。河南地區在這一時期作為政治、經濟和文化的中心,畫像磚藝術發展到頂峰。從晉陽古城出土的這批畫像磚的圖像內容和線條的表現形式以及制作工藝與其他地區有相同之處,應是受到文化交流和人口流動以及地緣因素等方面的影響從中原地區傳入的。但其在畫像內容布局方面形成了較為固定的模式,不同于中原地區,似為晉陽地區的區域特色。
四神形象在西漢中期已經形成,新莽到東漢前期是四神圖像走向成熟的時期,圖像規范。尤其到東漢后運用更加靈活,不拘泥于星象方位的象征,單獨或以其中兩個或三個為組合出現的情況較為常見,表現出時人對死后升仙、長生、祥瑞等的向往。
此外,漢代已經出現了琴高乘魚升天的故事,魚除了作為升仙工具引領墓主升仙以外,還常常作為祥瑞之物出現。魚與鹿、羊等同視為吉祥瑞獸,與四神的圖像組合出現的情況也較常見。漢代受天人感應思想的影響,人們認為天人相通,瑞獸、植物可以預示吉兇,將這些圖像符號裝飾建筑和墓葬可以趨吉避兇。
總之,晉陽古城出土的這批四神畫像磚,是漢代社會生活的縮影,將當時普遍流行的四神形象取其祥瑞之意,不表方位與魚、仙草等祥瑞圖案組合在一起,以方形模制實心磚的形式表達了當時追求升天成仙、鎮宅守墓、驅鬼辟邪、祥瑞祈福的美好愿望,但在圖像布局上又形成了自己的區域特色。
晉陽古城出土漢畫像磚屬于新的資料,目前出土的漢代建筑中發現的方磚多為幾何紋,四神形象也多出現在瓦當、空心磚上,而如四神圖像組合類實心方磚發現較少,該批畫像磚的發現為研究漢代建筑中的畫像磚提供了新的資料。此外,漢畫像磚在太原地區極為少見,該畫像磚的發現對研究本地區漢代社會歷史、喪葬習俗、文化信仰及漢畫像磚的內容和藝術風格具有重要價值。本文對于漢代方形畫像磚研究也只是基于現已出土發表的資料,然其數量有限,要更全面地理解和研究這一地區畫像組合形式和內容的全貌,仍需更多考古資料的支撐。
注釋
①裴靜蓉,常一民:《晉陽遺珍》,三晉出版社,2021年,第148頁。
②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晉源區文物旅游局:《晉陽古城晉源苗圃考古發掘報告》,科學出版社,2018年。
③山西省考古研究院,太原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晉源區文物旅游局:《晉陽古城三號建筑基址》,科學出版社,2020年。
④北京大學歷史系《論衡》注釋小組:《論衡注釋》,中華書局,1979年,第1438頁。
⑤黃暉:《論衡校釋》,中華書局,1990年,第13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