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歌
(廈門大學 社會與人類學院,福建 廈門 361005)
從歷史的角度看待回商群體的形成原因及過程,可以明晰回商群體發展的歷史脈絡與重要促進因素,并對當代西部地區回族商人群體的維系與發展提供借鑒意義。對本文核心問題的探討首先要理清兩個概念,即“回族商人”與“回商”。“回族商人”的意思是十分明確,即從事商業,以經營商品交換為生計方式的回族群眾,傾向于描述個體。而“回商”則是回族群眾中以從事商業經濟為內容,且在一定時間空間內具有影響力的民族性群體。在群體形成歷史中,突出繼承和發展回族商業文化,表現出勤勞團結、誠實守信、內引外聯的經營特點,并形成一定的民族品牌效應,影響至今。“回商”不僅是一個群體概念,更承載著區域歷史與社會文化范疇,其結群過程就是區域發展的縮影。回顧關于回商發展史的已有研究,基本上可以得出三點研究共識:第一,回族常居于西部農耕區與游牧區過渡地帶,其借助天然地理區位之便在漢族與游牧民族間進行互通有無的區域貿易,并逐漸發展成規模;第二,伊斯蘭教教義中肯定商人的地位,為回族商人提供行業認同感;第三,依據前兩點,我國西部地區的回族群眾長期過著農商兼顧的生活,其中從事商業、手工業者眾多。但這三點共識均只能解釋“回族商人”眾多的原因,而眾多的“回族商人”依靠何種力量與紐帶結群成為具有規模性的“回商”,依靠這三點共識闡述還略有欠缺,且當前對回商結群紐帶物質的研究仍鮮見成果。因此,本文聚焦于甘寧青地區獨特的畜牧資源——羊皮,著眼于回商結群過程中的物質紐帶力量,探尋羊皮流動過程對回商結群所發揮的重要作用。
甘寧青地區地處“三大高原—兩大經濟類型”[1](1)分別指青藏高原、黃土高原、內蒙古高原以及蒙藏民族單一的畜牧業經濟與其邊緣地帶農業經濟。交匯區域,占據著地理空間上的優勢位置,是資源的匯集地和自然生命力的源泉。該區域是我國重要的畜牧業生產基地,在歷史上擁有緊密相連的相似文化內容,長期被作為一個地域上的整體單元看待,其中,羊皮是區域內的大宗產品。不少人將甘寧青地區視作農牧結合的遙遠邊疆、古老的絲綢之路、東西文化交匯的樞紐和文學想象的對象,這里不僅擁有羊只、羊皮為代表的豐富自然資源,儲備了推進畜牧產品生產交換的人文資源,同時在更廣泛的國內毛皮時尚潮流和國際歷史背景下,羊皮被大規模的買賣甚至出口。從羊皮這一物質視角看甘寧青地區,更能為我們提供全面的歷史與社會發展面相。
1.數量與質量兼具
特色的物產在特定的區域遍及各處。甘寧青地區資源豐富、牲畜質優,“土地濕潤,蘆葦、茸草生長特茂,更適于馬、駝、牛、羊之繁育”[2],自古以來就是農耕生活與游牧活動的交匯點。“邊地從來愛牧羊,自然美利占豐穰……不羨水田百畝良”[3]。寧夏南部同心、鹽池等游牧區或半游牧區都是適合牲畜生長的區域。20世紀中期“回民從事牧畜業者,以養綿羊為最著。如同心全境、寧夏縣西山根、平羅北境、靈武東部、鹽池西部以及張恩堡一帶,皆系產羊之區,居之上述各處之回民皆以養羊為職業”[4]。1933年寧夏建設廳統計寧夏(不包括阿、額兩旗)各縣皮張年產量,其中羊皮175 300張、羔皮19 000張、牛皮3 187張[5]。1935年傅作霖選擇當時寧夏10個縣(2)10個縣分別是:寧夏、寧朔、平羅、中衛、金積、靈武、鹽池、豫旺、磴口、中寧。的牲畜數量進行統計,羊478 060只、牛35 503頭、駝14 800頭、馬2 500匹[6]10。可見,寧夏地區飼養牲畜的種類以牛、羊為主,且以養羊為業的回族數量頗多。
甘肅全省“畜產,羊為910萬只,牛49萬頭,馬8.8萬匹……”[7],“年產……羊皮146.3萬張,其中山羊板皮41萬張、白小毛皮36萬張、紫黑二毛羔皮8.5萬張、紫黑羔皮8.8萬張、白二毛羔皮52萬張”[8]。另有“青海年產……羊皮2 500 000張、牛皮200 000張……其他馬騾驢皮60 000張;甘肅年產羊皮325 000 0張、牛皮12 500張、雜皮2 300張;寧夏羊皮年產灘羊皮30 000余張、二羊皮與老羊皮各50 000張、雜皮約30 000張”[9]。可見甘寧青地區牲畜種類繁多,皮張數量可觀,從文獻記錄的數據來看,羊只牧養眾多,羊皮產量尤其突出,“甘、寧兩省畜產中,羊只產量就占到90%左右”[10]18。加之農業耕作需要,牛成為主要的農耕勞力,民間被限制私自屠宰牛只的規定一直延續下來,據載1729年(雍正七年):“聞外間訛傳,六月二十四五,將開屠宰耕牛之禁,回民等將欲齊來謝恩。又聞民間竟有私宰耕牛之事,今朝廷所需,惟祭祀照例供用,其余一概不用牛肉矣。如有違禁私宰耕牛,立即鎖拿,按律盡法究治,該管官從重議處”[11],因此羊皮始終成為甘寧青地區的大宗畜產品。《民國鹽池縣志》中記載“地接蒙邊,以牧畜為業者多于耕種,而牧畜以羊為首要。羊之種類有二,曰綿羊、山羊。……全縣約有綿羊二十萬只,山羊五萬只。每年出產羊皮,運銷京、津、滬、漢等地。毛之產量,秋、夏兩季,約三十萬斤,絨約壹萬斤。皮分老皮、羔皮兩種。老皮,每年秋、冬兩季,所屠宰老羊之皮約數千張。……每年所產皮毛足能維持全縣人民生計,……此外,尚有畜養牛馬駝驢者,多為附帶,不依以為生,而不如羊之重視也”[12]。
飼養牲畜的規模逐漸擴大,從事牛羊飼養的農戶逐漸多于耕種者,并依此促進了手工制造業和商業的發展,特別是屠宰和皮毛產品的生產、加工和販賣成為部分回族家庭專門從事的生計,并逐漸演變為家庭經濟的主要來源。由此可見,寧夏回族飼養和屠宰的牲畜主要是羊,以此衍生出的羊皮、羊絨制造業逐漸登上了歷史的舞臺,成為眾多回族家庭主要經營的生計。該區域不僅擁有數量龐大的羊皮,皮張質量也屬上乘,寧夏的灘羊二毛皮則是上乘羊皮的代表。寧夏地區黃河貫穿南北,自然地理條件得天獨厚,實為水草豐茂的天然之大牧場,“所產馬、牛、駱駝,品種極佳,寧羊尤為特色”[6]124,“寧羊”即指灘羊,素有寧夏“白寶”之稱。灘羊二毛皮白、彎、輕、柔、美、暖的特點是其它綿羊類裘皮所難以同時兼具的,其顯示出二毛皮在皮板、毛股、花穗類型等方面的品質和特色,伴隨人們生活的方方面面,深得廣大群眾喜愛。
2.皮匠眾多且技優
我國地區性的回族居住中心,以甘肅河州和青海西寧[13]以及寧夏南部地區為典型,因此回族是甘寧青地區的重要民族之一。再加上寧夏平原沃野千里的自然地理環境為當地人民群眾的生活提供了保障,也吸引了更大范圍的民族群體遷居于此。“迄明末清初,西起瓜沙,東至環慶,北抵銀夏,南及洮岷,所謂甘回,即東干回之足跡,蓋已無地無之”[14]。《海原縣志》記載“乾隆時,人口繁衍……,回族人口125 427人,占總人口的66.4%,時有‘回七漢三’之說”[15]。可見,寧夏地區早在清代初期就已經成為回族的聚居地,1747年(乾隆十二年)時,“固原城內外兵多民少,回民過半”[16],1781年(乾隆四十六年)陜西巡撫畢沅所言“寧夏至平涼千余里,盡系回莊”[17]。“回漢和睦相處,據推測乾隆、嘉慶年間,寧夏地區回族人口達70萬—80萬”[18]。生活在甘寧青地區的回、漢群眾借助農牧過渡地帶的獨特地理位置逐漸形成了農牧皆宜,兼營手工業和商業的混合型生計方式。依靠當地天然的羊皮資源優勢,從事相關家庭手工業的手工藝人逐漸增多,20世紀中期寧夏“全省回民操制皮衣業者,全省統計共70余家,散居于河東之韋州、吳忠堡以及河西之石嘴山、寧夏省城等地”[4]。甘寧青地區是全國最大的皮毛產地。明代直屬寧夏總鎮的“雜造局”是當時寧夏最重要的手工業工廠[19],由于明代寧夏經濟以軍屯為主,因此當時的手工業也顯著地表現出軍事封建主義邊塞經濟的特點。在回族聚居地區,有整個村寨專營或兼營皮毛、皮革加工業的,可見回族從事皮革、皮毛加工業早在明代就已在北方盛行,羊皮鞣制加工的匠人逐漸增多,羊皮鞣制工業逐漸成為甘寧青地區家庭手工業的特色內容,并成為增加群眾收入的主要來源。
一代一代皮匠在生產過程中結合區域自然環境、利用當地物產,逐漸改良定型并流傳于甘寧青地區的獨特鞣制技藝,更是為羊皮產品加分不少。傳統羊皮鞣制技藝從收購生皮、淘洗清潔、熟制皮張、整理除雜、晾曬吊熏直到剪裁縫制成品需要經歷大小近五十個步驟,每個步驟都不能省略也不能顛倒,不僅是考驗皮匠技藝的嫻熟程度,也是對皮匠細致踏實性格的考驗。經過這一流程鞣制出來的羊皮柔軟舒適、毛穗不桿氈,其中灘羊二毛皮更是毛色潔白、花穗美觀、輕薄保暖,成為獨具地域特色與民族特色的“輕裘”。贊美性的記載表明灘羊自古以來就受到廣大人民的喜愛,一方面灘羊在清朝時期就是北方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家畜,同時也對灘羊獨特的裘皮品質做了充分肯定,據史料記載,灘羊作為輕裘皮用品種而記錄在冊距今約有200年歷史,悠久的歷史衍生出一系列關于灘羊的故事傳說和二毛皮制作技藝的久遠淵源,雖然史料中難以找到關于灘羊二毛皮歷史源流、制作技藝的完整記載,但這項悠久古老的傳統手工制作技藝卻與灘羊的傳說一同在西北大地上代代傳承,成為兼具民族與地域特色的地方文化符號,對甘寧青地區經濟、社會、文化的發展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
1.時尚、親昵、地位的象征
歷代史家都翔實地記載來自邊地的貢品,“后世如黃羊黃鼠,今為御供;犏尾貂皮,盛為時用”[20],可見全國范圍興起毛皮潮流的歷史背景:隨著清朝廷滿族政權建立,滿洲地區對毛皮服飾的喜愛逐漸傳入全國各地,皇室精英滿清貴族以毛皮服飾為流行時尚以及身份地位的標志,多穿貂裘,在全國范圍內通過征收、上貢等方式收集各處珍貴獸皮,甘寧青地區的羊皮也進入朝廷視野。公元1755年(乾隆二十年)出的《銀川小志》中記載:“寧夏各州,俱產羊皮,靈州出長毛麥穟”[21],可見至少在乾隆時期就已經有了裘皮花穗的名稱;平羅石嘴子山盛產“膻羊皮、綿羊皮、青羊皮、羊絨、羊皮褐、羊毛氈、駝毛、駝絨、駝毛褐”[22];公元1903年(光緒三十四年)出的《甘肅新通志》中更贊稱:“花毯,寧夏特佳。裘,寧夏特佳。毛纓,寧夏平香均出”[23]。18世紀的京城,滿族與漢族在服飾穿著方面已難以區分,毛皮服飾隨處可見,這種外顯的物質文化變遷不但說明了兩個族群的物質文化相交相融,也說明全國范圍內掀起了毛皮時尚的氛圍。
貂裘、狐裘昂貴,“一貂之皮方不盈尺,積六十余貂僅成一裘。服貂裘者立風雪中,更暖于宇下。瞇入目中,拭之即出,所以貴也”[24]54。甘寧青地區羊皮則“羊及諸小毛耳,若洋貂等皮,雖舊而暖不甚減,則底絨厚耳,曰天氣既冷何由得暖氣而含之,曰人身暖氣外出,身被皮棉乃含之不散耳”[25],絨厚含暖,保暖性不輸貂裘;加之“羊皮裘母賤子貴。在腹者名曰胞羔(毛文略具),初生者名曰乳羔(皮上毛似耳環腳),三月者曰跑羔,七月者曰走羔(毛文漸直)。胞羔、乳羔為裘不膻。古者羔裘為大夫之服,今西北縉紳亦貴重之”[24]54,花穗獨特多樣,優質羊皮同樣貢入富貴之家。順治八年,清廷對覲見大臣使用的坐墊進行明確規定(見表1),山羊皮貢入宮廷,用于朝堂之上,可見毛皮和個人是密不可分的。朝廷明確規定使用毛皮的等級制度,將個人的榮譽地位與毛皮緊密聯系起來。公元1780年《寧夏府志》中記載:“香山之羊皮”與“夏朔之稻,靈之鹽,寧安之枸杞”并列為寧夏當時“最富著”的四大物產[26],香山之羊皮就是指具有長毛麥穟花的灘羊二毛皮;《朔方道志》載:“裘、羊皮、狐皮皆可作裘,而洪廣之羊皮最勝,俗稱‘灘皮’”[27],將灘羊皮與狐皮相提并論,可見羊皮在人們心中之分量。

表1 順治八年定諸王以下及各官坐褥制[28]
歷史記載顯示,清廷也將毛皮作為禮物進行饋贈。早先是皇親貴胄和內廷成員,1649年(順治六年)“二十六日辛亥,察哈爾、敖漢等部之親王、郡王、公等各率兵來會攝政王于軍前。多爾袞設宴慰勞,賞貂裘、蟒袍等物有差。二十九日,扎魯特等部王、貝勒、貝子各率兵來會,設宴,賞貂裘、蟒袍等物有差”[29];“1665年,兩位年輕女性陪伴皇帝狩獵……,皇帝下令制造兩件入關前的‘黑貂皮袍’……,皇太后對康熙皇帝大方的舉動提出建議,認為‘今非穿貂之時’。結果這位仆婢獲得了一件羊毛鑲邊的綢緞長袍和黑貂皮鑲邊黑緞外套,乳母獲得了一件黑貂皮脖套、一襲羊皮袍”[30]10,可見羊皮雖不及貂皮昂貴,卻也作為宮廷之禮而流動。之后是軍工重臣,順治元年,“獲駝馬緞幣無算,俱給賞隨征將士。是日,進吳三桂爵為平西王,賜玉帶、蟒袍、貂裘、鞍馬、玲瓏撒袋……”[31]。1673年(康熙十二年)“二月初四日甲辰,遣侍衛吳丹、古德等以御用貂帽、團龍貂裘等分別往云南、廣東賜平西王吳三桂、平南王尚可喜”[32]157。而后是外國使者,1676年(康熙十五年)“‘俄羅斯察罕汗向化入貢,應行賞賚……另簡使臣,遵中國禮行,方許照常貿易。’同時賜俄使尼古拉等鞍馬、袍服等物”[32]254。隨后是文化精英,1724年(雍正二年)“因皇帝詣學禮成,行慶賀禮。雍正帝召見孔、顏、孟諸氏子孫入見。諭以恪守先圣先賢之訓,‘慎修厥德,以繼家聲’。各賜墨及貂皮有差”[33],毛皮再不僅與邊塞和鎧甲捆綁在一起了,而與文人賢士的喜好和墨香相伴。皮張賞賜范圍不斷擴大,并成為皇帝表達親密關系、關心有功之臣、展現慷慨大方、尊崇賢能之才的符號。與此同時,接受毛皮饋贈說明了一種親密關系,而贈送毛皮更是體現了一個人的權利與地位。毛皮在“饋贈”與“接受”這兩種角色之間轉換的過程就是展現權利與地位的過程。
皇室貴族對毛皮潮流的追隨掀起了全國范圍的毛皮熱潮,而大眾受等級制制約和消費能力的限制,更使毛穗花紋多樣、輕薄柔軟、價格選擇余地大的羊皮制品成為跟風時尚的最優選擇,不僅在國內成為全體社會精英的標志,在國外也興起對羊皮毛穗花紋的喜愛“因胎皮薄而絨短厚,皺縮成為花紋,望之如行云流水,外國女人愛穿之”[34]。尤其對因羊墮胎而生產的云板格外親睞,于是洋商爭購,致使各種羊胎羔皮也開始大宗出口,羊皮時尚流行一時,因而得以需求量大增,催生出一大批行走在甘寧青羊皮之路上的商人群體。
2.羊皮制品種類繁多
《隴右紀實錄》記載1929年(民國十八年)前,甘肅統領八府六州一廳,包括今青海省與寧夏回族自治區,由于其特殊的地理環境和生計方式,因而出產大量的皮毛和畜牧產品[35]。甘寧青地區蒙藏回漢各民族因氣候條件、生活習慣、宗教信仰等原因,其日常生活中處處離不開羊只,食羊肉、喝羊奶、衣羊皮、燃羊糞,同時還使用羊毛制作毛氈和簾帳御風防潮,其對羊只產品的利用率遠高出其他牲畜產品的利用率。飼養羊只數量眾多、品種多樣、品質優良,再加上獨特自然地理條件下形成的極具地方特色的優良品種灘羊,其產品二毛裘皮更是為甘寧青地區儲備了數量豐富且特色鮮明的羊皮資源。
隨著毛皮時尚潮流的出現,羊皮成為大眾日常生活中利用率最高的皮張,“我們理所當然地將日常生活中的物品視為時代變遷的標志。技術和設計,當然還有時尚和物質都是時代的象征。不僅物件的外在標示著年代,就連它們的種類和質量也有同樣的功能”[30]2。甘寧青地區“一般人民之衣服,皆為羊皮所制之皮衣,歲終服用,非至破敝不更換”[36]。服裝方面,羊皮襖、羊皮鞋靴御寒保暖;馬褂時尚大方;昂貴的鞋子使用羊皮底,柔軟舒適,成為富貴人家身份的象征。山羊板皮制作的褥墊隔濕防潮,二毛裘皮制作的被褥柔軟舒適。用具還有皮帶、酒袋、各類刀具的套袋、馬具、坐墊、“手捂子”、掛件等。樂器方面可以做小型鼓具,羊皮手鼓、腰鼓等。交通工具方面,羊皮筏子成為西北地區獨特的水上運輸工具。羊皮產品涉及人們生活的各方面,種類多樣,需求量大,都為甘寧青地區的回族商人們提供了商機,圍繞著羊皮這一豐富而獨特的物產,回族商人活躍在羊皮流動過程中的各個環節。
概括而言,甘寧青地區有著適宜畜牧業生產的廣闊區域;有著參與畜牧生產、經濟形態各異的眾多民族;有著成規模的從事羊皮鞣制工業的皮匠,并生產出大量用途廣泛、品質優良的羊皮半成品或制成品;同時明清時期整個國家毛皮時尚風潮的推動下,內陸各城市出現對羊皮產品的巨大需求。畜牧區的羊只通過宰殺和皮張鞣制加工等過程變成衣帽、工具、器物等日常用品進入人們生活,不但連接了邊疆與內地,也將人與自然通過羊皮這一物質紐帶連接在一起。但甘寧青地區地處遙遠的邊疆,地域廣闊、交通閉塞、路途遙遠,缺少一個靈活性強、吃苦耐勞的商人群體將羊皮及其制品從甘寧青地區運往全國各地,因此,在這些條件的共同作用下,回族商人群體逐漸壯大。
甘寧青地區的回商多是“凝聚在共同社會力量、彼此之間具有聯系的文化人群,在共同的時空背景下形成具有共同特征的經濟生活方式與社會組織形式”[37]35。回商結群正是在對某種產品買賣、運輸的流通過程中,緊密聯系在物質流動各個環節,逐漸互助發展并凝聚成為具有穩定性和規模化的商人群體,而甘寧青地區回族毛皮商人的結群過程中,羊皮成為了不可忽視的物質力量和結群紐帶。
1.羊皮專營群體
羊皮作為甘寧青地區與內陸地區貫通相連的重要物產,把回族商人凝聚在一條貿易路線上的物質,就是羊皮。“在羊毛貿易興旺的中國19世紀末20世紀初,他們(回族)中的許多人都扮演了中間人這一很重要的角色。……甚至在后來的1910年和1920年北洋政府軟弱無力時,回回商人曾像中央機構一樣控制了全國的羊皮毛業”[38],寧夏各地就有“不少回族家庭專門從事皮毛加工生產……,從業人數多很多,技藝精湛,形成了收購、販運、加工、銷售的經營體系,有相當大的生產規模,皮毛加工是使許多回族農民脫貧致富的行業”[39],回族善于經商,清代寧夏各地就已經出現了大量專門販羊的商人,農牧業和商業貿易在回族群眾的辛苦經營中大力發展,而吳忠、石嘴山、寧夏府等回族聚居地也逐漸發展成為西北地區重要的集貿市場,清末時固原和靈州(今靈武市)是寧夏兩大商貿中心;民國時寧夏的皮毛市場主要有三營、石嘴子、吳忠堡。據記載1879年(光緒五年)“天津英國洋行買辦葛禿子首次到石嘴山‘探險’,看到當地人將羊毛漚為糞土,即賒購四萬斤運往天津銷售而大發其財,后來這里便發展成為西北地區的皮毛貿易集散地之一”[40];寧夏府也一片繁盛景象“人煙輻輳,商賈并集,四衢分列阛阓南北蕃夷諸貨并有,久稱西邊一都會矣”[41];固原當地皮毛、山貨也名聲在外,極大地促進了回族的經商熱情,其中灘羊皮制品占據很大比重,使得當時寧夏各地區產生了很多專做“羊皮生意”的商行,天德裕、天德恒、晉生祥、慶生祥等皮坊成為專營灘羊皮制品的地方商棧。
清末進入甘寧青地區的山西商人開設鋪面銷售百貨,收購皮毛、甘草、枸杞等土特產品,擴展經營范圍,更加激發了當地回商的積極性。“主要商棧有,設在寧夏府(今銀川市)的天成西、隆泰裕、合盛恒、百川匯、廣發店、福興店;設在寧安堡(今中寧縣城)的慶泰恒等。廣發店和福興店除自購自銷外,還兼代客商買賣,從中賺取傭金和手續費”[42]。除此而外,寧夏靈武縣和吳中堡的一些商店和貨棧也兼營皮毛生意。這一時期,山西交城等地的皮商,陜西郃陽的氈匠,甘肅張家川的皮匠紛至沓來,專事皮毛交易,《清水縣志》張家川之店鋪條記載“……皮毛由鋪戶土販由西路甘涼,北路寧夏中衛等處收來……”[43]。羊皮作為民族、地域文化的重要物質元素之一,將甘寧青地區的畜牧業、民間手工業、運輸業、商業等眾多領域串聯在一起,而處身于這些行業中的回族商人,也因羊皮而被緊密連接在這條以羊皮的流動為主角的區域貿易鏈條中,并借此不斷發展壯大。
2.羊皮貿易出現
甘寧青地區有著豐富的羊皮資源,但缺乏對羊皮原料的深加工能力;蒙藏群眾有著對羊皮制品及生活用品的需求,但缺乏自我生產能力。這種生產和消費的不平衡狀態為各民族間互補性的農牧商品交換提供了空間,“定居民養活游牧民,同時游牧民亦養活定居人,二者相依為命,經濟上發生密切之連鎖關系”[44],由此逐漸培養出有能力參與并推動區域特色貿易發展的民族實體,為清代中后期回族商人群體的發展壯大創造了條件。清末之前,甘寧青地區在貿易上主要是牛、馬、羊等牲畜產品,貿易結構單一,多是滿足區域內部需求以及調節區域內不同民族間的物資盈缺,甚少與區域以外地區進行貿易往來,“蒙藏兩族時來東部回漢民族聚居處之城市,挾其特有之羊毛等特產,以交換茶糧布匹之類,以供消費,唯無大規模之交易”[10]24。清朝末年,朝廷對寧夏地區實行了一整套嚴密的安插政策,要求回族群眾盡力耕種,不得出外生事,可安插地點艱苦貧瘠,農業生產薄弱,“覓水草不乏,川原相間,荒絕無主,各地自成片段者,以便安置”[45],艱苦的自然條件導致農墾不足,有皮毛鞣制技術的回族群眾只好“重操舊業”,“回族群眾亦農亦商,以商補農的特點和善于經營皮毛的傳統得以恢復和發展,絕大多數群眾在進行農業生產的同時,又以皮毛販運、皮毛加工來維持生活”[46]。羊皮貿易從無到有,從小到大,開始出現面向國內各地經營牛羊肉、羊皮衣物褥毯等日常用品為主的商人群體,且互通有無,說明回族商業與廣大人民生活聯系正日趨密切。這一過程中,圍繞“羊皮”的相關行業中日益多見回族商人的身影,屠宰、鞣制、裁縫、運輸、售賣等各個環節促使從事相關商業活動的回族商人逐漸結合起來,規模逐漸擴大,一定程度上形成行業規范制度,發展為規模性與穩定性兼具的商人群體,并借此把中國最偏僻的西北角帶入國家市場中。
羊皮作為區域特色濃郁的畜牧產品在甘寧青地區社會文化發展過程中扮演著不可替代的角色;近代以來,隨著沿海口岸的對外開放,這一地區也逐漸與內地市場接軌,而得以進一步融入世界市場的媒介也是“毛皮”。在不斷的開放融合過程中,羊皮的流動在該地區回族商人結群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甘寧青地區羊皮資源豐富且富于特色,尤其是灘羊作為“窄生態適應性”品種,屬該地區特有;受氣候環境寒冷、農牧結合地帶混合型生計方式及民族習俗中對羊只偏愛等因素,大量的皮匠在謀生過程中充分利用自然植物知識不斷精進羊皮鞣制技術,為該地區羊皮制品提供了技術質量保障,也為回商貿易提供物質基礎;“自然環境自身的變化與人類施加于環境的烙印共同影響著人類歷史與文明進程,并通過人類活動方式記錄著人地之間的互動關系”[37]58,羊皮與皮匠間的互動成為甘寧青地區回商發展的推動力量,為回商結群提供殷實的物質基礎。隨著全國性毛皮大流行興起,整個社會都在渴望毛皮,社會精英對毛皮的選擇,特殊羊皮花色品種成為流行時尚,社會進入了一個“毛皮時代”,羊皮制品較大的需求為販賣羊皮的回族商人帶來了家庭生計,使得越來越多的回族商人選擇從事羊皮販賣運輸這一活計,成為回商結群的輔助力量。甘寧青地區地處偏遠,交通不便路途艱險,將羊皮制品運往外地成為對回商們的考驗,不論是水路上的筏子客還是陸路上的腳戶,“羊皮”成為了他們的交集,容易在長途跋涉、背井離鄉的狀況下產生撫慰和慰藉之感,并成為其結群的情感力量,內生于心里依賴并緊密結合于販運之路上。每一次羊皮鞣制及成品貿易流動過程中,需要經歷羊只屠宰、生皮收購、鞣制生皮、剪裁縫制、中轉運輸、販賣成品等環環相扣的環節,每一個環節將各自獨立的回族商人,通過共同經營羊皮流動鏈條上的不同環節而粘合到一起,逐漸形成規模,并在此基礎上出現具有領導力的權威人物,共同的物質基礎、生產基礎往往使人們將領導人物的個人性格、優秀品質、經營方式視為模仿的對象,并逐漸內化為自身的個性,從而建立起行業規范與禁忌,塑造出獨特的地域文化與群體文化,羊皮的流動則成為回商結群的重要粘合力量。
再加上該地區皮商身份多具有多重性,很多皮匠與皮商、腳戶與皮商難以明確區分其身份,在這種多重身份的作用下,羊皮對回族商人群體的推動力量、輔助力量、情感力量、粘合力量使得羊皮收購、鞣制、制作成品、運輸、販賣各個環節得以連貫進行,商人群體逐漸結群為成規模的回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