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家草場西漢簡《日書》與《律令》書法特征對比研究

馬小丁

（廣西師范大學(xué)，廣西 桂林 541006）

2018-2019年間，荊州胡家草場墓地西發(fā)掘出西漢時期的墓葬。墓中出土陶器、漆木器及車馬、俑等器物。出土簡牘四千六百余件，簡牘上的文字為我們研究漢初時期的隸書提供了實物資料。“古來新學(xué)問起，大都因為新發(fā)現(xiàn)。”“這批簡牘大致可分為《歲紀》《律令》《歷日》《日書》《醫(yī)雜方》《簿籍》《遣冊》等七類，其中《日書》四百九十余枚，分為五卷。《律令》三千余枚，實屬大宗。”

《日書》是古人從事婚假、生子、喪葬、農(nóng)作、出行等各項活動時選擇時日吉兇宜忌的占卜之書，屬于民間社會雜抄類工具用書，從書手的風格上來看更趨向于日常簡便、快捷的書寫方式，有俗體字的特征，隨意、自由性較大。《律令》則屬于國家制定的、具有不同法律地位和效力的法的類別。國家的最高統(tǒng)治者還根據(jù)不同的情況發(fā)布各種“令”來補充法律的不足，這些“令”有著與“律”同樣的強制效力。所以，書手在抄寫時需更加工整規(guī)范和嚴謹明確。

由于書手的不同，《日書》與《律令》的書寫風格也不盡相同。

一、用筆特征

西漢初期的古隸剛從秦篆和六國文字發(fā)展而來，尚保持著各種文字寫法的痕跡，其字體還未發(fā)展成熟。《日書》《律令》均屬于古隸，是秦漢時期廣泛使用于日常的手寫字體。因古隸是由篆書俗體演變而成，故與篆書有著不可分割的聯(lián)系。兩篇簡牘形制與書風各不相同，但從此兩篇簡牘中的文字來看，均受“隸變”的影響，正逐漸向成熟的隸書發(fā)展。用筆近篆，形構(gòu)保留篆書痕跡，筆畫上篆意間雜，但鑒于隸書在過渡時期的不明確性，也增加了簡牘書法在書寫上的隨意性和字體上的稚拙之氣。

《日書》與《律令》均屬于漢隸過渡時期的風格，但《律令》的隸化現(xiàn)象更加明顯，接近成熟隸體的端正姿態(tài)。從兩者全貌來看，隸書始終沒有完全建立規(guī)范，有相當多的或是筆畫，或是結(jié)構(gòu)，都有其他字體的因素攙雜其間。兩者成書時間大概不會相差太多，但書手風格上卻如此不同，也可見西漢初期的文字屬于隸變的激烈時期。《日書》更像是日常便于快捷、方便的書寫方式，草率隨性，書手更傾向個性的抒發(fā)。因同期《律令》屬官方文書，故書風上更加規(guī)整嚴謹，接近成熟八分書的特征。

（一）橫筆粗頭細尾，左低右高斜勢明顯

表1 《日書》《律令》橫畫對比

《日書》在橫畫用筆上的豐富變化對字的造型以及結(jié)構(gòu)疏密都產(chǎn)生了影響，字形多欹側(cè)，雖不齊整但絕非雜亂無章。相比之下，《律令》橫筆書寫較平緩，工俊且穩(wěn)定。大多逆鋒起筆，收筆細致縝密多燕尾，更近似成熟的八分書特征。

（二）豎筆短促，多垂露狀

《日書》中豎筆的字幾乎側(cè)鋒直接落筆，豎筆垂直，筆畫細且較短促，收筆垂露狀，筆盡多尖收。《律令》豎筆多方起，筆畫粗壯、行筆穩(wěn)健，呈垂直體勢。筆盡處偶有彎曲弧度，收筆處或方或圓或尖，懸針狀、垂露狀不等，變化豐富。如表2以“不”字中的豎筆為例。

表2 《日書》與《律令》“不”字豎筆比較

（三）挑筆縱長，勾狀夸張

表3 《日書》與《律令》挑筆對比

徐利明先生講“書家所選用的工具、材料，直接作用于作品的風格。”因書寫的材料為簡牘，故行筆過程中縱向的延伸相對來說比較自由，對于縱向筆畫的加長加粗的發(fā)揮較為自如。《日書》中勾筆與挑筆的浮夸，也明顯存在著裝飾性的意味，體現(xiàn)出更多華飾性效果，是書寫者的一種審美情趣的使然，亦是一種情志的抒發(fā)。

（四）折筆處多圓轉(zhuǎn)，弧度較大

文字折筆處的書寫方式是篆隸間最大的區(qū)別之一。《日書》較《律令》的弧形筆畫還存在較多，導(dǎo)致轉(zhuǎn)折處多圓轉(zhuǎn)，尤其在橫折筆畫處弧度較大，往往一筆成形。外圈的封閉處時松時緊，常露筆鋒且時有斷連，這也體現(xiàn)出書寫者的自由性。《律令》在用筆上多將曲變?yōu)橹保膱A轉(zhuǎn)為方折。橫折筆畫連接處多方，書寫謹慎，分橫筆與豎筆兩筆寫成，許多弧狀筆勢轉(zhuǎn)變?yōu)榱朔秸酃P，雖有很多轉(zhuǎn)折處仍為圓轉(zhuǎn)筆畫，但圓轉(zhuǎn)的弧線較為飽滿均勻與封閉處緊密，不露筆鋒，橫筆與豎筆交接處嚴絲不茍。叢文俊先生曾說：“隸變是建立在篆體俗寫字形基礎(chǔ)上的書寫性簡化，所以它并不是一開始就以平正直折的形式出現(xiàn)。”所以，通過《律令》整篇來看，雖然“隸變”在逐漸減弱“篆引”線條，但整篇篆書的筆意還是存在的，只是較《日書》的篆意表達相對減少。筆畫線條上的隸化處理更加明確清晰。以“日”“目”“田”部為例，（見表4）。

表4 “日”“目”“田”部首折筆處對比

images/BZ_148_1531_366_1649_477.png49images/BZ_148_1727_365_1864_476.png74images/BZ_148_1950_383_2067_494.png19images/BZ_148_2157_372_2259_473.png104《律令》images/BZ_148_1531_516_1650_644.pngimages/BZ_148_2158_497_2257_598.pngimages/BZ_148_1728_525_1863_643.png7198images/BZ_148_1953_533_2064_659.png104 82

二、方縱各異，大小不等

表5 獨體字對比

《日書》字形方縱各異，用筆果感率意，節(jié)奏明快，巧飾華然。《律令》字形多方、扁，體勢端正，大小均勻。布白均等，字體內(nèi)部排疊幾乎等距，用筆平穩(wěn)，筆力剛健，拙樸厚重，嚴絲不茍。《日書》與《律令》在結(jié)體上均有篆書的影子，雖同處在篆向隸的過渡階段，都保留著古隸的斜勢結(jié)構(gòu)，但相較《日書》而言，《律令》文字更加方正，漸橫向取勢，近于八分書的成熟狀態(tài)。

三、章法

《日書》屬于縱成行，橫無格，在布局上屬于緊密型，字間距較近，字體大小穿插富于變化。如圖1所示，雖留白甚少，但縱長字形的末筆延長，瞬間打破了因字距較緊湊而造成的壓迫感，空間上變化豐富。偶有出現(xiàn)兩字并列寫在同一列內(nèi)的現(xiàn)象，（見圖1），“午戌”“申子”“子辰”等如圖2所示。

圖1 《日書》節(jié)選

圖2《日書》節(jié)選

《律令》屬于縱有列，橫有行或無行并舉，如圖3《律令》在章法布局上疏朗、規(guī)整統(tǒng)一，穿插避讓極為和諧，井井有條，字距增大且均勻，約一字間隔，字體大小均等，這說明在隸書章法上，也正逐漸從無序的狀態(tài)走向愈加有規(guī)律、有次序的布局狀態(tài)，更近成熟漢隸的布局。結(jié)字線條與結(jié)構(gòu)的巧妙變化，使得整體雖規(guī)整但絕不呆板，反而有一種莊嚴肅穆之感。

圖3 《律令》節(jié)選

圖4 《律令》節(jié)選

四、結(jié)語

綜上所述， 通過對荊州胡家草場西漢簡《日書》與《律令》文字的用筆、結(jié)構(gòu)、章法等方面的對比分析，可以看出在同時期背景下《日書》與《律令》在書風上的截然不同。《日書》的用筆灑脫豪放，字體靈動多變，大小穿插；筆畫線條富于變化；書寫速度時緩時急；注重裝飾效果，更像是用于日常的手寫體。《律令》用筆嚴謹工穩(wěn)；字體大小統(tǒng)一，體勢端正；筆畫線條粗細均勻飽滿；書寫速度平緩。《律令》的文字在進一步擺脫篆意，向更成熟、有規(guī)律的八分書方向發(fā)展。呈現(xiàn)出了古隸向成熟的八分書過渡的初級階段。

在大量出土的西漢簡牘中，不僅展現(xiàn)了“隸變”的清晰脈絡(luò)，讓我們看到了古隸演變成今隸的過程，也打破了“西漢無碑”情況下，對漢初書法研究上資料的匱乏。有利于我們研究漢初時期文字在“隸變”大潮影響下的發(fā)展脈絡(luò)及嬗變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