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志保
手機鈴聲響起的時候,尤明月正在做夢。他夢見自己躺在一片如茵的草地上,躺在象牙一樣白而細膩的月光里,正在香甜地呼呼大睡。他經常夢見自己睡覺,次數比大米敬老院食堂筷箱里的筷子還多。他的手機鈴聲很有個性,是一個女人用好聽的聲音戲謔地念一首詩:床前明月光,地上一層霜。扭頭望明月,明月也是霜。鈴聲浸入了夢境,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三年前,尤明月被王大米請到大米敬老院當護工時,他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讓王大米誦讀被他篡改的這首詩。王大米答應了,他錄了音,請人做成了手機鈴聲。王大米的聲音很好聽。當年他們高一(2)班所有男同學都喜歡找王大米說話,主要原因是想聽聽她的聲音。她的聲音如水般清澈,如云般悠遠,圓潤而溫暖,如她的肉體一樣性感,這是大家的共識。光憑聲音你就想和她睡一覺!一個男同學私下和尤明月說。尤明月把那個男同學揍了一頓,然后告訴了王大米。王大米笑得直不起腰來。那一刻,尤明月才發現王大米很浪,她聽到這樣的話應該羞得臉紅,可是她卻無所顧忌地大笑,好像她認為睡覺這樣的事很無所謂似的。
當他把做好的手機鈴聲放給王大米聽時,王大米說,尤明月你這么做,是記嚴老師的仇呢,還是真想做霜?在我這里,你可不能做霜,你得做真正的明月,用你的皎潔照亮大米敬老院,照亮每一個老人的夜晚。
嚴老師是尤明月和王大米在高一(2)班上學時的班主任。那時兩人成績都不好,但是,一個帥,一個靚,嚴老師經常為此感嘆。高一上學期開學不到一周,王大米成了班花,尤明月成了班樹。兩周以后,王大米仍然是班花,尤明月卻成了班草。大家都認為尤明月笨,他的能力和行為與他英俊的臉和挺拔的身材嚴重不搭,只能做一棵班草了。但尤明月不服氣,他說,李白一千多年前就讓你們舉頭望明月,詩仙的話你們都不聽啊?嚴老師曾經在一次班會上有些刻薄地評點尤明月,你為什么叫尤明月呢?你應該叫尤白霜,你更適合趴在地上做霜。還舉頭望明月,望你需要舉頭嗎?尤明月說,做霜有什么不好,你給霜一點陽光,它就化了;你不給霜陽光,它也會融化,因為它容易感動。容易感動的,都是善人良人。嚴老師說,融化了又怎么樣?一片霜與一攤水有區別嗎?嚴老師當時之所以這么生氣,是因為他讓大家談各自的理想時,尤明月竟然告訴他,自己的理想是做一名護工,護理需要幫助的每一位老人。在此之前,王大米剛剛談了自己的理想,她要做著名企業家。王大米說,我的企業將成為縣里的中流砥柱,全縣公務員一日三餐,其中兩餐來自我的企業繳納的稅收。王大米性感的聲音還在繞梁,同學們的掌聲還有余音,尤明月就用他的理想把大家逗笑了。來侍候我吧!我付你雙份的工錢!幾個男同學向他大喊。這次班會以后,尤明月就把李白的《靜夜思》改了:床前明月光光光,疑是九天下大霜。舉頭再無尤班樹,低頭只見尤白霜。明月把它抄在黑板上,一天以后便在校園里廣為流傳。為此,嚴老師被校長狠狠地批評了一通。高一第二學期快結束時,尤明月退學了——他父親得了肺癌,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死了。明月不想退學,但是家里沒有經濟來源了,他得把掙錢的事擔起來。而且已經臥床五年的母親需要他伺候,正上小學三年級的妹妹尤明明更需要他照顧。
王大米性感的聲音沒有叫醒明月,卻把躺在他身邊的李紫煙吵醒了。李紫煙不喜歡王大米的聲音,說太騷!她用赤裸的左腿踹醒了尤明月,說,你是存心不讓我休息!累了整整一年了,好不容易睡了幾天安穩覺,你又弄這一出!是哪個野女人給你打的電話?
明月揉著惺忪的睡眼,看了看電話號碼。是老楊打來的。他昨天就預感到老楊他們快打電話了,沒想到在夜里三點應驗了。
老年人就是這樣,他想打電話時,才不管是什么時辰。
楊叔,是剛醒呢,還是沒睡呢?尤明月的聲音幾乎能擰出甜汁。
明月,你明天能回來嗎?我這幾天都沒睡覺了,身上疼,嗓子干,床上也臭。剛才我看了一下,兩條腿都腫起來了。老楊痛苦地說。
明月知道,老楊說的明天,就是今天上午。
老楊叫楊秋理,已經九十歲了,和老伴袁文芝住在大米敬老院413房間。老兩口都患有多種慢性病。老楊由于下肢無力,已經臥床半年,移動一步都得借助輪椅,是全護理對象;袁文芝拄著單拐能慢慢行走,屬于半護理對象。
明月看了看面帶慍色、眼睛半合的李紫煙,有些作難地說,楊叔,我和王大米說好的,后天上午回去。
明月的兩個兒子都在外地打工,大兒子尤國光在杭州,小兒子尤文竹在寧波,都是臘月二十八才趕到家。而且,大兒子還把女朋友帶了回來。對于尤明月和李紫煙來說,團圓是一年中最大的事情。李紫煙和尤明月是同行,但她只做私人護工,眼下受雇于一個叫費正定的老爺子。春節假期,費正定在市財政局工作的兒子回來了,李紫煙便理所當然地放了假。明月不一樣,他休息一天都得找王大米請假。當他以陪兒子為理由請假時,王大米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王大米說,你自己看護了九位老人,其中八位是全護理,一位是半護理,你走了,這些老人怎么辦?明月也知道王大米為難。去年春節,由于請假的護工多,敬老院無法正常運轉,王大米就發了一個通知,要求所有老人在臘月二十七之前離院,過了年初七再回來。如果不按時離開,每人每天加收五百元護理費。貼通知的糨糊還沒干,王大米就被老人們的家人告到了縣民政局,她被張副局長找去談話,上了一個小時職業道德課。還有人打了縣長熱線,熱線又把問題轉到了縣民政局,王大米又被張副局長訓了一通。王大米沒辦法,只好動員自家親戚到敬老院幫忙。同時,以每天三百元加班費的報酬吸引請假的護工提前回歸。所以,今年王大米在春節前十天就把話撂出來了:所有員工春節期間不許離崗,缺崗一天扣三百塊錢。即便如此,還是有一半員工請了假,把王大米氣得后槽牙疼了三天。明月說,我臘月二十八才來請假,你就知道我是不得已了。我只請七天假,從年三十開始,到年初六結束。王大米說,你把那些老人扔給誰?尤明月,你非讓我哭給你看嗎?你喜歡我哭的樣子嗎?
一個人看護九位需要全護理和半護理的老人,在全市五十六家養老機構一千余名員工里,除了尤明月,沒有人能做得到。為什么要看護九位?有王大米的原因,也有明月自己的原因。敬老院坐落在城東工業園區,是一個獨立的大院,主建筑是一幢青灰色的五層大樓,東西兩側還有兩排平房。它雖然叫大米敬老院,卻是縣民政局的產業,王大米是承包人,簽了五年合同。大樓的一層是辦公區;二層和三層是自理老人居住區;四層和五層是半護理、全護理老人居住區。居住區總共六十八個房間,單間、雙人間、三人間都有,可以容納一百五十余人。院里現在有一百零三位老人,需要全護理的有三十位,需要半護理的有近四十位。而護工只有十七人,能擔起全護理工作的護工,加上尤明月,只有五人,三男二女。護工的底薪是每月兩千元,護理一位全護理老人,加二百元。按照縣民政部門的規定,為保證護理質量,一名護工最多護理三位全護理對象。王大米沒法執行。她承包這個敬老院,承包費是一年三十萬。這個數字不小,一不留神就賺不到錢。少請護工,是最穩妥的節流辦法。如果按要求去做,那得請多少護工?得多發多少工資?得多提供多少人的吃喝和住宿?大米便找明月談,讓他多擔當,給其他人做個榜樣。明月權衡再三,答應護理九位。大米有難處,他不幫誰幫?當初王大米在汽車站西側的鹵蛋攤子上找到他,只說了一句話:尤明月,我幫你實現理想來了!明月立即明白了,眼睛竟有些潮濕。有人記得他的理想,還有什么比這更重要的呢?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老實說,做護工不比賣鹵蛋掙得多,而且非常辛苦:沒日沒夜,擦屎把尿,喂飯洗衣,弄不好還要挨罵挨打,受盡委屈。但是,他喜歡!退學以后,明月一直想著王大米,王大米的聲音和笑聲一直在他耳邊蕩漾。王大米高中畢業后就去做生意了,剛開始是做布匹批發,門面闊,生意大,明月不敢往跟前蹭。那時同學們都猜測,說王大米的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哪來的錢做恁大的生意?明月從不猜測,在他心目中,王大米是有理想的人,這樣的人是用來尊重的。王大米后來不批發布匹了,轉行建了兩個加油站;再后來,她又成立客運公司,買客車跑長途。她最終選定了養老行業,明月既佩服,又興奮。放下理想不談,王大米主動找他做任何事,他都不會拒絕。既然這樣,多護理幾位老人有什么呢?再說,護理的老人越多,收入越高,這也是好事啊!他需要錢。兩個兒子都大了,都要娶媳婦,彩禮貴得很,他一直為這事發愁。明月掙錢還有一個目標:他想辦一家自己的敬老院。從退學以后他就這么想,每天都在想。但是,他知道,自己的理想實現的可能性很小,也許哪天桃花開得像太陽一樣大了,他的理想就實現了。
王大米最終還是準了明月的假。她知道,如果不準假,明月肯定不會離崗。但是,她不忍心讓這個男人為難。三年來,明月為她擋了很多事,雖然身份是護工,實際上卻是她的左膀右臂。明月為老人們提供的優質服務,以及他在老人們心中的地位,都超過了他們的子女。他不僅是老人們五星級的生活保姆,還是他們的好朋友、貼心人。逢年過節,敬老院會給老人們發些小東西,像端午節,會每人發兩個粽子。那些老人自己不舍得吃,一門心思留給明月。明月如果推辭就會挨罵,說他不拿老人當自己的長輩。處成這樣的關系,找遍大米敬老院,沒有第二個人;找遍全市,恐怕也沒有第二個人。如果評選全市敬老行業標兵,明月是第二名,沒人敢當第一名。這樣的男人,王大米揣在口袋里都怕飛了,怎么會過于違拗他的意愿呢?而且,王大米心里明白,尤明月暗戀她。
七天假期,明月規劃好了每一天。今天是初五,他準備做全雞煲,兩個兒子都喜歡吃。
但是,老楊的要求他不能一口回絕。
明月答應老楊,一回去就給他按摩后背,給他擦澡,給他剪腳指甲,給他涂藥。掛了電話,明月感覺有些不舒服,總覺得魂兒飄遠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他推了李紫煙一下,說,我真擔心王大米臨時找的那兩個頂替我的人會把老爺子們弄出病來。都是熟透的瓜,風一吹就落了,要是落了一個怎么辦?要不,天亮我就回去吧!
李紫煙忽地坐了起來,說,你還回去!恐怕你永遠回不去了!尤文竹已經和我談過了,你近期必須把工作辭了!
明月吃了一驚,撲棱一下掀開了被子。
尤文竹長得很像明月。李紫煙曾經說過,這孩子長了一副好皮囊,可惜沒有一個好爹。
李紫煙嘆了一口氣,說,尤文竹正和羅振方的閨女羅旋子談戀愛,你又不是不知道。那閨女讓文竹通知咱家,你如果還做護工,她就會和他分手。如果你辭了,她會讓羅振方給你找份好工作。
羅旋子在寧波一家生產醫療設備的國企上班,尤文竹在附近一家民營企業打工,兩人認識不到兩個月便熱戀了。李紫煙戲稱這是一場發生在夏季晨霧里的白兔和黑兔的戀愛。李紫煙曾經把自己和尤明月的婚姻比作霧里看花,說原以為是朵紅玫瑰,掐到手里才知道是蠟做的。
羅振方是明月的初中同學,上高中時又同窗了一年。那時,他們關系很不錯,經常一起去紅旗電影院門西側租武俠小說看。明月退學后,羅振方轉到一百公里外的陽城市上高二,勉強考上了大專,畢業后分到縣人事局工作,后來又下鄉當了鎮黨委書記。前年春天,他被調回縣城,在工商局當局長。明月偶爾會在街上看到他,他腋下夾個公文包,油頭粉面的樣子,已經找不到同學時的一點痕跡。明月裝作沒看見,一低頭便過去了。當明月聽說尤文竹在和羅旋子談戀愛時,忍不住笑了,就像眼前吹過一陣風。可沒想到,這場戀愛真要結果子了,而且,那果子還要砸他的頭。
嫌我這工作丟人?明月不屑地說,指不定哪天羅振方進去了,做護工會成為他的理想。
李紫煙拍了他一下,說,你怎么咒人家?人家這也是正當要求,門當戶對做不到,體面多少是多少,不行啊?
明月搖搖頭,說,你告訴尤文竹,和我斷絕父子關系,我成了無關的人,就不礙他的事了。
李紫煙說,如果你是一條狗,肯定天天咬人!
明月愣了一下,笑了,說,狗的世界你永遠不懂。停了一下,又說,李紫煙,那個羅旋子,她沒讓你也辭了?
李紫煙撇了撇嘴,說,沒有!她沒讓我辭,我心里倒不好受。看來人家還是看重你的,我一個老媽子,在人家眼里屁都不算一個。你丟人才算丟人,我壓根兒就沒有人可丟!
李紫煙高中畢業后,在街道工廠做過會計,在私人醬廠做過翻缸工,在咸菜店當過營業員,在超市做過收銀員。明月曾經和她開玩笑,如果把七十二行畫成一張地圖,在你的鞋底上抹點墨汁,你干過哪一行就往哪里踩一腳,那張地圖肯定會全部變成黑色。兩年前,一個遠房親戚來找李紫煙,問她愿不愿意去一個富貴人家照顧老人,一個月干二十六天,四千塊錢工錢,逢年過節還有禮物。富貴人家,就是費正定家。費正定當時已經七十六歲了,退休前做過縣酒廠廠長、分管經濟的副縣長。縣酒廠是國家二級企業,一年上繳利稅上億元。在黃花縣,沒有人不知道費正定,即使不知道他過去的輝煌,也知道他兒子和女兒比較厲害。他兒子在市財政局做科長,前景很好;女兒在市里一所本科院校做美術系主任。費正定死了老伴,又不愿意去市里和兒女一起生活,就想找個心眼兒好、活兒細的女人照顧生活,在黃花縣城度過余年。李紫煙沒有考慮,一口答應了遠房親戚。
沒想到,一做就是兩年。現在,費老爺子已經七十八歲了。
王大米為了讓尤明月安心工作,曾經和他提過,讓李紫煙也到大米敬老院工作。李紫煙得知后不假思索地拒絕了,說,你累死累活一個月才掙三千多,我照顧一個老人就能拿四千,再加上小東小西的禮品,五千塊都打不住。去給王大米打工,除非我得了神經病!再說,我才不去看她那騷樣兒呢!她四十多了還不結婚,作風能正派了?早晚有一天她得把你弄床上去。弄上去也好,省了我的事。
明月就訕笑。李紫煙說歸說,肉體上的事一點兒都不會省略。都四十大幾的人了,再忙,每個星期都得饞一次。
明月咳嗽一聲,穿上了羽絨襖。李紫煙以為他要起床,隨手打開了臺燈。明月靠在床頭,說,我上午就回敬老院。你告訴尤文竹,羅振方和他閨女如果看不起我,就滾得遠遠的!這樣的親家咱不攀,攀到最后,摔死的還是咱自己。我尤明月哪點不好了?王大米恁能的人,凡事還撅著屁股和我商量呢!
李紫煙說,那撅著屁股是和你商量事?
明月說,你能不能正經點?
李紫煙說,我正經得很!你總得替兒子想想吧?兒子過好了,你心里不舒服?能和羅振方做親家,犧牲一下又怎么了?還有,你看看我,都這個年紀了,連一套好化妝品都舍不得買,我都快忘了我的理想是什么了。如果和羅振方做了親家,他稍微幫咱一下,日子就上去了。
尤明月說,我拿泥坑當柏油路去走行不行?我可以拿熱臉去蹭涼腚,唯一的條件是不能干涉我的工作。
上午九點鐘,尤明月騎著電動車剛剛到敬老院大門外,便見王大米開著她的紅色雪佛蘭從院內沖了出來。明月停了電動車,給王大米讓路。王大米也停了車,摁下車窗,笑瞇瞇地看著他。王大米今天的妝化得有些濃,明月便知道她有應酬,說,中午不要喝酒,現在查酒駕查得厲害。
王大米搖搖頭,說,你這是回來上班吧?真乖!一會兒你和會計講一下,把頂替你的那兩個臨時工辭了。
王大米就是這樣,心里裝著再大的事,小細節一點兒都不丟。
明月剛到敬老院上班時,有一次王大米遇到了難事,把明月喊到辦公室,關上門和他訴苦,說著說著淚水就流了下來。明月掏出一張餐巾紙給她擦眼淚,被王大米拒絕了。她從自己的小包里掏出一片香水紙,一點一點擦干了淚痕,又一絲不茍地補了妝。當時明月就想,王大米能混到今天,不是老天眷顧她,全是她自己掙來的。
明月花了半個小時,把護理的九位老人挨個兒檢查了一遍,發現了很多問題:有的老人屁股上出現了褥瘡的征兆,有的老人褥子上到處都是尿漬,有的老人腿上出現了皰疹……正常情況下,每天上午,明月都會檢查老人的身體,及時處理隱患。護理完畢,還要把老人抱到輪椅上,在大院里轉二十分鐘。如果天氣不好,便在走廊里來回轉。他請假的這幾天,新請的臨時工很懈怠,老人們整天躺在床上,衣服不給換,身上更沒有擦洗。老楊的問題更嚴重。他的左腳趾縫里的三處潰瘍因為腿部動脈血管堵塞無法愈合,每天都要涂三次藥膏。對于老楊和老伴袁文芝來說,這是無比困難的事情。明月主動把活兒攬了過來。四種藥膏,先混合在一起,用消毒后的棉簽清洗潰瘍后,再把藥膏小心翼翼地抹至患處,然后用幾只揉實的小棉球撐在腳趾里側,以保持患處透氣。老楊有一只電吹風,明月每次做完后都會用電吹風對著患處吹幾分鐘,既加快吸收,又可以快速干燥。這幾天,由于沒換藥,老楊腳趾的潰瘍面擴大了不少,還流出了不少黏液。
明月把問題一一解決完,已經到了中午十一點半了。他匆匆忙忙地洗了手,便跑到食堂給老人們打飯,然后用不銹鋼餐車推上樓,分送到各個房間。有兩位老人常年平躺床上,無法坐起來,每餐飯都要喂食。明月把他們喂好,自己的飯菜已經冰涼了。他把飯菜端到老楊屋里,一邊和老楊老兩口聊家常,一邊狼吞虎咽地吃飯。正在這時,手機響了,是計大姐打來的。
計大姐叫計文英,今年六十歲出頭,也是大米敬老院的護工。計大姐個兒不高,瘦瘦的,卻護理了六位老人,五女一男,都是全護理。男老人姓牛,八十歲出頭了,因為眼睛大,在敬老院得了個“牛大眼”的綽號。前年春天牛大眼在老家牛欄鎮得了腦血栓,坐上了輪椅,四個兒媳婦都不愿意伺候,被兒子們送進了大米敬老院。兩年時間,他換了七個護工,理由很可笑,比如嫌護工手上的皮膚粗,把他的臉弄疼了,等等。王大米和牛大眼談過一次,希望他消停點兒,不然極有可能變成孤家寡人。牛大眼趁機提出要計大姐做他的護工,不然他就轉到別的敬老院去。讓女護工護理半癱瘓的老爺子,不符合常理,也不利于工作。王大米不怕牛大眼回家,性價比這么差的人,走了省心。但是,他要轉到其他敬老院,這可不行!黃花縣城里有五家敬老院,平時競爭很激烈,如果牛大眼轉到別的敬老院去,以他的品性,不定會把大米敬老院詆毀成什么樣子。大米敬老院還有不少空房間,大米的目標是全部住滿,形成一床難求的局面,那時,哪怕把費用提高一成,都會有人爭著住進來。但是全部住滿很難,唯一的捷徑就是從其他敬老院挖人。她已經開展了一些工作,近期會有一些老人住進來。這個節骨眼兒上,把牛大眼放到別的敬老院去,負面影響太大。王大米找到計大姐,動員她照顧牛大眼。計大姐堅決不同意,說,你沒聽別的護工說他變態嗎?我想想都惡心。王大米軟硬兼施,無奈計大姐就是不同意。計大姐是模范員工,王大米不可能因為這事和她翻臉,于是找到尤明月商量辦法。明月說,這個老牛有些流氓,特別是大小便時,心思很歪,哪個女同志都受不了。要想讓計大姐護理他,只有一個辦法,老牛大小便的事、洗澡的事,由我替她做。王大米的眼圈紅了,她抓住尤明月的胳膊,狠狠地擰了一下。這是王大米表達激動心情的方式——高一(2)班的男同學,有一半被她擰過。
從此以后,計大姐便在關鍵時候打尤明月的電話。
明月沒有接電話,他放下飯碗,急風急火地趕到牛大眼的房間。
牛大眼果然正坐在坐便椅上解大便。令明月驚訝的是,他竟然用左手攥著計大姐的手,大便越用力,攥得越緊。
計大姐臉色發紫,眼看就要吐出來。
明月掏出口罩戴上,掰開牛大眼的手,示意計大姐出去。
牛大眼不滿地看了他一眼,欠了欠屁股,說,不屙了!
明月笑笑,幫他處理好,轉身要走的時候,被牛大眼喊住了。
你把老計喊回來,我想坐輪椅去院子里轉一圈。牛大眼說。
明月皺了皺眉,說,計大姐還沒吃飯,你等一會兒行嗎?
牛大眼不同意。
明月把牛大眼抱到輪椅上,說,我帶你出去吧!天冷,咱轉一圈就回來。
天氣半陰,還有微風,院子里挺冷。轉了不到五分鐘,牛大眼就有些淌清水鼻涕。明月趕忙把他推回來,把輪椅抵近床沿,又轉了一下角度,準備繞到前面,把他抱到床上。剛邁出一步,便見牛大眼伸出右手去扶床沿,身子也隨之弓了起來,看架勢是想自己坐到床上去。明月剛喊出一個“別”字,牛大眼雙腿一軟,一下跪在了地上,頭咣嘰一下撞在了床沿上。牛大眼疼得大叫了一聲。明月趕緊撤了輪椅,抱住牛大眼的腰,把他弄到床上。仔細看時,牛大眼的額角磕破了一小塊,滲出了鮮血。牛大眼一邊哼哼,一邊破口大罵。明月打電話讓計大姐從醫務室取來藥棉和酒精,他坐到床沿上,用藥棉蘸了一點兒酒精,輕輕地涂在牛大眼額頭破了的地方。牛大眼疼得抖了一下,突然一個巴掌甩到了明月臉上,把明月打得眼冒金星,手里的東西也掉落在地。
計大姐很氣憤,便掏出手機給王大米打電話,說,你要不把這姓牛的攆走,老姐我就不干了。
明月起身走到走廊里,俯在欄桿上,淚水止不住地往外涌。
進大米敬老院三年了,挨的罵不少,挨打還是第一次。
陸陸續續,有一些老人和護工圍過來,有的勸慰明月,有的進屋嚇唬牛大眼。突然,從西邊傳來一聲炸雷:日他牛大眼的娘!這么大的地方,還能讓他狗日的翻了天!
明月抬頭看時,見護工老張用輪椅推著老楊,正向這邊急匆匆地趕來。老楊手里握著一根槐木拐杖,臉色通紅。在他身后,搖搖晃晃走著他的老伴袁文芝。
老楊做過五年鄉鎮黨委書記,七年縣交通局局長,脾氣暴躁,能說能講,別人半天說不清的事,他三言兩語就能抓住重點。王大米最怕的就是老楊,曾私下和明月說過,老楊是自帶氣場的人,惹老天爺都不能惹他。
明月趕緊把老楊攔住。如果讓他闖進牛大眼屋里,他一定會用拐杖讓牛大眼的額頭再綻放一瓣桃花。
牛大眼正在屋里給他的兒子們打電話,讓他們立即趕到敬老院,說他被人打成了重傷。
老楊像投擲標槍一樣把拐杖狠狠地投進了屋里。
隨著哐啷一聲響,牛大眼大叫了一聲。明月奔進屋里,看到老楊的拐杖砸倒了牛大眼床前的坐便椅。老牛正裝腔作勢地捂著脖子,似乎那里被擊打得很疼。
老楊喊,牛大眼你聽著,如果你敢作妖,我連你幾個兒子一起收拾了。
明月拾起拐杖,笑著回到走廊里,說,楊叔你可不能輕易收拾人,你這身體,誰敢讓你收拾啊?
老楊還要說什么,明月使了個眼色,推起輪椅,向413房間走去。
晚上,在大米敬老院附近的一家小酒館里,尤明月和張立面對面坐在一張長條桌前,一邊咂酒,一邊閑聊。
張立比明月大一歲,是縣紅星福利院的院長。紅星福利院在大米敬老院南側兩百米,是一個有二十多間平房的大院子,里面栽了四十多棵玉蘭樹。玉蘭花開時,周圍兩三里路都能聞到清香。紅星福利院是縣民政局的二級機構,撫育了二十多個孤兒,最大的十四歲,最小的才三歲。張立是院長,也是孩子們的好朋友,所有的孩子都喊他張爸爸,一天見不到他就像丟了魂兒一樣。所以,張立每周要值五個夜班,他想多陪陪孩子們。明月是前年春天認識張立的。有一天晚上,福利院的一個孩子發高燒,張立的車子壞了,便打了120。等了好一會兒,救護車還沒到。明月剛好散步路過,二話沒說就把孩子背到了兩公里外的縣醫院。從那以后,他和張立成了好朋友。
我看好了一個地方,張立說,過去是縣罐頭廠,產權變更了幾次,現在屬于我的一個朋友。我和朋友談了,他愿意租給你。過兩天,咱們一起去看看。如果你滿意,就進一步接觸,爭取簽合同。
明月想辦一家敬老院,這事只有張立知道。張立很贊成他的想法,一直在幫他瞅地點。
明月給張立斟了一杯酒,說,立哥,你辦事的速度,比我掙錢的速度快多了。
張立笑笑,抿了一點兒酒,說,我給你算了一下,辦一個有四十張床位的敬老院,房間設施,公共用品,廚房設備,所有開銷加在一起,啟動資金需要三十萬元左右。每添兩張床位,需要增加一萬元。以你在業內的名氣和服務水平,兩年以后,就可以回收利潤了。
明月喝了一口酒,用左手抹了抹臉,說,我手頭只有五六萬。如果尤國光今年結婚,這些錢還得花在他身上。
張立皺皺眉,說,不對吧?你去年就說李紫煙手里有十幾萬呢!一年過去了,應該更多一些吧?
明月無奈地笑笑,說,這五六萬,是我自己攢的。她的錢,在她手心里攥著呢!我掏不出來。
張立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這樣吧,我手頭攢了一些,我和我老婆說一下,先借給你用吧!
明月吃了一驚,端著酒杯的手停在了面前,有些抖。
張立笑了,說,你看你這點兒出息。
明月說,立哥,如果你被任命為副局長,你會像我現在一樣激動的。
張立說,你的消息還挺靈通的。
上個月就有小道消息,說張立快要離任了,他要回到縣民政局做副局長了。明月不希望張立離開福利院,但是,他又盼著張立盡快升職。像張立這樣的人,應該獲得更大的發揮能力的空間。
明月和張立碰了一下酒杯,說,立哥你是有大理想的人,副局長只是你旅程中的一個點。而我呢,是小富即安。我這一輩子只有一個像樣的愿望,那就是辦一家敬老院。但是,我很不自信,怕辦不起來,怕辦起來以后管理不好,辜負大家的期望。所以,只要提到這個事,我的心里就慌。
張立說,你這不是愿望,是理想。明月,我敢把錢借給你,不是一時沖動。我早就看出來了,你這人不是沒本事,是沒找到用本事的地方。你真誠、善良、正直、踏實,肯出力,不怕困難,有護理手段。更主要的是,你愛那些老人,你把他們當自己的父母一樣待,這一點,很少有人能做到。就憑這些,你肯定能把敬老院辦好。你可不是床前的霜,你是床前的明月,你還是天上的明月。
明月當年在班會上談自己的理想,說想當一名護工。其實他內心的真實想法是想辦一家敬老院,但是,他不敢當著大家說,因為事兒太大,心里沒譜。辦敬老院的想法,與爺爺,與父親、母親有很大關系。明月上初二時,爺爺得了腦梗,治療效果不理想,出院后一直躺在床上,是父親伺候的。父親在街道浴池做鍋爐工,弄慣了大鏟子的手,不會護理人。很快,爺爺身上起了大片褥瘡,精神上也生了褥瘡,天天唉聲嘆氣,眼里的光亮也一點一點微弱下去。明月一直認為爺爺的死與父親伺候不周到有很大關系。比如說,爺爺在生命的最后一個月總是咳嗽,父親就跑到藥店給他買甘草片吃。后來明月才知道,甘草片雖然可以止咳,卻有一個副作用,那就是阻止痰的外涌。痰留在肺里出不來,對于老年人來說很要命。父親得的病是肺癌,發現時已經到了晚期。母親多病,明月只好邊上學邊伺候父親。在長達三個月的時間里,明月總覺得自己的護理哪兒都不對頭,像是在一點一點把父親逼進死胡同。這些疑惑在他伺候母親的時候不但沒有解除,反而越來越強烈,令他痛苦得無以復加。母親死后,明月在家里躺了三天三夜,一點一點回憶護理的細節,愧疚就像空氣一樣,塞滿了他的全身以及身邊的空間。如果自己多懂一些,父親和母親就可能多活一段時間,而且,可以少受很多罪。
有一件事他從來沒有和別人說過,連張立都不知道。母親去世以后,他把妹妹托付給一個親戚照顧,孤身一人去了合肥的一所職業衛生學校。他給護理專業的班主任買了一箱酒,在班里旁聽了一個學期。那是他為了實現理想邁出的實實在在的第一步。有一次王大米看到他給老楊的爛腳涂藥,那種嫻熟和細膩,讓王大米驚訝得合不上嘴。王大米從來不鼓勵護工給老人做醫療護理,那不是護工的職責。但是,尤明月的護理水平卻讓她差點兒改變了想法。她準備在院里辦一個培訓班,讓明月當教員,讓大家輪流來聽課。明月很愿意,還做了認真準備。但是,開課的前一天,王大米突然改變了主意。明月還攛掇王大米和縣民政局聯合舉辦一期全縣護工培訓班,因為全縣一千余名護工大多來自縣城附近的農村,平均年齡五十歲出頭,大多是初中以下文化,很多人的雙手更適合做莊稼活兒。王大米不同意,說槍打出頭鳥,再硬的頭也擋不住子彈。
明月從職業衛生學校回來以后,在數家浴池做過搓背工,在農貿市場販過菜,在小飯館端過盤子,在銀行做過保安。在銀行做保安時,為了制止一場發生在銀行大廳里的糾紛,被人打斷了左手的食指。他得到了銀行發放的五千元慰問金,卻因為左手的殘疾失去了工作。他有些心灰意冷,便去汽車站西側擺了一個鹵蛋攤,一天能賣兩百個鹵蛋。如果王大米不去找他,高一時的那堂班會也許已經被鐵銹封鎖了。
明月說,立哥,你這樣說,我很開心。但是顧慮一時半會兒去不掉,也許得持續到兩年以后。
張立笑了,說,這一行看似簡單,其實很高深,畢竟是與老年人打交道。有顧慮很正常,摸著石頭過河唄!對了,聽說今天你受了些委屈,怎么處理的?
明月說,委屈每天都有,人的素養不能一般齊,習慣了就好。
牛大眼受傷后,一個月不來看他一次的四個兒子在兩個小時之內全都趕到了大米敬老院。老楊要報警,說在這樣的地方還能顛倒黑白,真他娘的沒處去了。明月及時勸阻了老楊,他相信王大米能處理好。牛大眼的兒子們樓上樓下像瘋子一樣亂竄,問誰是尤明月,誰是計大姐。王大米上午十一點多回到敬老院時,兒子們已經鬧累了,聚在牛大眼屋里商量下一步怎么辦。王大米把他們喊到辦公室,把牛大眼也弄過來,六個人進行了一場艱難的談判。牛大眼要求開除尤明月,計大姐必須繼續護理他。兒子們要求盡快把牛大眼送到縣醫院做一次全面檢查,并賠付兩萬塊錢醫藥費。雙方沒有達成任何協議,兒子們便沖出辦公室,繼續在樓內鬧騰。王大米眼里有時能揉很多沙子,有時一粒沙子也揉不進去。今天她想揉幾粒,但是,人家要把大把的沙子揉進她眼里,她便不干了。她給羅振方打了個電話,不到十分鐘,羅振方就開著一輛沃爾沃沖進了敬老院。
羅振方在牛欄鎮做過多年黨委書記,外號叫“羅鐵”。老牛的四個兒子不安分,半年內被羅振方關進派出所三個,還放出話來,要把其中一個送進看守所,要判刑。如果不是牛大眼托了關系,羅振方真會那么做。現在羅振方做了縣工商局局長,威風更盛。王大米把他請來,就等于手里握了一把劍,亮閃閃的,由不得老牛家不怕。
羅振方用了不到五分鐘,就把事情擺平了。四個兒子灰溜溜兒地立即滾蛋,牛大眼換了一個男護工,并且寫下保證書,以后絕不再胡攪蠻纏。
王大米打明月手機,把他喊到辦公室,說事情雖然過去了,但是,按照院里規定,要扣他五百塊錢。明月表示同意。這個扣錢的規定是王大米制定的,凡是因工作失誤導致老人受傷的,無論什么原因,都要扣五百塊。王大米拍了拍明月的肩,說我會用其他形式補給你。明月摸著臉,說,我挨了打,又扣了錢,你說說你想怎么補?大米便在他胳膊上擰了一下,說就這么補。明月臨出門時,大米忽然問他,你哪里得罪羅振方了?他讓我開除你。明月冷笑了一聲,說,那你就開除唄!羅振方對你有用,你得事事順著他。大米笑了,說,酸了吧唧的,你至于嗎?
明月把事情經過簡要地向張立說了一下。張立有些不解,問,羅振方不是你們同學嗎?他為什么要大米開除你呢?
明月說,他女兒的公爹如果是一個護工,多丟人!
張立哈哈地笑了,說,等你的敬老院辦起來,你成了院長,門檻就可以往上提十厘米了。
明月也笑了,說,羅振方的門檻高得很,要搬梯子才能爬過去。
上午躲牛大眼兒子的時候,明月想了很多,在一些問題上有了新的認識。如果尤文竹和羅旋子堅持讓他辭職,他會選擇妥協。
妥協,是他的親兄弟。比如,在他和李紫煙的婚姻生活中,他曾經多次妥協。婚姻沒有刻度,沒有可以量的尺子,沒有人能事先知道它到底是長是短,是幸福還是不幸。既然這樣,妥協是解決問題的最好辦法。他和李紫煙是經人介紹認識的。見第一面時,明月雖然有些不滿意,仍然點了頭,因為李紫煙的眉梢和眼神有些像王大米,可以成為婚姻生活中的一個看點。李紫煙家住郊區,父母是西關的菜農。兩人的婚姻是門當戶對的,雙方都認可這一點。但是,明月沒有想到,李紫煙不是處女。他心里不舒服,便問李紫煙是怎么回事。李紫煙說,不知道,你如果知道可以告訴我。明月糾結了半年,也想過離婚,但最終還是妥協了,并強迫自己不再想這事。令他憤怒的是,尤國光不到一歲的時候,李紫煙竟然出軌了。當明月在酒店房間里把李紫煙和那個據說擁有三家超市的老男人堵住的時候,他的心碎了一地。老男人不僅老,還丑,李紫煙圖什么呢?三個月以后,當明月緩過勁兒來的時候,他問過李紫煙這個問題。他知道她圖人家的錢,但他仍然要問。李紫煙不承認這一點,問急了才說,那個老男人是個驢。尤明月當時就崩潰了。在李紫煙的眼里,所有男人都是驢嗎?她在新婚的時候曾經告訴過他,他就像一頭驢子。我喜歡驢!她笑嘻嘻地說。
爭吵升了級,明月下了離婚的決心。但是,尤文竹出生的時候,婚姻仍然在繼續。生活就像照鏡子,鏡子臟了,避開那一塊就是了,能看清臉就行。
所以明月是不相信愛情的,既然不相信,又何必在與之相關的問題上認真呢?而且,兩個兒子正是相信愛情的年齡,他打掉了牙,也得顯出積極配合的樣子。
酒館老板從外面走進來,拍打著身上,說,下雪了。
明月和張立便往外面看。無數雪花自高空飄落,在寒風的推動下,堅定地沖向地面,與斑斑點點的積雪會合。一輛小汽車駛過,車輪發出柔和的碾軋聲。突然,一團雪花沖進了酒館的門,在離明月他們不到一米的地方,旋了一下,便無奈地落到地面上,迅速化掉了。
張立站起來,說,散了吧!我得回福利院了。孩子們喜歡玩雪,我得盯著點。等天晴了,咱們就去看房子。
明月說,我去給你掃院子。
張立搖搖頭,說,我沒恁嬌貴,自己會掃的。又說,明月,這場雪,對你來說還是瑞雪呢!你看,籌辦敬老院,大兒子確定戀愛關系,小兒子和羅振方的閨女要結秦晉之好,你今年要三喜臨門了。
雪下了一夜。明月早上起床后,站在窗前,看到視線內的一切都變成了白色。這白色是毛茸茸的,似乎是溫暖的。他吸了一下鼻子,嗅到的卻是凜冽的氣息。
暖氣是臘月二十九停的,理由是鍋爐工辭職了。王大米總是在春節前停暖氣,那時有一部分老人回家過年了,反對的聲音會小一些。暖氣停早了,可以節省一筆錢。冬至供暖,已經成為慣例。王大米在冬至前就把暖氣費收齊了,每位老人八百塊,答應供暖四個月。但是實際供暖時間,加起來不到兩個月。王大米為此設計了很多理由:鍋爐壞了,管道漏氣,燃料質量不好需要更換,等等。停暖的時候,老人們只有用空調,電費要自己掏。但是,護工的屋里是沒有空調的。
沒有暖氣,被子便顯得特別薄,影響睡眠。夜里,明月總是做夢。一會兒夢見他的敬老院開業了,他像一只鳥一樣在天上飛,邊飛邊笑;一會兒夢見王大米知道了他想辦敬老院的事,一個勁兒地嘲笑他。
大米經常擠對他,嘲諷他,甚至一本正經地訓他。明月從不往心里去,這真是一種奇妙的不好理解的感覺。李紫煙有時也會吵他,吵得狠了,明月便不搭理她,甚至半個月不和她說一句話。
起床后的忙碌,每天如此,就像早上的稀飯一樣,永遠是由大米和綠豆混合煮制。幫老人們洗漱、大小便、吃藥,用小餐車把早飯推上樓,伺候老人們吃好,把餐具送回食堂。然后便是打掃房間,拖地,拖走廊。地面是不能有水漬的,拖地以后,要迅速用扇子扇干爽。接下來,便是跑到各個房間收臟衣服,到洗衣房自己洗。還沒洗好,便到了帶老人呼吸新鮮空氣的時間。一直忙到將近十點多,終于可以歇口氣了,明月給李紫煙打了個電話,問她中午怎么吃,他準備伺候老人們吃過中飯后回家一趟,陪兒子們喝一杯酒。李紫煙說,我也開工了,現在就在費老爺子家。明月有些驚訝。李紫煙告訴他,費家的團圓年過得很糟糕,鬧起來了,兒子和女兒都不高興,各走各的了。李紫煙說費老爺子氣著了,給她打電話,讓她今天一定要回去,不然,他一個人會死。
明月見過費正定。他上高中時,費正定是縣教委副主任,經常到學校視察,有時還到某個班級抽查。嚴老師經常在班里講,我不要求你們將來混成費主任那樣,那不是理想,是夢想。但是,你們起碼要有與林校長平起平坐的決心!林校長是縣一中的副校長,上海人,很斯文的一個男人。明月當初聽說李紫煙要到費正定家里當護工時,心里很不舒服,總是想起嚴老師的話。與一個夢想朝夕相處,肯定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明月掛了電話,想去張立那邊看看。剛要下樓,計大姐走過來,說王大米打不通你的電話,讓我喊你去她辦公室。
王大米化了個濃妝,身材也苗條了一些,應該是減了衣服。王大米讓明月陪她去一百公里外的陽城,說有一筆重要生意要簽字。王大米車技不錯,出門從不帶人。明月問,是讓我陪酒,還是讓我開車?
王大米瞥了一眼窗外,說,沒看見下雪了嗎?
明月說,那就別去了,路上滑,我的技術也含糊。再說,我也離不開這兒。
王大米指了指辦公桌上的兩個牛皮紙提袋,說,把西裝和大衣換上。好不容易定下的日子,能改嗎?你以為我是一個顧頭不顧腚的人嗎?你的工作我已經安排人代替了。
明月問,不就是當候補司機嗎?搞這么隆重做什么?這些衣服得花不少錢吧?
王大米沒好氣地說,沒穿過這么貴的?行,辦完事回來,你脫給我。
明月拿起提袋要走。王大米說,你煩不煩啊?有什么好躲的?就在這里換。
王大米把目光轉向一邊。明月別別扭扭地換上那身淺青色的西裝,又套上那件駝絨大衣,輕輕地咳嗽了一聲。王大米扭回臉,驚喜地睜大了眼睛,說,好鞍培好馬,服了。
明月說,是“配”好馬。
王大米說,不“培”,你成不了好馬。
趕到陽城時已經十二點多了。王大米把車開進城南一個闊大的院子,說,今天與我們打交道的是一個色狼,你打起精神來。
院子規劃得很整齊。前半段栽了很多香樟樹和石榴樹,后半段建了一幢六層樓的建筑,粉紅色的外墻,看著像幼兒園。奇怪的是,院里一個人都沒有,只有一輛路虎車孤零零地停在樓前的雪地上。兩人坐電梯來到三樓,在東頭的一間辦公室里,見到了一個高高胖胖的中年男人。
王大米喊他鄭總。
鄭總的四方臉肥肥大大的,卻長了一雙小眼睛,令明月想起護工們在大米敬老院大門前堆起的那個體形不規則的雪人。
王大米把明月介紹給鄭總,說,我老公,尤明月。
鄭總疑惑地看了看明月,又看了看王大米,伸出手和明月握了握,說,大米你什么時候結婚的?堅守了這么多年,怎么就破了?
王大米說,遇到喜歡的人,還堅守什么?你看看,配得上我嗎?
明月伸手攬住王大米的肩膀,在鄭總面前擺了個合影的姿勢。雖然隔著厚厚的衣服,他仍然能感覺到大米柔軟的身體。
鄭總笑了,說,真是郎貌女才,有夫妻相。
大米在沙發上坐下,問,合同準備好了嗎?我的第一筆款子都發潮了,你再不簽,會發霉的。
鄭總一語雙關地說,早知道你這么急,我還擔心什么?走,咱們先去吃飯,我已經安排好了。
大米說,那你把合同帶著,咱們向領導學習,來個餐桌辦公。
按鄭總的意思,大米就不要開車了,仨人都坐他的車。但大米不同意,說她有些小東西是放在自己車里的,隨時都要用。鄭總便觍著臉笑,說,越有女人味的女人,小東西越多。
坐進自己的車里,大米說,尤白霜,這個生意我盯了半年了,打敗了不少對手,今天一定得把字簽了。而且,你要保證我不能在其他方面吃虧。回去后,我給你獎勵。
鄭總的車子帶路,不一會兒便來到一條五彩繽紛的小街。鄭總下了車,向他們招了招手。
大米說,尤明月你知道嗎?無論你平時有多少朋友,到關鍵時刻,你還是會感到沒有一個人可以令你放心,沒有一個人可以令你無所顧忌地托付。
明月說,大米,我實話和你說,我沒有那么多關鍵時刻。我唯一的關鍵時刻,是你到汽車站西邊找我,讓我到敬老院上班。那個時候,我就是無所顧忌地把自己托付給你的。
大米愣了一下,說,明月,你就是一個傻蛋!
兩人跟在鄭總身后走了五六十米,進了一個門臉很光鮮卻沒有招牌的院子。迎面是一幢二層小樓,乍一看,像民國故事里的富家宅第。一個穿白色羽絨服的少婦迎上來,一臉笑容地向鄭總拱了拱手,把他們接到小樓里的一個包間。包間分里外間,外面是餐廳,里面是休息室。
大米里外看了看,說,鄭總,就咱三個人?你昨天不是夸口要喝倒我嗎?
鄭總做了個手勢,讓少婦上菜,笑著說,我一個人還喝不倒你?
明月明白了,如果大米不帶他來,今天中午就成了大米和這個鄭總的單打。以大米的小樣兒,三個回合下來,還不跟喝了蒙汗藥一樣?
菜很快上來了。大米建議簽了合同再吃,說可以放松精神盡興喝酒。鄭總不同意,說這個敬老院交給你,我放心,肯定要簽字的。但是,我管理了五年,它就是我的情人,我得在懷里再抱一會兒。一邊說著話,一邊啪啪開了兩瓶千年醉。酒是陽城出的,特色是醬頭芝尾,屬于芝麻香型,一般人接受不了。但陽城人喜歡喝這個,說這是男人的酒。明月曾經喝過一次,八兩的酒量,四兩就喝趴了。大米顯然也知道這個,給明月使了個眼色,說,鄭總,今天是你安排地方,我請客。酒呢,一定要喝我帶來的。明月,你去車里拿酒。
鄭總不同意,但明月不理他。大米車里有四瓶五糧液,明月全都拎了過來。鄭總看到明月手里的酒,眼前一亮,不再堅持了。大米和鄭總推杯換盞,不一會兒便喝了半瓶,看得明月一愣一愣的。認識大米這么多年,一直以為她不能喝,沒想到已經練出來了。
大米把剩下的半斤酒倒進兩只玻璃杯里,問鄭總,一口干了如何?
鄭總正喝得興奮,說,喝,不喝不是人。
大米說,喝了就簽合同!
鄭總把合同從包里掏出來,拍在桌子上,說,一言為定!
明月扭頭去看合同。原來大米要在陽城再開一家敬老院。上午去的那地方是一家敬老院,叫夕陽紅,是鄭總的產業。鄭總經營不善,老人和護工都流失了,只好轉包出去。每年的承包費,竟高達六十萬!明月吸了一口涼氣,想:王大米到底有多少米啊?這樣的項目也敢拿?
大米一口喝干。鄭總猶豫了一下,也一口喝干。
大米把筆掏出來,遞到鄭總手里。
鄭總說,還有一句話我要問,你如果回答得令我滿意,我就簽!
大米有些暈,眼神開始迷離。她做了一個“OK”的手勢。
鄭總說,我知道這個老尤不是你老公。我他媽閱人多矣,誰和誰能成,誰和誰只有一夜的緣分,我都能看出來。王大米你在防我,是個男人都能看得出來。算了,我不計較這些。但是,你得滿足我一個好奇心,你必須回答我,你為什么到現在還不結婚?
大米的上身俯在了桌子上,說,八卦!
鄭總說,我喜歡八卦。不過,關鍵問題上,我守口如瓶。
大米拍了拍桌子,說,那我就滿足你。你大姐我有一個老相好,二十多年了,我一直等著呢!
明月拍了拍大米的肩,說,大米,喝多了也不帶胡扯的!
鄭總靠到椅背上,響亮地打了個噴嚏,說,好了,大米,好了,不要往下說了。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我就是想看看你愿不愿意對我說一句實話。你知道,這個合同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我多了解一些情況也是應該的。
鄭總拿起筆來。
大米用通紅的眼睛向明月示意。明月掏出手機,上下左右地拍視頻,把簽字的過程和簽的內容都拍了。
大米收了合同,用腳踢了踢明月。
明月皺了皺眉,說,你喝了酒,我得開車呀!
大米恨恨地咬了咬嘴唇。
明月嘆了一口氣,又開了一瓶五糧液,說,鄭總,大米喝醉了,我陪你喝!
鄭總說,你去后廚和他們說一聲,再上一盤手工素扁食,要帶湯的。
明月跑到后廚安排好,回到房間時,見鄭總正站在大米身后,抱著她的腰,嘴往她臉上蹭。大米一邊掙扎,一邊往門口看。明月連忙跑過去,把鄭總搬開,硬摁在座位上,說,喝酒喝酒!
鄭總扭頭干嘔了一聲,說,×,今天不把你兩個全干倒,我就姓關。
明月扶著大米從酒館出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零星的雪花緩慢地飄著,地面的積雪上,有很多深淺不一大大小小的腳印。大米連著嘔了幾聲。明月拍拍她的背,建議再休息一會兒,喝點兒茶水再走。大米痛苦地皺著眉,說,我不想看到姓鄭的,一秒都不行。他媽的,總想占我便宜!
明月和鄭總喝了一瓶酒。明月沒事,鄭總已經醉了,趴在桌上睡著了。明月把少婦喊進房間,一起把鄭總扶到里屋的床上,便和大米離開了。
我找個代駕吧!明月說,還有一百公里呢,安全第一。
大米扭頭看了他一眼,說,不走了!到天鶴去,明天早上再走。
明月有些吃驚,說,家里恁多事,不回去怎么行?
吃飯的時候,縣醫院內科護士長林艷給明月打電話,說給他攬了一個活兒,照顧一位姓錢的老人,最少能做一周,問他今晚能不能過去。明月當時就答應了。
林艷是明月妹妹尤明明的婆姐。在明月的幫扶下,尤明明好歹上到了高中畢業,在縣機械廠找了份合同工,兩年后便嫁給了同廠工人林大橋。這樣,明月便和林大橋的姐姐林艷成了拐彎親戚。明月到大米敬老院上班以后,專門去找了林艷,請她幫忙介紹在縣醫院病房陪夜的活兒。敬老院很忙,但明月能想出兼顧的辦法。
晚上不回去,林艷那邊怎么辦?現在陪夜的活兒不好找,丟了挺可惜的。
大米說,不回去,天塌不下來。
明月只好喊了個代駕,讓他把車子開到天鶴大酒店。路上,明月和李紫煙聯系,輕聲問她晚上能不能去縣醫院抵一把。李紫煙說不能,費老爺子身體狀況不好,她一步也離不開。
明月開了兩個相鄰的房間,其中一間要了兩張房卡,為的是方便照顧大米。他把大米扶進房間,為她脫了外套,脫了鞋,把她平放到床上,蓋好被子。然后燒了開水,又倒了一杯水放在她床頭。收拾妥當后,他拉開窗簾向外看。房間在十二樓,站在這么高的地方看雪景,感覺與站在平地看就是不一樣。明月便起了一些感慨,想,王大米一直是站在十二樓看雪,而他,只能站在平地看。
看了一會兒雪,明月又想起晚上的事,猶豫了一下,給大兒子尤國光打了個電話,問他能不能代勞,就一晚。尤國光沉默了半晌,才說,你是我親爸嗎?讓我去伺候一個完全不相關的人,一個身上散發異味的人,你怎么能想出這樣的主意?
明月沮喪地掛了手機,回到床前看了看王大米,見她面色潮紅,粉紅的嘴唇微張著,煞是好看,便放了心,準備回房休息。他剛剛拉住門把手,突然聽到了大米的聲音,裊裊的,像炊煙:尤明月,不要走。
明月轉身看看大米。她微合著眼,右手的姿勢改變了一些。
過來。大米說。
不是錯覺。明月輕步走到床前。
大米睜了睜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水杯,說,放那么遠,怎么喝?
明月用右手端起水杯,坐到床沿,示意大米坐起來。大米嘲諷地看著他。
明月無奈,只好弓起身子,左手抄到大米脖子后,想把她托起來。大米的脖子很軟,怎么托都不行。明月便把茶杯放到床頭柜上,騰出右手去拽大米的胳膊。不料大米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一使勁,他整個上身便撲到了大米身上。他有些驚慌,剛要爬起來,嘴已經被大米的嘴堵住了。
帶著濃濃酒氣的吻,熱烈得令明月全身發抖。大米不抖,似乎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但是,明月從她舌頭的游走能判斷出她的心像巖漿一樣滾燙。短暫的驚慌之后,明月驅走了內心的阻礙,與王大米水乳交融了。
大米擺出了一個姿勢,明月立即心領神會了。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脫掉了身上的衣服,又小心翼翼地去脫大米的衣服。他感到嘴里干燥得厲害,身上也掠過一陣陣熱浪。
明月,我把陽城這個敬老院交給你打理,好嗎?大米喃喃地說。
明月的心神窒了一下。管理別人的敬老院,與自己辦敬老院,區別大嗎?當然大!但有一點是一致的:都是為老人提供生活幫助。他感到既甜蜜又苦惱,不知如何回答。
行嗎?大米的語氣不像是發問,似乎她已經知道確定的答案了。
我考慮一下!明月說。
大米沉浸在夢幻里,她慢慢伸出右手,撫摸著明月的肌膚,說,床前明月光,明月,現在你真光了,真是一副好皮囊!
明月握住大米的右手,他感到它在輕微地跳動。
大米又說,明月,我和鄭總說,我有一個相好,你信嗎?
明月說,不信。
大米說,有!有時候,又沒有。你聽說過一句話嗎?我愛你,你隨意。他不隨意又怎么辦呢?誰讓他在那樣的位子上呢!
明月感到心尖子顫抖了一下。
突然,他的手機鈴聲像一頭狼一樣闖進了房間。
床前明月光,地上一層霜。扭頭望明月,明月也是霜……
王大米猛地睜開了雙眼,目光如炬地看著明月。明月有些尷尬,不由自主地拉過被角遮住私處。
王大米慢慢地攤開身體,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裸體的王大米非常美麗。四十五歲的女人,每天像太陽一樣忙碌,還能有這樣的身材和肌膚,真是尤物啊!明月想起了李紫煙,李紫煙真的比不過王大米,而且,差別大得近乎殘酷!
你這敗興的,為什么要設這個鈴聲呢?大米慵懶地說,你是在提醒自己,還是在提醒別人呢?
明月知道大米說的提醒是什么意思。這個聽似調侃的鈴聲,是有一種確定的意義的,明月沒說過,但是,大米懂。
大米拍了拍明月的大腿,又嘆了一口氣,說,好了,我沒有興致了。然后,她用被子把自己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把臉轉向另一側。
明月羞愧地穿上衣服。鈴聲還在響著,是尤文竹打來的。
明月回到自己房間,羞愧已經消失了。他想:如果和王大米做了,以后會怎么發展呢?
世界挺復雜,王大米也挺復雜。明月慶幸自己沒有更深地卷到她的世界里。
明月接了電話,問尤文竹有什么事。尤文竹說,羅旋子已經下最后通牒了,如果你還不辭職,我的戀愛就變成初戀了。
明月說,辭,最近幾天就辭!
尤文竹顯然沒有料到明月會這么痛快地答應,有些喜出望外。為了表達自己的感激,他決定為明月做些什么。
我剛才聽到尤國光拒絕你了,尤文竹說,要不,我今天晚上去醫院?
明月說,不,你千萬不要去。
如果尤文竹去了,在羅旋子眼里,他就有了一塊永遠無法彌合的硬傷。
明月給林艷打了個電話,說了自己的情況,請林艷再找別人。
第二天早上,明月聽到隔壁的房門打開,又碰上,走道里傳來王大米漸行漸遠的腳步聲。他穿好衣服,洗漱好,便坐在椅子上等候。待王大米的腳步又一次漸行漸近地響起,他才站起身,拉開房門。
大米掃了他一眼,說,你沒吃?快去吧,早餐還不錯。
明月說,不想吃,我去車里等你。
明月在車里等了片刻,大米便到了,一屁股坐到副駕駛座位上。天氣仍然是陰的,大雪隨時都可能落下來。
明月駕著車子慢慢地出了陽城,駛上了國道,眼前開闊起來,心情也好了一些。
真喝多了!大米說,好像發生了什么事情。
她瞟了明月一眼。
明月笑笑,沒回答。
對了,大米說,陽城這個敬老院,我收拾好以后,你來管理吧!好像我和你說過了。
明月搖搖頭,說,我能力不夠。
大米說,昨天有人說考慮一下,而且,想要答應的樣子。
明月說,我改主意了。
大米撇了撇嘴,提高了聲音,說,如果我硬要你管理呢?能力不夠,不是還有我嗎?我會經常過來的。
明月又搖了搖頭,說,我準備辭職,不干了。
大米詫異地看著他,忽然笑了,說,受傷了?你四十大幾的人了,心眼子就恁小?
明月說,我如果心眼子小,早投河了。是羅振方的閨女逼我兒子,我兒子又逼我,不辭職不行!
大米說,這樣呀!我以為生我氣了。我去找羅振方說,他聽我的。如果我說不下來,還會有人和他說。你不用擔心。
明月減了車速,說,我自己家里的事,不需要你參與進來。不然,羅振方會更看不起我。況且,我說辭,也不是馬上就走。等你找到能頂活兒的,我再走。
大米長吁了一口氣,看了他一眼,不再說話了。
明月趕到縣醫院內科病房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第二天下午三點多,明月正給老楊刮胡子,林艷的電話打過來,問他晚上能不能到醫院陪護,陪護對象還是那位姓錢的老人。林艷說昨天晚上她臨時找了個陪護,但錢老人非常不滿意,老人的子女強烈要求她尋一個有經驗的。子女們陪老人一天,很累,到晚上六七點鐘便想著撤退,留下十多個小時的照顧真空,自然不放心。所以,寧可多出些錢,也要找個敬業且有技術的。林艷思來想去,還是明月更合適。錢老人有四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兒子和二兒子在縣里擔任中層領導,和縣醫院的院長熟,也很挑剔,如果招呼不好,很有可能弄出些小麻煩。林艷有壓力,雖然沒明說,但明月能感覺到,于是一口答應了下來。
晚飯前后這段時間,是敬老院一天之中比較忙碌的時候。老人們睡得早,吃過晚飯,便要幫他們洗臉洗腳,解大小便;需要抹藥吃藥的,得掐著時間點完成。最后,還要把小便壺放在他們床前的椅子上,把電視和空調的遙控器放在他們手邊。忙完以后,明月便請計大姐和一個男護工幫自己照料著,夜里到各房間看兩次。作為酬謝,明月每人給三十元錢。
敬老院的護工偶爾到醫院做陪護,已經司空見慣。王大米心里不樂意,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簽一個熟練的護工不容易,既要管理,也要拿糖豆哄一下。大米知道明月到醫院做陪護的事,和他談過,說你這樣會把身體搞垮的。你如果缺錢,和我說一聲。明月問,借了不用還嗎?大米說,可以不還。明月說,不用還更不能借了。
林艷領著明月走進內科住院部最西端的一個小房間。房間里除了錢老人,還有他的兩個兒子。林艷向大家介紹了明月,說這是全黃花縣最優秀的護工,尤師傅。請他的難度,不亞于請省立醫院的專家。兩個兒子笑著和明月打了招呼,把錢老人的情況說了一下,便匆匆忙忙地走了。林艷值夜班,囑咐明月如果有什么事可以直接去護士長室找她。明月和錢老人聊了一會兒,才知道他是老胃潰瘍,這次穿了孔,出了血。錢老人退休前是高中語文老師,雖然有病痛,舉止依然斯文,明月很喜歡。他關上門,掀開錢老人的被子看,發現屁股下墊的尿不濕已經浸滿了尿液,屁股也有些發紅,這樣下去,要不了幾天就會生褥瘡。明月想戴上口罩,又怕錢老人誤解,便敞著口鼻,幫他側身,把尿不濕一點一點卷起來;卷到一半,又把干凈的尿不濕續上,讓錢老人平躺。然后他走到另一側,讓老人往反方向側身,把剛才卷起的尿不濕從這一側抽掉,把新換的尿不濕從老人屁股下拉出來,平鋪,然后幫老人躺好。尿臊味以及老年人的氣息混合在一起,一次次沖擊著明月的嗅覺。這邊剛換好,還沒來得及蓋上被子,錢老人響亮地放了一個屁,大便嘩地流了出來。錢老人幾乎要哭了,一再向明月道歉。明月笑了,說,錢老師,這就是我的工作,你道歉,我心里反而不安了。明月鼓勵錢老人配合他重新開始,邊做邊和老人聊天。等到一切都忙完,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
當明月重新坐到錢老人對面和他聊天時,發現老爺子的淚水已經打濕了臉頰。明月說,錢老師,你是詩人嗎?
錢老人破涕為笑,說,年輕時候寫過詩。
明月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的號碼。明月不想接,便聽任鈴聲一遍一遍地響著。錢老人說,尤師傅,你這個鈴聲很獨特,如果我沒猜錯,你的名字肯定是明月。
明月點點頭。
錢老人說,唉,你這樣自嘲,倒是很令人感動。其實,我們都是地上的霜,低微,易化,短暫,容易被忽略。不過,你既然叫明月,就不能甘心做地上的霜。明月是用來仰視的,你不能讓我們去仰視地上的霜吧?
明月被錢老人拗口的話逗笑了,心里熱乎乎的。
按照和錢老人家屬的約定,老人的一個兒子要在早上六點鐘過來接班。敬老院的老人起得早,很多人早上五點就要洗漱了,明月必須盡早趕回去。錢老人夜里又解了一次大便、兩次小便,明月零打碎敲地睡了兩個小時,困倦得很。五點多一點,他便去衛生間簡單地洗漱了一下,然后回到病房等。一直等到六點半,錢老人的小兒子才到。明月不敢耽擱,下樓騎了電動車就走。
從縣醫院到敬老院,有兩公里路程。雪停了,但是,路面上的積雪很厚,部分路段還結了冰。明月小心翼翼地騎到了敬老院,還沒來得及進大門,便見從紅星福利院大院里擁出一群孩子,哭著喊著上了路邊停放的黃色校車。明月心里一抖,連忙趕過去,問車上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子出了什么事。
男孩子哭著說,張爸爸出事了,我們沒有爸爸了,我們要去殯儀館看他。
明月覺得大腦轟地響了一聲,差點兒癱坐在地上。
明月無法接受張立突然去世的現實,他坐在殯儀館東邊積滿冰雪的河坡上,默默地流著淚水。
紅星福利院一個十來歲的男孩子昨天下午突發高燒,很快便神志不清。縣醫院呼吸科診斷的結果是急性肺炎,而且有呼吸衰竭的征兆。呼吸科那位頭發花白的老主任告訴張立,孩子的病情不樂觀,最好轉到珠城去。可是縣醫院的五輛救護車都派出去了,不知什么時候回來。張立不想等,便請老主任派了一個年輕醫生,他自己駕駛著私家車帶著男孩子和年輕醫生去了一百五十公里外的珠城。珠城有一所醫科大學,它的附屬醫院有些名氣。男孩子住進了附屬醫院,不到三個小時便脫離了危險。附屬醫院的醫生告訴張立,以男孩子目前的狀況,完全可以回縣醫院繼續治療。張立便決定連夜趕回縣城。來珠城之前,他接到通知,縣民政局將在明天上午九點鐘召開局長辦公會,要求他參會,匯報福利院近期工作開展情況。此外,明天上午還要接收三個孤兒,需要舉辦一個歡迎儀式。張立開車離開珠城時已經是夜里十二點了。在距離黃花縣城五十公里的地方,迎面而來的一輛大客車突然輪胎打滑,對著張立的車子沖了過來。張立看實在躲不開,便猛打方向盤,把自己這一側迎了上去。躺在后座的男孩子和坐在副駕駛座的年輕醫生僅受了一點兒輕傷,張立卻因傷勢過重失去了生命。
明月抓起一把雪粉,緊緊地捂在臉上。雪粉一點一點融化,雪水與他的淚水交織在一起,流進了他的脖領,洇濕了胸前的衣服。
有人來吊唁,噼噼啪啪的鞭炮聲響起來,一陣硝煙隨風旋起,吹向河坡,裹住全身發抖的明月。張立只有一個女兒,二十一歲,在省城上大三,一個小時前才趕回來。接火紙接花圈的,是福利院的孩子;哭聲最響亮的,也是那些孩子。張立的愛人姚群不同意由那些孩子承擔這樣的事情,說如果張立泉下有知,肯定會生氣的。但是,她無法說服那些孩子。他們很小的時候就失去了雙親,是張立讓他們得到了父愛,他們一定要為遠行的父親盡一點綿薄之力。
明月請了一天假,他想好好陪陪張立。
但是,剛到半晌午,老楊便給他打電話,讓他趕緊回敬老院。
明月走進靈堂,站在張立的遺像前,深深地鞠了三個躬。
老楊的房間里擠滿了人,有護工,有老人。大家的表情都非常氣憤,正在爭論著什么,看到明月進來,表情晴朗了一些,似乎明月是太陽,一下就把所有人照亮了。
原來,計大姐被敬老院的一對老夫妻打了。
老夫妻是半個月以前住進來的,據說是縣里一個領導的父母。老夫妻都患有嚴重的老年癡呆癥,應該按全護理級別照顧并收取費用。但是,王大米專門安排會計,只按自理級別收費,提供的服務卻是全護理級別。每天上午九點多,老夫妻都要從四樓下到一樓大廳,坐在一個靠窗的地方,望著大院里的風景發呆。一般情況下,他們下樓的時候,護工要護送到電梯口,幫他們按好電梯。他們雖然可以拄著拐杖走路,卻不知道怎么按電梯按鈕。護工教過多次,轉臉就忘記了。今天早飯后,老太太解大便時把衣服弄臟了,護工為她換了衣服,囑咐老夫妻哪兒都不要去,便拿著衣服到洗衣間去了。但是,老夫妻還是按照以往的習慣去了電梯口。電梯門緊閉,老夫妻不知道怎樣才能打開它,急得團團轉。正巧計大姐路過,隨手幫他們按了下行。電梯門打開,計大姐扶著老夫妻進了電梯,又幫著按了一樓。她還沒來得及從電梯里撤出,便被老爺子甩了一拐杖,額頭被砸了一個口子,送到醫院,縫了十來針。老楊聽說了這事,找到王大米,要求把老夫妻開除,而且要賠付計大姐的醫療費。大米不同意攆走老夫妻,說替天下子女盡孝,為天下父母解憂,不是空喊的口號,必須落實到行動上。怎么落實?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至于醫療費,大米答應由敬老院承擔三分之二,計大姐本人承擔三分之一。大米認為,作為一名老護工,對老年癡呆癥患者應該有一定的防范心理,他們手腳那么遲鈍,如果你有心理準備,怎么可能打到你?所以,讓計大姐承擔醫療費的三分之一,也是對大家的告誡。
大米的態度激怒了一部分護工和老人,大家討論了一會兒,認為應該在院里成立護工工會和老年人權益維護委員會,以組織的形式維護自己的權益。老楊愿意做老年人權益維護委員會的頭兒,至于護工工會的頭兒應該由誰擔任,一時難以決定。后來有人提到了尤明月,說這事只有他能擔起來。大家都認為這個提議好,以明月的人品和工作態度,他肯定能當好這個頭兒。于是,老楊給明月打了電話。
護工需要保護和爭取的權益很多,沒有工會還真不行。比如說:護工二十四小時連軸轉,工資卻比超市一天工作八小時的收銀員還低;管理護工,只有懲罰機制,沒有獎勵措施;護工沒有休息日,還得不到一分錢的加班補助;等等。成立老年人權益維護委員會也很有必要,伙食質量、水電費繳納標準、暖氣供應、醫療衛生、文化娛樂,等等,哪一項都有爭議,需要建立一個正常的交涉渠道。
明月表示贊成,但是,讓他擔任護工工會的頭兒,他感到不合適。即使不辭職,這個頭兒他也沒法當。其實,關于護工和老年人的權益保護,他私下曾經和大米交流過多次。大米不以為然,說,你以為我是在做慈善嗎?我小胳膊小腿的,做慈善也輪不到我呀!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明月,你當十天院長,就什么都明白了。
看著大家期待的眼神,明月心里又有些不忍,猶豫了一會兒,只好實話實說,說我已經向王院長請辭了,她找到頂替我的人以后,我會立即離開。
為什么要辭職?老楊一拍大腿。
我,身體有些吃不消。明月說。
一個護工小聲說,吃不消,你還有精力跑出去做陪護?
明月說,還有其他方面的原因,反正是辭了。
大家一下泄了氣,說,算了算了,明月都辭了,我們還鬧個屁。
明月面紅耳赤,覺得很對不起大家。他逃回休息室,躺在床上,心里翻江倒海。
張立走了,辦敬老院的事便如肥皂泡般破滅了。這個時候辭職,就意味著失業。至于羅旋子說的讓她爸幫忙找工作的話,明月根本不考慮。他寧愿再回到汽車站西側擺鹵蛋攤,也不會接受羅振方的施舍。但是,人家不讓他做護工,還能讓他擺鹵蛋攤嗎?
門開了,袁文芝艱難地推著坐在輪椅上的老楊,出現在明月面前。
明月連忙站起來,把袁文芝攙到床邊坐下。
老楊說,你一說辭職,我心里跟油煎的一樣。如果你走了,我也不在這里待了,要么回家,要么轉到別的地方去。
明月知道老楊家里的情況。老楊兩個兒子都在外地工作,如果回家,只有請專職保姆。現在的保姆不好請,費用高,脾氣也不好,三天兩頭撂挑子,幾個回合下來,老年人身心都受影響。明月苦笑著說,楊叔,我是因家庭原因辭的職,你住得好好的,沒有必要離開呀!
老楊從衣袋里掏出一張餐巾紙,擦了擦眼睛,說,我們對你都有依賴性了,離不開你了。不只是我們老兩口,大家都是這個想法。我是代表大家來的,他們讓我和你好好談談。我們已經習慣了你的護理,即使有比你更周到的,我們也接受不了。何況,哪里有更周到的?我老實告訴你,看到你,比看到我兒子都高興。別說他們都在外地工作,就是天天在我面前,也不會給我擦屎端尿,也不會給我洗澡剪腳指甲。他們知道我的腳爛了,有潰瘍,但是,從沒有分開我的腳趾看一眼,更不用說為我涂藥了。這些活兒,都是你為我做的。你走了,我還在這里住著有什么意思呢?
明月的眼睛有些濕潤。
袁文芝說,我們都知道,你和王大米關系不一般。你不愿意給她干,肯定有重大原因。你如果留下,就是為我們犧牲了。還有,無論你走不走,以后在社會上遇到了為難事,一定要和我們說一聲。我們老了,但是,下一輩還是有一些能量的。
明月緊緊握住老楊的手,說,楊叔,謝謝大家對我的信任。給我點兒時間,我再考慮一下吧!
老楊說,還有一件事。如果你留下,我們九個人,每人再湊一點兒錢,補貼你的工資。我們私下給你,絕不讓別人知道。
明月的淚水流了下來。無條件的信任,比太陽還溫暖。
晚上,明月趕到錢老人的病房時,發現他的四個兒子都在。錢老人精神很好,正倚在床頭,笑瞇瞇地和兒子們拉家常。
各位領導可以回去了,明月說,這里交給我吧!
錢老人說,他們沒走,就是在等你呢!
明月說,有什么安排,各位領導盡管說。
老大示意明月坐在床沿兒上,說,尤師傅,你在敬老院,一個月多少工資?
明月愣了一下,說,什么都算上,四千塊左右吧!三頓飯基本上是免的,交五塊錢就行。
兄弟四個交換了一下眼神。老大說,是這么個情況,我母親三年前就去世了,老父親今年八十五歲了。我們弟兄四個,每家都有兩個孩子,大家庭人丁興旺,卻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無法專心照顧老父親。這次他的胃出問題,實事求是地說,是照顧不周引起的,我們都有責任。老父親對你的服務評價很高,對你的人品也贊不絕口,你是個不可多得的優秀護工,是非常好的人。我們哥兒四個商量了一下,想請你到家里長期照顧老父親。
明月有些局促,說,我在王大米這里做呢,不可能去老爺子家里。
老二說,我們了解過了,你在敬老院照顧九個老人,一個月才這么一點兒錢。你來照顧我家老爺子,我們一個月可以給你五千塊錢酬勞。另外,再給你一千五百塊錢菜錢,買菜做飯都交給你。
錢老人說,我現在一個人單住,一個獨立的小院,很安靜的。我不止喜歡你的護理,還喜歡你的性格。你的手機鈴聲也讓我很感慨,很感動。
明月忽然想起王大米躺在天鶴大酒店那張潔白的床上時,被手機鈴聲刺激得猛然睜開的眼睛。他笑了,說,這個鈴聲,可是讓我悲喜交加。
兄弟四人有些困惑地看著老父親。
錢老人掏出手機,撥通了明月的電話。鈴聲令大家笑作一團,說,尤師傅,想不到你這么幽默。
錢老人說,床前明月,尤師傅,你就是我的明月。
明月說,謝謝錢老師和各位領導對我的信任。說實在的,這幾天事太多,我的智商低,有些反應不過來。我回去再想想。
張立的靈柩在殯儀館停放了兩天。第三天早上,一輛天藍色面包車把他運到縣火葬場火化,又把他帶回離城五十公里的鄉村老家。在一塊廣闊的田野里,親戚和朋友為他舉辦了一場隆重的葬禮。
地上的積雪正在融化,到處都是泥濘。
最后一锨摻著雪粉的黑土甩上張立的墳頭時,明月抹了一把臉,拭去冰冷的淚水。他突然感到,自己就是孤獨地立在原野上的一棵樹,而且,已經沒有樹葉在它的枝頭隨風而舞了。
在這個世界上,他只有張立一個朋友。
他走出田野,回到那輛藍色面包車上。他不想再往窗外看,這里所有的景象,他都不想留在腦子里。
張立的愛人姚群也上了車,她紅腫的眼泡以及顫抖的嘴唇令明月再次淚崩。他想站起來,姚群用一個手勢制止了他。
明月以前見過姚群。那是一個晴朗的秋日的中午,在紅星福利院,姚群給張立和孩子們送去一鍋餃子。
張立看中的那個地點在老罐頭廠,他和我說過。姚群說,等我忙完眼前事,就陪你去看。
明月很驚愕。
姚群接著說,這場喪事辦下來,我手頭還能剩下十幾萬。他去世的前一天,專門和我說過,讓我為你準備錢。他說,辦一家敬老院是你的夢想,一定要幫你實現。
明月連忙擺手,說,立哥走了,我也沒心氣兒了。再說,沒有他給我掌舵,給我出謀劃策,我也不知道能辦成什么樣子。
姚群擦拭了一下眼睛,說,他在的時候,我很少操心。現在,他走了,他囑托我的事兒,我一定要辦好。
明月點點頭,淚水啪啪地滴落在地板上。
第二天中午一點多,明月在家里開了一個小會。
圓形的白色折疊飯桌上擺著瓜子和糖果,還有一小碟細碎的香蔥、姜末。桌旁的一只炭爐吐出丹紅的火焰,旺盛得讓人以為它有能力像風一樣瞬間飛遍屋里所有的空間。炭爐上坐著一只鋁鍋,鍋里的開水咕咕地冒著泡,煮著一大塊白玉般的嫩豆腐。這是明月的餐后點心,是他從爺爺和父親那里繼承來的愛好。
我只有半小時時間!李紫煙說。
三件事。明月說,第一件,我準備從大米敬老院辭職。
全家人一陣歡呼。明月用小勺撈了一塊滾燙的豆腐,吹了一下,一口吞下。
第二件,我準備辦一家敬老院。明月看了看大家。
兩個兒子相互看了一眼,把目光停留在李紫煙臉上。李紫煙面無表情。
第三件,我準備邀請李紫煙同志加入我的敬老院。明月向李紫煙伸出手。
如果李紫煙支持,明月會趁機動員她拿出十萬塊錢,從此大張旗鼓地做起來。
放屁!李紫煙把明月伸過來的手打到一邊。
尤國光和尤文竹哈哈地笑了。
明月臉紅了一下。為什么是放屁?他問。
心太野了吧?是不是和王大米學的?李紫煙聲色俱厲。
有什么不好嗎?明月又問。
明月清楚地記得,他剛和李紫煙結婚的時候,問過她的理想。李紫煙說,我想開一家美容中心。你看看街上那些懶女人,她們啃男人,吃男人,做起美容來毫不猶豫,就像花的是別人的錢。我要把那些錢都吸過來,變成我的。
他現在最擔心的,是李紫煙還記得她的理想。
你有資金嗎?李紫煙說,我手里這點兒錢你別想動,這是我的全部家當,留著給兒子們娶媳婦用的。
明月很失望,說,我不用你的錢行了吧?
李紫煙說,你用誰的錢都不行!我知道你手頭有一點兒私房錢,那也是我們娘兒仨的,早晚你得拿出來。我和你說,你就是做地上霜的命,當不了明月,別想那么多了。
尤文竹說,我不懂,爸,你為什么總想著伺候人呢?羅旋子不是說了嘛,他爸會給你安排一個不錯的工作。
尤國光說,一輩子沒操過心,到這個年齡了,更不應該操心了。
明月有些氣惱,說,如果我硬要辦呢?
李紫煙說,那不簡單嗎?我一分錢不出,還要和你離婚,讓兩個兒子都姓李。
兩個兒子又哈哈地笑了。李紫煙看了他們一眼,說,如果不看你倆的面子,我早就和他離了。
明月起身走了,就像一只完敗的公雞。
李紫煙這么堅決地反對,出乎明月的意料。她是根本不相信他的能力,還是指望羅振方的幫助?每次爭吵都是這樣,沒有真正的溝通,更沒有溝通之后的修正。
離敬老院有三里多路,明月沒有騎電動車,想走走。走到敬老院大門外,腳上的運動鞋已經半濕了。大門外的兩棵石榴樹光禿禿的,有幾個枝杈上嵌著殘留的冰雪,在陰郁的天空下閃著慘白的光。一輛啟動中的紅色雪佛蘭汽車停在大門一側。明月停住了腳步,對它笑了笑。
車窗慢慢降下,大米用眼神示意他上車。
車里很暖和。明月長吁了一口氣,說,有輛車就是不錯,可以當第二個家。
大米問,為什么想要第二個家?
明月不想和她探討這個問題,說,你這是唱的哪一出?怎么不回辦公室?
大米說,從辦公室出來的,在這里等你。
從陽城回來以后,明月只見過大米兩次。他在躲大米,感覺大米也在躲他,這令他心里很復雜。他就是地上的雪,誰高興了都可以跑過來踩一腳。王大米天天都把雪踩得咯吱響,她為什么要躲他?
陽城你到底去不去?給我個準信兒。大米說。
說過了。明月說。
我可能要以陽城那個敬老院為主了!大米說,你也去吧!
大米很懇切,臉上慣有的嘲諷表情也不見了。
明月疑惑地看看大米。大米面色陰郁,像烏云,就差下雨了。而且,大米今天沒有化妝,這是很少有的事。
這邊怎么辦?這一大攤子,比陽城還大呢!明月說。
大米輕輕地咳嗽了一聲,流了一點兒清水鼻涕。
明月,你拋開同學身份,用一個普通護工的眼光看我,實話實說,我這人到底怎么樣?大米問。
明月想了一下,說,漂亮,進取,專業而商業,但是,有些苛刻!
大米說,你還是帶了感情色彩。
明月搖搖頭,說,我很客觀。
大米遲疑了一下,說,明月,有人把我告了!
春節前夕,縣民政局有關科室給大米打電話,讓她把大米敬老院工作開展的總體情況寫一份工作總結。大米遞交總結后,才知道她是全縣敬老系統唯一遞交工作總結的。她通過關系了解到,有人把她告了,說她在敬老院搞不正之風,亂收費,待老人和員工非常苛刻,老人病倒及受傷事故頻頻發生,甚至有的老人不堪忍受而上吊。大米沒當回事,認為這不過是一點兒小風浪,很快會不了了之。不料,昨天下午得到消息,縣民政局近幾天要派工作組來院里調查。
調查?最壞的結果是什么呢?明月問。
他們會單方面解除合同,重新招標。大米說。
明月倒吸了一口涼氣。大米接手敬老院以后,在硬件上投資了很多錢,如果解除合同,損失會很大。而且,從此以后,她將無法在黃花縣的敬老系統立足,甚至,會影響她在其他行業的投資,影響她在周邊城市的投資。
大米分析,檢舉信肯定不是大米敬老院的人寫的。她說出兩家敬老院的名字,認為極有可能是他們做的。大米從他們那里挖人,結了仇。而且,從這件事情的處理方式能看出,檢舉人能量很大。
這里面還有你的功勞呢!大米說,有些老人從別的敬老院轉到咱們院里來,是聽說了你的名聲。
明月說,大米,你呼風喚雨的,民政局那邊就做不了工作?
大米說,做了,沒攔住。
明月嘆了一口氣,說,這時候,我真希望你在陽城開的那個玩笑是真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個有地位的人幫你,也不至于弄成這個樣子。
大米紅了紅臉,沉默片刻,說,真有那個人。但是,他說他遇到了困難,自身難保,一句話也不能多說,怕雪上加霜。是真的無法自保,還是有另外的想法,讓時間檢驗吧!
明月半晌說不出話來。真有那個人!明月想,他娘的,一朵鮮花,為什么要開在別人的地里?大米為那個人搭上了半輩子,這筆生意是賺是虧呢?
有時候,我會懷疑。大米說,我就是那人床前的霜,或者,是床頭柜上一杯沖了半天的咖啡。
明月感到身上很冷。
現在,只有你能幫我。大米又說。
明月知道大米的意思。所謂調查,最怕先入為主。想搞倒大米,不需要證實檢舉信上的全部問題,證實一個兩個問題就夠了。
大米掏出那封檢舉信的復印件給明月看。有虛的,有實的,有虛實相間的。比如,檢舉信里說,有位老人在敬老院上吊,這事真有,但不能怪大米。去年夏天,敬老院接收了一位七十八歲的老太太,姓蔡。送她過來的,是她的大兒子,叫張仙,是城郊七里莊的農民。蔡老太不愿意住敬老院,說在家喝風都比在這里吃肉強,好好的人,有幾個住敬老院的?張仙走后,蔡老太不吃不喝,挨到晚上十一點多,撕了一條床單,搓成繩,把自己掛在了二樓走道欄桿上。幸虧那天夜里明月睡不著,出來散步,發現得比較及時,才沒出人命。張仙連夜趕過來,不依不饒,說敬老院虐待老人,要求賠償兩萬塊錢,如果不答應,他就打市長熱線。大米息事寧人,給了他一萬塊錢,讓他把蔡老太領走了事。
明月看了信,心里沒有底。大米說,明月你仔細想想,如果我被解約,誰接手這個敬老院,誰能比我做得好?到時候吃虧的不只是我,這一百多號老年人不也得受委屈嗎?
明月去過不少敬老院。做得好不好,進去走一趟就能感覺出來。平心而論,大米敬老院的管理和服務還是比較好的。
我會實事求是回答他們,如果他們找我談。明月說。
大米絕望地搖了搖頭,說,尤明月,都到什么時候了,你還給我溫良恭儉讓?這個時候你不能做霜了,你得做明月了。真把我逼走了,我,我……
大米的肩膀聳動了幾下,是哭的前兆。
明月有些慌,說,大米,好了好了,你別哭!我知道怎么做,我去做,你不要哭。
大米把臉埋在手里,說,明月,這是我面臨的一個非常重要的關口。咱倆同學快三十年了,你要把我的事當作自己的事去做,明白嗎?
我明白。明月說,但是,有一點我必須說在前面,以往我給你提的那些建議,你以后要逐步落實了。這樣,我和大家談的時候,底氣也足一些。
大米說,你是有分寸的人,我把所有權力都放給你。
錢老人在醫院住了半個月,明月陪護了十三個晚上。出院的前一天晚上,錢老人和明月鄭重地談了一次,說他越來越離不開明月了,懇求明月去他家里護理,酬勞可以開到六千塊。而且,還有意想不到的福利。
明月知道錢老人說的福利是什么。像錢老人這樣的家庭,經常會有親戚朋友送一些東西,哪天一高興,就可能轉手送給護工。此外,在這樣的家庭里服務,還可能得到一些意想不到的幫助。如果沒有尤文竹的戀愛,沒有老楊他們的挽留,沒有張立和姚群給他的鼓勵,也許,他會隨錢老人回家的。牽絆太多,他的選擇,只能是拒絕。
明月從錢老人眼里看到了深深的失望,他有些不忍心,說,錢老師,如果我辦一個敬老院,你愿意去嗎?
錢老人沉吟了一下,說,如果是你辦,我肯定會去。別的地方我不去,我做過調查的,都不理想。
這事不知怎么就傳到了李紫煙耳朵里。李紫煙給明月打了一個電話,說,你拒絕六千塊錢工資,如果是為了尤文竹,我們娘兒幾個都感謝你。但是,如果是為了辦那個敬老院,你就要想想后果了。明月突然想起,春節以后,李紫煙便不再向他示愛了,對于一個欲望強烈的女人來說,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這是后果之一嗎?
明月還沒來得及想明白李紫煙的警告,調查組就來了。
和大米談過以后,明月開始頻繁地和一些關系不錯的護工接觸,和他們聊王大米入主敬老院以來取得的成績,聊敬老院即將采取的一些新措施,并請他們與其他護工也通一下氣。明月和老楊他們也聊了很多。大家雖然不知道明月的目的,但是態度都很好。明月判斷,從目前情況來看,應該沒有大問題了。
調查組是上午八點多到的,四個人,三男一女,帶隊的是縣民政局的張副局長。天氣非常好,天朗氣清,陽光明媚,空氣比早晨新割的香菜還新鮮。早上,食堂做了雜糧稀飯和皖北油茶,蒸了包子。大米還讓人從街上買了很多香噴噴的油條,再加上早飯必有的白水煮雞蛋,早餐很豐盛,得到了很多稱贊。稱贊聲還沒散盡,張副局長就到了。
調查組兵分兩路,一路和護工談,一路和老人談。敬老院里的氣氛一下緊張起來。
明月是第三個被約談的護工,兩個回合下來,明月弄明白了:大米的麻煩真的來了!調查組采取的問話方式很奇特,根本不給談話對象解釋和發揮的機會。他們問,去年七月份,是不是有一位姓趙的老太太在房間里受傷?是骨裂吧?王大米沒有為傷者提供醫療費,是不是?明月答,是,但是……調查組制止了他,接著問下一個問題。姓趙的老太太之所以受傷,是因為和同屋的方老太太為了晚上關不關燈的問題發生了口角,趙老太太一時控制不住自己,用拐杖去戳方老太太,方老太太抓住拐杖拉了一下,把趙老太太拉倒了,造成右股骨骨裂。大米把趙老太太送到了醫院,又通知了家屬。家屬知道方老太太的兒子是一家國企的老總,不敢惹,便把火力對準了大米,要求敬老院全額負擔醫療費。大米不同意,家屬便把她告上了法庭。大米自然是不好惹的,這事最終不了了之。
明月結束了談話,徑直去老楊屋里了解情況,得到的信息幾乎是一樣的。
大米一直待在自己辦公室里。她站在窗前的陽光里,看著主樓西南角的楊樹林在微風中搖曳,枝上的殘葉偶爾飄落一片,像是一聲無奈的嘆息。大米把目光專注在樹林邊緣一棵粗壯的楊樹上,它的高處有一片黑色的樹葉。大米想,它落了,我就敗了。黑色的樹葉舞動得很厲害,大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這時,明月推門進來了。明月看著大米突然瘦削下來的背影,有些心疼,也感到很愧疚。
明月把調查組問詢的情況說了一下,臉上的神色很氣憤。
看來要準備撤離了。大米的目光脫離了黑色的樹葉。
明月說,你好像從剛開始就沒有信心,這不是你的風格。
大米往窗外抬了抬下巴,說,明月,你是地上霜,我呢,就是那些樹葉。本來以為長在樹枝上很結實很牢靠的,但是風不停地吹,怎么扛得住?最終是要搖落的。最好是做樹干,哪怕做樹枝也好啊!
明月苦笑笑,說,你已經是樹干了,我才是樹葉。
大米白了他一眼,說,只有你把我當樹干。
尤國光和尤文竹要回打工的城市了。明月察覺到,兩個兒子有如釋重負的感覺,似乎為即將到來的分離欣欣然。細想一下,也能理解,在五彩繽紛的大城市里充分享受自由和愛情,對于老年人都是巨大的誘惑,何況年輕人。明月建議一家人一起去吃“水滸烤肉”,他喜歡那家店里“孫二娘叉燒”“母大蟲肉條”等莫名其妙的菜名。這個建議得到了響應。尤文竹提出讓羅旋子參加,明月點了頭。李紫煙說,不妨把羅振方兩口子也約出來,溝通一下感情。明月有些猶豫,轉念一想,溝通感情也是必要的,晚溝通不如早溝通。明月就讓尤文竹和羅旋子完成這個任務,捎帶著在“水滸烤肉”訂個房間。任務沒有難度,兩個孩子很快就回話了,說羅振方欣然同意。正月二十三是周六,聚會時間就定在周六中午。
上午八點多,李紫煙回到家,把自己收拾得光鮮靚麗。又給明月找出一身八成新的衣服,讓他再搽一點兒發油,往臉上抹一點兒護膚品。明月按照要求做了,照鏡子時感覺年輕了不少,說,如果我做的是細活兒,肯定比羅振方顯得年輕。李紫煙也湊過來看,眼里有了一點兒欲望。明月趁機抱住了她的腰,把她推到床上,小心翼翼地做了一次。很久不做了,卻沒有想象中的熱烈。李紫煙的情緒就像快停水的自來水龍頭,時斷時續的。
一家人趕到烤肉店,剛點好菜,羅振方一家三口也到了。羅振方穿得很休閑,相形之下,明月顯得太刻意了。明月請羅振方夫婦在上座坐下,讓尤文竹通知服務員上菜。羅振方向包間門口瞥了瞥,看了看羅旋子的母親。羅母也向門口瞥了瞥,說,這里還是有些嘈雜的,要不,換一個靠里的包間。明月側耳聽了聽,幾乎聽不到外面的聲音,說,還好吧!一會兒烤爐通上電,外面的聲音就更聽不見了。李紫煙站起來,說,我去看一下,換一個安靜的房間。
李紫煙出了門,向明月招招手,明月便走出去,兩人挨個兒看里側的包間。生意實在好,才十一點半,包間都坐滿了。明月說,坐得好好的,換什么換?這個騾子,事兒真多。上高一時,同學們給羅振方起了個外號,叫“騾子”。騾子雖然吃苦耐勞,某個部位卻永遠舉不起來。沒想到,二十多年過去,全班舉得最高的就是羅振方。李紫煙說,你是瞎子嗎?那個包間離店門近,服務員上菜時,坐在包間里的人容易被別人看到。人家自我保護都形成本能了,你學著點。明月說,什么本能?周末一家人在一起吃個飯,還要自我保護?李紫煙惱了,說,我最煩教都教不會的人!
烤肉店的老板是個三十多歲的少婦,很干練的樣子。明月和李紫煙找到她,請她幫忙調一個靠里側的包間。女老板說調不了,顧客訂房間的時候都有自己的選項,現在哪好意思調?明月說了一些好話,仍然不行。兩口子便回到包間,明月紅著臉說不好調。羅振方掏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說,老吳我在你的地盤吃飯呢!生意好啊,我想要個理想的包間都沒有。羅振方放下手機不到兩分鐘,女老板推門進來了,一臉燦爛的笑,說,不知道領導大駕光臨,實在是不好意思,罪過罪過。羅振方點點頭,說,如果調不了,就算了。女老板說,領導來了,哪有調不了的道理?咱們后院有一個不錯的包間,昨天就給人訂走了,我剛剛和那人溝通了一下,說給他打個折,人家就讓出來了。
后院的包間果然不錯,寬大,溫暖,陽光直射進來,灑了半間屋,心情一下敞亮了許多。女老板親自端著菜進來了,說,我在領導們點菜的基礎上,送了四個菜請領導們品嘗,給我們多提寶貴意見。
女老板走后,羅旋子笑了,說,爸,這領導叫的,搞得我們都是領導了。
羅振方說,生意人,就是嘴頭子麻利,還能當真啊!
李紫煙滿臉笑容,眼疾手快地把烤串往烤爐上放,不小心燙了右手食指。她習慣性地把手指塞到嘴里含著,突然意識到不合適,連忙又拿出來,用餐巾紙擦了擦。羅母說,讓孩子們做這些,咱們先喝杯酒,說說話。
李紫煙笑著嗯了一聲。明月能看出來,她的內心比烤爐上吱吱冒油的羊肉串還不平靜。
明月帶了兩瓶白酒,是費老爺子春節前送給李紫煙的。但是羅振方不喝白酒,說戒了兩年多了。羅母從帶來的一只紅色布袋里取出兩瓶紅酒,標簽上全是外文字母。羅母說,明月你自己喝白酒吧,我和老羅、紫煙都喝這個。兩家人推杯換盞喝了一會兒,羅振方突然說,明月,孩子們的事呢,我也不想多說了,他們情投意合,我們只能配合,不能揮刀。但是,有些相關的事,還是要說清的,這叫先明后不爭!
明月點點頭,說,那是。
羅振方說,你在王大米那里工作,我是有想法的。雖然我們都是同學,我和她聯系也不少,但是,我還是要說,這個人道德有問題,不能多沾。她這次出事,你還看不明白嗎?趕緊走人吧!
明月說,王大米沒出事吧?去了個調查組,好像結論還沒出來。而且,都是管理上的事,扯不到道德上。
李紫煙給羅振方兩口子取了兩串烤熟的雞翅,說,我沒見過她,但是,我聽聲音就知道她不是正經人。
羅振方笑笑,說,明月在敬老院,信息不靈通。民政局的局長辦公會都開過了,他們要單方面終止大米敬老院的承包合同,而且已經確定了新的承包人,限王大米一個月內交接完畢。
明月大吃一驚,端到嘴邊的酒杯又放下了。
羅母說,聽說她和縣里一個領導扯不清,很多年了。那個人不幫她?
羅振方說,這是大家都知道的秘密。這些年,王大米做生意,那個人沒少幫忙。這一次,那個人沒有幫她,肯定是有原因的。王大米出事,有她自己的問題,還有一種可能:有人想搞那個人,把大米當前沿陣地給端掉。上高一時,我們拿王大米當班花,明月呢,拿她當校花。花本來就是種在地上的,她非要爬到樹上去綻放,那還不出事?
明月低頭喝了一杯酒,又喝了一杯。
李紫煙說,你們看看,說得他心疼了。
大家都笑了。羅振方說,當年明月就坐在王大米身后,那兩條大辮子天天在眼前晃,沒有感覺才怪!
正在笑鬧,羅振方的手機響了。他看了看號碼,說,這個老郭,周末也不讓人安生。
羅母向大家解釋,老郭是羅振方局里的辦公室主任。
羅振方接通電話,嗯嗯了兩聲,說,我在水滸烤肉店,后院包間。
羅母問,什么事呀?不能等到上班啊!
羅振方說,他一會兒來找我,說事情挺急!
明月趁機把話題引到孩子們打工的城市,說杭州和寧波怎么怎么樣。年輕人似乎沒有聽到他的話,各自私語著,只是偶爾對他禮貌地笑笑。明月嘴里說著話,眼前卻飄浮著大米蒼白的臉,心里亂七八糟的。
包間門開了,一個神情嚴肅的中年男人和兩個年輕男人出現在門口。羅振方看到中年男人,愣了一下,臉上的肌肉突然僵硬了。他慢慢地站起來,招呼了一聲,嚴書記,你怎么來了?
中年男人點點頭,向左邊的年輕男人看了一眼。年輕男人掏出證件,向羅振方亮了一下,說,羅振方,我們是縣紀委的,有一些事情需要你協助我們調查,請跟我們走一趟。
所有人都呆住了。剛才還在喁喁私語的年輕人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明月意識到了什么,他放下筷子,站起來,有些口吃地說,能不能……讓我們……我們把飯吃完?
李紫煙狠狠地踩了他一腳。
羅振方按了按明月的肩膀,明月能感覺到他的手掌有些發抖,像寒風里瑟瑟的麻雀。羅振方看了看羅母,說,回家給我準備幾身換洗衣服吧!也許,得一段日子呢!
明月剛剛把坐在輪椅上的老楊推到一樓大廳,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著一個陌生的號碼。大廳里有些嘈雜,明月便跑到院子里接。一個中年男人的冷淡的聲音讓明月一下掉進了冰水里:你是李紫煙的老公嗎?我告訴你,趕緊把你女人領回家。不然,我會打斷她的腿。
明月問,你是誰?你憑什么要打斷她的腿?
中年男人說,我是費正定的兒子。你老婆竟然勾引我家老爺子,真是不要臉!
明月說,你放屁,你家老爺子快八十歲了。
中年男人說,都躺在一個被窩了,還不是勾引?我告訴你,八十歲也有沖動,照樣可以給你戴綠帽子。
明月還想說什么,中年男人掛了電話。
明月的腦袋像充滿了熱氣的鐵鍋,有一種快要爆炸的感覺。他在院子里走了一圈,無法作出判斷。如果有人告訴他,說李紫煙和費正定的兒子有不正常的關系,他有可能相信。李紫煙婚前和婚后的種種行為,已經讓明月對她失去了信心。這幾年,李紫煙漸漸顯出老相,身形也變了,明月心里才安定了一些。一朵花,在他的枝頭漸漸枯萎了,他卻因此而輕松,這樣的感覺非常不好。
他撥通了李紫煙的手機。李紫煙半天才接,鼻音很濃,似乎剛剛抹了淚。
回家,我們聊一下。明月說。
明月騎著電動車,剛沖到敬老院大門口,便見一輛商務車從南面駛來。明月已經數次在敬老院的樓前見到這輛車,它屬于白楊敬老院,是民政局新簽的乙方。商務車在明月面前停下,車門拉開,大米向他招手。
別走,跟我一起清點東西去。大米說。
車里還坐著三四個人,都是白楊敬老院的。
三年來,大米在敬老院添置了不少硬件設施,像空調、熱水器、電視機、電子呼叫器、鍋爐、暖氣管道等。食堂里所有的廚具,都屬于大米。大米曾經說過,如果合同被強行終止,這些東西她是要帶走的,一顆螺絲釘都不會留下。
我去去就來。明月說,不待大米反應過來,右手一擰電動車把手,躥出去一丈多遠。
大米在他身后喊了一聲“神經病”,車門啪地合住了。
明月在家里等了十幾分鐘,才見李紫煙騎著電瓶車回來,臉上撲的粉有些花,眼里流露出很復雜的神情。明月想從中找到一點兒愧疚或者膽怯,沒有,一點兒都沒有!
什么事?李紫煙坐到沙發上,開始剝一只香蕉。
明月突然看到她的左手腕上套著一只黃金手鐲。兩人結婚之前,明月按照本地流行的做法給她買了三金:戒指、耳環、項鏈。結婚以后,李紫煙天天念叨當初沒有買金手鐲,并把手腕給他看,說,你看這皓腕,戴金手鐲肯定很好看。
明月覺得有一股濁氣從丹田慢慢升起,把大腦沖得發暈。
李紫煙意識到了什么,把羽絨服的袖子往下拉了拉。
費正定的兒子給我打了電話。明月說。
我知道他會給你打電話的。李紫煙咬了一口香蕉,說,他天天踅摸費老爺子那點兒錢,老爺子不給,他就猜疑。你要是不信我,也可以信他。
明月不想子丑寅卯地弄清楚,以前弄清楚過,有什么意義呢?
回來吧!今天就回來,永遠不要去了。明月說,現在在哪兒吃不上肉?你坐在家里不動我也能讓你吃肉。
李紫煙瞥了他一眼,說,吃肉?我已經準備吃素了。我一個月四五千塊錢,說不要就不要了?
明月說,就為了那些錢?
李紫煙冷笑了一聲,說,反正我不能便宜那狗東西!他冤枉我,想把我攆走,然后讓他那個農村堂兄去伺候老爺子,這樣就把老爺子的錢包捂緊了。
明月說,那是人家的家事,他愛請誰請誰。
李紫煙把香蕉皮扔到垃圾桶里,盯著明月說,他那個堂兄是個半吊子。我去費家前,他曾經伺候過老爺子,笨得像豬一樣,老爺子吃不上熱飯,穿不上干凈衣服,大小便沒人招呼,差點兒給氣死。
明月心里軟了一下。敬老院里有不少老人在住進來之前都有類似的遭遇,實在沒辦法了才離開家門。
你到底打算怎么辦?明月問。
我要把費老爺子送到“南北坑”!李紫煙說,這老爺子人很好,我不能不管不顧。如果讓那個堂兄照顧,活不了三個月。我沒見過恁狠的兒子,熊熊燃燒的火坑,他硬推著老爺子往里跳。
你會雞飛蛋打的!明月說。
李紫煙笑了,說,你這人,一輩子心眼子小,沒膽氣,沒謀略,成不了氣候。他能鬧多大?也就是給你打個電話,嚇唬你一下。他再鬧,我就陪著他一起鬧,我把事情捅到他單位去,說他虐待老人,你看他還囂張不?
明月冷笑了一聲,說,你說他虐待就是虐待了?你怎么不說他殺人了?
李紫煙哼了一聲,說,關鍵時刻,費正定會出來說話的。
明月知道自己拉不回李紫煙。這么多年,交手無數次,他幾乎沒打過勝仗。
王大米打他的手機,問他什么時候能到。
他說馬上。
李紫煙嘲諷地看著他,說,快去幫扶你的王大米吧!她從臺上摔下來了,你趕緊托一下。不過,小心別碰到人家的屁股,那里有屎。
明月回到敬老院時,大米和白楊敬老院的代表在一樓大廳里正激烈地爭執。
大米把這幾年陸續購置的硬件列了一份清單,陪著白楊敬老院的代表一一查驗之后,大家坐在大廳里的棋牌桌前開始談判。按照大米的意思,她是要把這些東西全部卸走的,當然,如果白楊敬老院能給出比較合理的報價,也可以不卸。但是,白楊的代表給出的報價低到令人無法接受的程度。比如,六十五臺格力空調,包括五臺立柜式,六十臺壁掛式,當初購置的時候,大米花了十五萬六千多塊錢,但白楊的代表只給三萬。七十三只電表,當初安裝的時候,花了一萬一千元,白楊的代表只給兩千元。其他東西的命運也大抵如此。大米感到憤怒,問白楊的代表如果他們自己安裝這些東西需要花多少錢。白楊的代表笑了,反問她,如果她把這些東西都卸走,當作舊貨賣,能賣多少錢。當作舊貨賣,自然是不值錢的。比如,九百元一個的熱水器,用了三年,兩百元一個都沒人愿意要。大米認為道理不是這樣擺的,這樣擺就把事兒擺死了。明月很快就聽明白了,也覺得白楊的代表有些乘人之危,就幫著大米說話,說,這是個互利的事兒,為什么要把它辦成俱損的事兒呢?你們真以為她不敢拆走這些東西嗎?白楊的代表就笑,說,拆了好呀,我們給老人們買新的,那才是新氣象呢!
大米的喉嚨沙啞了,發出的聲音像公鴨子一樣。明月拍了拍大米的手,兩人一起來到大米的辦公室。大米說,虎落平陽被犬欺,被這些狗東西扣住七寸了。
明月說,那就卸走吧,陽城那邊不是需要這些東西嗎?
大米搖搖頭,說,你那天沒有細看,這些東西在陽城敬老院都是齊全的。而且,陽城那邊我也準備放棄了,想轉包出去,正在找下家。
明月吃驚地說,鄭總包給你以后,價格不再是秘密了。你要轉包,會損失不少錢。為什么要放棄呢?
大米說,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我認真地想了一下,被他們捅了這一刀,敬老行業我不能做了,無論在哪兒做,都會有麻煩。我現在弄清了,這個白楊敬老院的老板背景很復雜,他打擊我,不只是一山容不了二虎這么簡單。目前需要解決的,就是這些零碎。賣不了,帶不走,很頭疼。說實在的,以往這都是小錢,丟了就丟了。但是,現在我很需要。我正在賣房子,車也可能賣掉,我想把錢集中起來。休息幾個月,我再想別的生意!
明月猶豫了一會兒,說,你給我一天時間。明天上午,也許我能想出辦法來。
大米苦笑了,說,明月,這把鎖肯定要銹掉了,到哪里找鑰匙去?
明月笑笑,說,找到找不到,不就是等一天嗎?
兩人出了辦公室,沿著樓梯往下走。快走到一樓的時候,大米停下,扭頭看看明月,說,老尤,有件事,我還是要和你說的。
明月感到好笑,說,王大米成了王小米了,怎么突然變得星星點點的?
大米說,關鍵是這事不好說,越是同學越不好說。
明月便想起了在陽城發生的事,說,坦誠相見吧!
大米笑著拍了他一下,說,你這人,面上老實心里玄,是悶騷!算了,我還是痛快些!我聽說,你的那個“香爐”,最近和費家的人鬧得不可開交。
香爐,是王大米給李紫煙起的外號。
明月遲疑了一下,把剛剛和李紫煙溝通的情況說了。大米冷笑一聲,說,她倒會給自己圓謊。你還不知道,那個費老爺子的兒子為了搞她,偷偷地在老爺子屋里裝了一個小監控,據說拍下了一些不正常的鏡頭。
明月說,咱們做敬老行業的,伺候人,哪里能避得了嫌?女人護理男人,擦屎洗腚也是難免的。
大米說,如果是這樣的鏡頭,人家還要拍嗎?我有一個閨密,和費老爺子的兒媳是好朋友,那兒媳什么事都不瞞她。費老爺子過去是體面人,他兒子混得也不錯,人家也不想把事情傳到社會上去,只想在一定范圍內私下解決。如果沒有費正定給李紫煙撐腰,人家早就把她趕出來了。費家人投鼠忌器,李紫煙看得很明白,所以才把頭仰得高高的。
明月紅了臉,心一點一點往下沉,落到了冰涼的水泥地上。
大米接著說,別管你這把刀是快還是鈍,都得趕緊把這團亂麻斬了。
明月說,不好斬!
大米從上到下打量著明月,咕噥了一句:這個李香爐,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瞎作踐!
月亮掛在西南方的天幕上,發出的清輝努力稀釋著越來越濃的夜色。尤明月騎著電瓶車,來到縣城西南角臨近省道的一個大院子前面。寬大的涂了銀色防銹漆的鋼筋大門上了鎖,但大門上的一扇小門卻是開著的。明月從小門進了院子,心里有些忐忑。距大門不遠的一棵高大的法國梧桐樹下,堆著一些破舊的木料,明月在里面發現了一塊白色的長方形木牌,上面有幾個大字。明月打開手機電筒,那幾個字變得清晰了:黃花縣罐頭廠。
明月在院子里轉了半個小時,對房屋的布局和質量基本滿意。四十余間坐北朝南的水泥平房,分為四排,可以做老人宿舍;院子東側有一排邊房,可以做廚房、餐廳和辦公區。房屋雖然舊了一些,但是墻體和房頂都是堅固的,裝修一下,再裝上空調、電視等,就可以入住了。院子很寬敞,生長著近百棵粗壯的法國梧桐,一看就知道是黃花縣城在20世紀70年代末引進的第一批法桐。如果在院子里安裝一批健身器材,再放上一些彩色的塑料連椅,這個環境就堪稱完美了。
下午,明月給張立的愛人姚群打了個電話,請她和張立的那位朋友聯系一下,問問能不能先看一下房子。姚群在省城辦事,十分鐘以后給他回話,那位朋友已經把小門打開了,他隨時都可以去看。姚群說,如果你看中了,我立即回去,陪你去談合同。如果你等不及,也可以自己找他談,他人很好,不會扯的。談妥了,我就把錢轉給你。明月堅決不要錢,說,我有辦法。姚群說,這是張立的心愿,我不能違背。如果你堅持不要,我參股行嗎?等我女兒結婚時,我再退出來。明月想哭。如果沒遇到,誰會知道世上還有這么好的夫婦呢?沒給姚群打電話以前,他已經想好了,為了辦這個敬老院,必須多管齊下。首先要把父親留下的老屋賣掉。老屋在老城區,不到五十平方米,已經破舊得不成樣子了,估計能賣個十萬八萬的。然后,他要去找尤明明借錢。尤明明這些年攢了一些錢,正準備在省城買間門面房。如果尤明明不借,就動員她入股。還不行,就分兩步走:先把大院租下來,收拾出十幾間房子,把敬老院的牌子掛出來;過一年或者兩年,手頭寬裕些,再裝修剩下的房子。現在,有了姚群的十幾萬,再把老屋賣了,加上手頭的那點兒錢,他就可以一次性地解決掉所有問題。
明月抱住一棵梧桐樹,把臉緊緊地貼在上面,就像抱著一個很久沒有見面的愛人。
他想象著自己的敬老院開業以后的樣子,幸福地嘆了一口氣。
手機鈴聲打破了他的夢境,王大米誦詩的聲音在朦朧的月光里沒有了軟糯的嫵媚,變得很清純很甜美。
是李紫煙打來的。
李紫煙不愿意從費正定家里撤出來,明月也不想催促了。李紫煙比他有主意,比他果斷,她給他出的題都是帶答案的,他解答與否都無所謂。
李紫煙壓抑著聲音,說她剛才給尤文竹打電話,能聽出他的精神很消沉,肯定是和羅旋子吵架了。李紫煙讓明月勸說尤文竹,一定要和羅旋子分手,而且要盡快分,自己的孫子不能有一個罪犯外公。如果外公是罪犯,孫子連公務員都不能考。
李紫煙具有根據形勢需要編造法規的能力,明月已經習慣了。但是,人家剛出事你就悔婚,這話怎么說得出口?
關于羅振方的事,目前有好幾個版本。有人說他有嚴重的經濟問題,有人說他生活作風糜爛,還有人說他誤判形勢,經濟問題發酵,釀成了刑事案件。這些版本最后的結論是一致的:羅振方目前處在留置期,很快會轉到檢察院,肯定會判刑的。
明月說,這事兒還是你說吧,我張不開嘴。
李紫煙說,他要是聽我的,還找你弄個熊?我一張嘴他就用話嗆我,從來沒這樣過!這小兔崽子,吃槍藥了!
明月知道壞事了,有可能李紫煙和費正定的事傳到孩子們耳朵里了。他匆匆地掛了李紫煙的電話,迅速和尤國光聯系上,問他和文竹是不是聽到了什么風言風語。尤國光猶豫了半天,還是給了一個肯定的答復。尤國光說他和尤文竹都收到一小段視頻,一段令他們感到非常恥辱的視頻。明月沒有再追問,便把電話掛了。費正定的兒子會這么做嗎?明月認為不會。那么,會是誰呢?當然,無論是誰傳的視頻,目的只有一個:逼李紫煙盡快離開費家!之所以不傳給他,可能是認為他在李紫煙面前就像冬天的蘆葦一樣軟弱無力。
這一招很無恥,也很厲害。明月心里產生了怨恨。
他給李紫煙發了一條短信:如果你還想做一個母親,就趕緊從費家滾蛋!
第二天上午,明月和張立的朋友見了面,很快就談妥了相關事項。一年十萬塊錢租金,已經便宜到地板上了。而且,張立的朋友主動和他說,可以先付五萬,另外五萬,可以延期到一年以后。
我看好你!朋友說,你是張立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我實話實說,你的面相和性格,很像一個能辦好敬老院的人。
明月說,就沖你這句話,我也得把這個敬老院辦好!
明月立即給大米打電話,約她去春風茶館,說有事要當面談。春風茶館離敬老院有將近三公里。明月坐在臨窗的一張茶桌前,看到大米從一輛出租車上下來,她的臉上搽了薄薄的一層粉,嘴唇涂成了暗紅色。大米進了茶室,看了看環境,笑了,說,如果是求愛,就不應該找這么寒酸的地方!而且,上午十點多,這也不是溫馨時段啊!
明月也笑了,說,這個年齡,求的不是愛了。
大米仔細看了他一眼,說,我這些日子才知道,其實你是一個很壞的人。
明月給她斟了一杯茶,說,你先告訴我,你的車呢?怎么打的來的?
大米說,賣了,房子也賣了。
明月呷了一口茶水,感嘆了一番。大米說,行了,別虛情假意了。說吧,什么事?
明月把自己要辦敬老院并且已經找好地點的事告訴了大米。大米的眼睛一直盯在他臉上,等他說完了,才深吸一口氣,說,人身上再也沒有比理想隱藏得更深更頑固的東西了。尤明月,雖然你長得很帥,我還是小瞧你了,我向你道歉。你還是高中時候那個尤明月,一點都沒變。
明月說,我的理想是卑微的,禁不住最輕微的嘲弄,更不用說別人用冷漠的手去觸摸了。所以,條件不具備時,我只有隱藏。
大米說,如果我早知道,我會用冰涼的腳去踩。
明月便想起了在陽城時王大米赤裸的溫暖的腳丫。
大米又說,既然你決定了,我只有祝福你了。說吧,要我做什么?借錢?我可以給你十萬,也只能給你這么多了。
明月搖搖頭,說,有錢人總想著別人會向他借錢,就像漂亮女人一直認為所有男人都想占她便宜。
大米哧地笑了,說,研究得很透啊!
明月說,我不借錢,也不想占誰的便宜。
大米說,你手頭有幾個錢,我能猜個八九不離十,那幾個錢能辦起來嗎?辦敬老院,喘口氣或者放個屁,都會產生費用。
明月說,我能湊夠。
大米又哧地笑了,搖搖頭,說,我明白了。
明月疑惑地問,你想說什么?
大米說,李香爐手里有錢。
明月說,她反對我辦敬老院。她手里有十幾萬,早就說過不給我一分一毫,她要開美容中心。
大米說,我這人,心直口快,說話難聽。你和香爐結婚這么多年,連她的身體都沒弄清,更不用說弄清她手里有多少錢了。
明月紅了臉,說,王大米,上學時你就欺負我。
大米掃了他一眼,說,欺負你,有可能是喜歡你,你個傻子!而且,我欺負的人,被別人欺負了,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告訴你,李香爐今天上午從老費家撤退了,訛走了十七萬。
明月噌地站了起來。王大米的目光直視著他,把他逼得重新坐下。
王大米的信息渠道沒問題。尤明月的兩個兒子收到的視頻,是費正定的兒媳婦發的,她老公和費正定最初不知道。在此之前,李紫煙張口要十萬塊錢離家費,否則堅決不走。被一個地位低下長相一般的中年女人要挾,兒媳婦感到恥辱,于是做了那件進一步激化矛盾的事情。李紫煙得知費家把視頻發給她的兒子們以后,索性破釜沉舟,直接找到費正定的兒子,一口要二十萬,如果不給,她就把視頻傳到社會上,而且要告費老爺子強奸。既然在尤國光和尤文竹面前丟盡了人,她沒有什么可在乎的了。大家死在一塊,她值當,合算!說費老爺子強奸,自然不可能,但的確是費正定主動勾引她的。費正定的兒子正面臨提拔,擔心風吹草動會引起蝴蝶效應,也不敢過于使硬。而且,費老爺子風光了一輩子,名聲比金錢重要。費正定的兒子很無奈,只好和李紫煙討價還價。最終的結果,是費老爺子掏了十七萬。費老爺子愿意給錢,卻不舍得讓李紫煙走。李紫煙之所以強硬如鐵,與費老爺子的態度有直接關系,甚至可以說費老爺子是李紫煙的靠山。費正定的兒子軟硬兼施,內外安撫,老天保佑,總算把事情辦好了。
我以為你辦敬老院的錢是她給的。王大米說。
你還是不了解我。明月說。
兩人一時無語,各想心事。還是明月打破了沉默,說,我辦這個敬老院,沒有經驗,你給我幾條建議吧!
大米猶豫了一下,呷了一口茶水,看了看明月,說,沒有。
明月感到有些失落。
你昨天說你能幫我想出好辦法,想出來了嗎?時間緊,我還等著呢!大米說。
明月點點頭。昨天大米和白楊敬老院的人爭執時,明月的腦子里忽然閃出一個念頭:如果他辦敬老院,空調、電視、熱水器之類的硬件是不可缺少的,為什么不借機幫大米一下呢?他之所以昨天晚上就跑到老罐頭廠看場地,就是為了趕大米的時間。也好,這個念頭幫他把辦敬老院的想法徹底確定下來。
明月說,我現在可以負責任地建議你,把你在敬老院購置的那些設備拆走吧,理直氣壯地拆,讓他們以為你已經下了全拆的決心!
大米說,真拆,人家如果不攔阻,之后怎么辦?
我收!明月說,我把價格調高,調到你滿意,然后安裝在我那邊。空調和熱水器、電視之類,我那里可以消化一半;廚房用具可以全部消化。多出來的那些設備,可以先放我那里,反正它們不要吃不要喝的。當然,如果他們讓了步,給了你合適的價錢,你就可以順坡下驢,一次解決所有問題!
大米豎起了大拇指,說,尤白霜,我有些佩服你了。如果你早點兒把現在的智商展示出來,咱倆的世界都會不一樣。
明月苦笑了下,說,智商是我的短板,我聽到這兩個字就發抖。
大米喝了一口茶水,說,走吧,去敬老院!我還有一件事,要在路上和你說。
兩人出了茶館,明月開了電動車的鎖,看看狹小的后座,又看看大米豐腴的屁股。大米一邁腿坐到后座上,挑戰似的看著明月。明月小心翼翼地坐好,右手擰了一把,車子忽地躥了出去。大米一把摟住了明月的腰,然后把臉貼到他后背上。
有一朵云遮住了太陽,眼前突然暗了一下。明月感到大米把胸也貼了上來,后座矮一些,大米的胸便貼到了他的屁股上。
明月放緩了速度。
快到敬老院時,大米嘆了一口氣,說,長這么大,沒這樣摟過男人的腰,真他媽的幸福。
明月沒回答,仍然往敬老院門口騎。大米把身子挪開,手也抽回去了。
明月問,你不是有事要說嗎?
大米說,我用身體說了。
大米拆了十五臺空調和熱水器,裝箱了十五臺電視機,白楊敬老院的人沉不住氣了,要求再談談。大米不理會,繼續指揮工人拆。白楊敬老院的人拿竹竿去戳工人,工人惱了,和他們打了起來。混亂中,又拆了五臺空調和熱水器。與此同時,食堂里的廚具、飯桌等也在往外搬,院子里擺了一大片。白楊敬老院的人一邊阻攔,一邊把大米拽到辦公室重啟談判。半個小時后,大米終于得到了滿意的報價。但是,已經拆下的空調和熱水器等,大米堅決不給,讓工人直接送到了老罐頭廠。
明月把一部分心思放到了老罐頭廠。他知道林艷在縣里有一定關系,便找到她,給了五千塊錢,委托她辦理申建敬老院的手續。經過反復篩選,他確定了一家裝潢公司,負責敬老院房間的裝修。如果包工包料,價格上吃虧。明月就找到妹夫林大橋,委托他幫著買料,并負責工程監管等事項。林大橋有些貪小便宜,明月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其實這些活計由他自己來做最合適,自己做,就要從白楊敬老院辭職,他暫時還不想。他打算堅持到自己的敬老院裝修完畢,可以住人的時候。而且,大米和白楊敬老院的代表交接的這段時間,無論是伙食,還是日常服務,都嚴重跟不上,如果他不在,情況會更加糟糕。有幾天早晨,老人們吃的饅頭是冰涼的,稀飯是半溫的,咸菜竟然有些發黏,白水煮雞蛋也不供應了。有一個中午,由于主廚辭職,白楊敬老院的管理人員不得已,從外面買了一百多份盒飯。大冷的天,盒飯送到時已經半溫了。老人容易餓,不吃還不行,吃了就出問題。有十幾個老人得了腸炎,還有幾個老人凍感冒了。明月通過林艷從縣醫院請來了腸胃科的醫生,折騰了一個多星期,老人們才陸續痊愈。
白楊敬老院的人正式入駐以后,老楊和明月鄭重地談了一次,告訴他,經過這次折騰,很多老人都動了離開的念頭,但又不知道往哪里去。明月不知道如何回答。敬老院里沒有人知道他正在籌辦新敬老院,他暫時還不想說出來。一是怕被人誤解,說他乘人之危;二來,如果他現在說了,人心思一走,這個敬老院就可能亂套,出一些意想不到的麻煩。
老楊說,我們這些人都是熟透的瓜,過了初一沒有十五的。我們也奮斗了一輩子,無論中間吃苦還是享福,這最后的日子,還是想過得安逸一點兒。要安逸,就得有放心的人。明月你就是我們放心的人,所以,這個時候,你一定得陪著我們。
明月遲疑了一會兒,還是沒有吐露真相,只答應老楊,一定會認真細致地照顧好大家。
但是,明月的承諾只是一廂情愿。白楊敬老院新派來的院長胡三英上任不久便找明月談了一次話,把他護理的九位老人減掉了七位,只留下老楊夫婦。胡三英的理由是她帶了一些護工過來,明月不需要這么辛苦了。明月知道這不是真正的理由。胡三英總共帶過來兩個管理員和五個護工,還都是才招的新手。胡三英目前正挨個兒和院里的老護工談話,告訴大家眼下還按老章程辦事,以后會調整,會比現在好。胡三英的目的是穩住大家。王大米雖然走了,但是她的影子似乎一直在院里飄,偶爾她還會回來一次,說看看老朋友,其實是來挑事的。所以胡三英最擔心人員流失,日夜提防王大米。明月想:既然如此,何必要這樣對待自己呢?
三天后,胡三英又找明月談了一次話,說,院里實在用不了這么多護工,你的名聲大,到哪兒都不愁飯吃,還是另謀高就吧!明月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人家的最終目的是逼他走。你有名氣,我辭你,不好聽,我減你的活兒你還不走嗎?還不走?那我就直言不諱了!
明月總算想明白了。他和大米關系最好,大家都知道。在胡三英眼里,他極有可能是大米的代言人,是不安定因素。還有,拆卸空調和熱水器那事,估計也算到他頭上了。他辦敬老院的事肯定也傳到胡三英耳朵里了——林艷幫他到有關部門辦審批手續,行業內肯定會知道——胡三英才不敢留個地下工作者在院里呢,以明月的能力和人緣,不定什么時候就把她的護工和老人都拉走了。
胡三英說,你那個手機鈴聲挺有名氣,也很貼切。尤明月你自認為是霜,挺好,比王大米聰明。王大米總以為她比天上的月亮還高,結果呢?還不是成了霜?
明月說,霜怎么了?老人床前的霜,比你高貴,比你家里的礦泉水干凈。
胡三英笑了,說,耍嘴皮子誰都會,但現實是改變不了的。
胡三英管理敬老院一個星期,已經得了一個外號:胡漢三。她想穩住人心,卻出臺了幾項讓人心不穩的規定:大門晚上九點就落鎖,早上六點才開;早上如果吃油條,一定要配豆漿,不準再燒稀飯;如果燒稀飯,只能配饅頭和榨菜,等等。有一天夜里,一位老人突發腦梗,同房間的老人幫他叫了120,但是,由于大門緊閉,救護車一直進不來,老人差點兒把命丟了。
明月想不通,為什么非要有意無意地和護工、老人對立呢?為什么非把自己當月亮,把別人都當霜呢?
明月告訴胡三英,自己想再留一段時間,只要底薪,因為老人們目前很需要他。
胡三英說,那我就要懷疑你的動機了。違背常理做事,肯定有不可告人之處。
明月不理她,依舊來上班,依舊像往常一樣照顧老楊夫婦。如果別的護工需要他幫忙,他一如既往地熱心。胡三英通知食堂停了他的餐,通知所有護工不得請他幫忙,又吩咐計大姐護理老楊夫婦。計大姐不愿意和明月搶活兒,被胡三英發現了,罰了計大姐兩百塊錢。明月知道不能再待了,再待,會傷及無辜。
晚上,明月來到敬老院大門外的小酒館,要了一小碗椒鹽油炸花生米,又要了半斤酒,一個人默默地喝。大年初五,那個大雪紛飛的夜晚,他和張立在這里喝過酒。那時他覺得很幸運,因為張立這么好的人是他的朋友。現在,張立走了一段時間了,痛楚依然像白酒一樣,讓他的胃發涼,刺得他難受,令他顫抖,令他淚眼迷離。
朦朧的月光從門口灑進來,卻被昏黃的燈光攪得很凌亂。明月想,如果能和這月光融合在一起,然后隨風飄逝,該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啊!
一高一矮兩個年輕男人從門外走進來,要了些酒菜,開始推杯換盞。明月有印象,這是胡三英帶到敬老院的人,高個兒是她侄子,矮個兒好像是會計。
明月給大米發微信,問她在做什么,有沒有新的計劃。過了好一會兒,大米才回復:在揚州吃大鵝呢!下周去西寧吃牦牛肉、羊血腸!明月問:再過二十天開業,能趕回來嗎?大米回復:能!另外,我把你拉進微信群里了。要當老板了,不能太傲哦!
大米說的微信群,是高中同班同學群。大米以前要拉明月,明月推說自己沒有上到高中畢業,只是半個同學,不好意思進。不想進的原因很簡單:那些人定了規矩,一年要聚兩次,家里有事都要隨份子。而且,每年年初要交一千塊錢群費。明月不喜歡這樣的摻攪,更不愿意無端地給自己增加許多領導。
明月知道大米是一番美意,想,進就進了,少說話就行。
明月把最后幾粒花生米吃掉,喝完最后一口酒,正準備起身,忽然聽到那兩個男人正在議論張立。高個兒說,上個月撞死的福利院的那個院長,前幾天被評為“十大感動黃花人物”,還排在第一位呢!矮個兒說,傻鳥,要這個虛的做什么?不死早當上副局長了。高個兒說,他老婆很漂亮,以后,說不定是誰的呢!矮個兒淫邪地笑了,說,我在電視上看到那女的上臺領那個感動獎,是漂亮,想想都流口水。
明月說,做人要積口德,這樣議論死去的人,小心天雷!
高個兒看了看他,說,喲,原來是王大米的“刁德一”。早看到你了,懶得理睬你。
明月站起身,說,胡三英用你們這樣缺德的人,這個敬老院要毀了。
矮個兒站起來攔住他,說,你敢咒我們,信不信我揍死你?
明月推開他,說,監獄里拴的驢不少了。
矮個兒一拳打在明月臉上,高個兒朝明月的腰眼踹了一腳。明月拎起一只凳子,不顧一切地橫掃過去。高個兒和矮個兒迅速躲開,往柜臺上扔了幾張票子,哈哈笑著跑出了門外。
老板走過來,看著明月的臉,關心地問,要不要報警?
明月搖搖頭,說,不值當。
明月騎著電瓶車回家的時候,在敬老院門前停留了一會兒。他看著已經黑燈瞎火的主樓,想:胡三英,老子早晚要把這個敬老院搶過來!
李紫煙離開費正定以后,休息了一天,便開始大張旗鼓地籌辦美容中心。與費家產生的糾紛,她沒有和明月詳談,更沒有說從費家勒索錢的事,好像她從來沒有在費家待過。從她臉上的表情,明月能看出來,她是愉快的,甚至是狂喜的。明月不想理她,把心思全用在敬老院的籌辦上。李紫煙仍然不同意明月辦敬老院,讓他把手頭的錢投到她的美容中心,說年底給他分成。看到明月愛搭不理的樣子,李紫煙有些生氣,說,我十幾歲就樹立的理想,眼看就要實現了,你難道不為我高興?明月說我只想問你一句,你攢的那點兒錢,夠辦美容中心嗎?你不會還有一筆錢吧?李紫煙紅了紅臉,說,你不是說你的敬老院是眾籌嗎?我這美容中心也是拉姐妹入股的。明月笑了,說你的姐妹挺信任你的。李紫煙撇了撇嘴,說,你想一條道走到黑,我也沒辦法。但是你的敬老院要給我十個點的干股。明月嘆了一口氣,說,畢竟是有經歷的人,畢竟是有錢人,做事的風格變了,語氣也變了。
明月不想和李紫煙打嘴炮,就盡可能縮短在家的時間。
敬老院終于收拾妥當,可以開業了。
明月剛開始給敬老院起的名字是“床前明月”。他把名字發給兩個兒子看,遭到了反對,說哪有名字里帶床的?明月想想,年輕人對床比較敏感,說得也有道理。最終,明月走了簡潔路線,就叫“明月敬老院”。
明月請人用雞爪木做框,裝裱了兩副對聯,掛在敬老院大門內側兩棵高大的梧桐樹上。對聯是他自己想出來的,表達個心聲,也不問是不是工整。一副是:心中有月不抬頭,眼里有人人上人;另一副是:老人吾之老,汝霜是我霜。
既然萬事俱備,明月就不再顧忌什么了,把消息告知了大家。不到兩天,便有三十三位老人和他聯系,要求盡快住進來,包括老楊夫婦以及原大米敬老院的其他老人,還有錢老人。明月讓他們別急,開業儀式結束以后,他定好的車輛會去接大家。原大米敬老院的很多護工都給明月打電話,要求到這里上班。明月為難了半天,還是拒絕了。明月知道,明月敬老院開業,受影響最大的,肯定是胡三英那邊。如果不顧一切地把那邊的護工挖過來,眼前的勝利很光鮮,但是,對那邊老人的生活會造成很大影響。這是他不愿意看到的結果。于是他招了一些經驗一般甚至沒有經驗的護工,親自培訓了一個星期。
開業儀式在明月敬老院大門里側舉行。明月邀了二十多個親戚朋友參加,附近的群眾有不少過來看熱鬧的,明月也當賓客待,倒茶遞煙,禮節一點兒都不少。姚群作為朋友代表講話,尤明明作為親戚代表講話,然后明月宣布明月敬老院正式開業,連著放了四掛鞭炮。
明月前天上午已經把開業的消息告知了李紫煙。李紫煙雖然不喜歡,還是答應忙好美容中心的事就去參加開業儀式。美容中心的門面已經裝修得差不多了,技師和服務員也招好了,再購置一些家具就完備了。敬老院的開業儀式結束了,還是沒見到李紫煙的影子。明月雖然無所謂,心里還是隱約有些失望。
上午十點整,接老人的車輛陸續出發,每輛車上都有一名護工。明月千叮嚀萬囑咐,要求一定要仔細仔細再仔細,千萬不能出一點兒差錯。
令明月感到意外的是,大米沒有來參加開業儀式,這事就像天上沒有一絲云彩一樣令明月想不通。他近來給大米發了好幾條信息,問她的情況,告訴她開業的準確時間,并用手機拍下明月敬老院的內飾外景發給她看,但是都沒有得到回音。今天早上,他準備給大米打一個電話,可轉念一想,大米是自帶系統自帶節奏的,還是讓她隨意吧!
大米不來,與李紫煙不來,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感覺。明月感到有一種冰冷的憂傷,從頭澆到腳,又慢慢浸入肌膚,浸入內臟。
老人們陸續到來了。老楊夫婦來了,錢老人來了,所有在明月這里掛過號的老人都來了。明月帶著十來個護工跑前跑后,很快就把老人們安置好了。他昨天就吩咐大廚了,今天所有的賓客和老人們一起在食堂就餐,一定要準備充足,盡可能的豐盛。看看萬事齊全,他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剛要吩咐食堂開飯,忽聽得大門外噼里啪啦響了一陣鞭炮,像一個急性子男人在那里高聲大喊大叫。明月趕緊往大門口跑,剛來到那兩棵掛著對聯的梧桐樹前,便見大門外一輛藍色的商務車慢慢地打開了車門,站在門側的兩個中年男人小心翼翼地攙出一位滿頭華發的老人。
嚴老師!明月驚呼了一聲。
嚴老師笑瞇瞇地向明月揚揚手。明月趕緊奔過去,緊緊地握住老人干燥而溫暖的手。
祝賀呀,尤明月!嚴老師說。
明月連聲感謝,說,嚴老師你怎么會知道?我在班級群里可是一句話也沒敢多說。
嚴老師說,是王大米告訴我的,她十天前就給我打了電話。王大米呢?她怎么不在?
明月說,她今天沒來,可能有事吧!
嚴老師說,尤明月,二十多年過去了,我還記得你的理想呢!咱們那個班總共五十七個人,這些年只有你一個人不和我聯系,讓我心里經常嘀咕,我是不是得罪了你呀!嚴格地說,你可是咱們班第一個實現理想的!我教了四十年書,也算是桃李滿天下了。我的小本子上,記著所有學生的理想,我昨天晚上翻看了一下,能實現理想的可沒有幾個。
明月臉紅了,說,嚴老師,我這是什么理想啊!如果這是理想,那母雞一天下一個蛋算什么呢?
嚴老師笑了,說,母雞下蛋的時候,什么都沒想!
明月也笑了,說,我倒是想做一只母雞。
嚴老師說,為了表達我的祝賀,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就長期住在你這里了。
明月有些吃驚,但心里非常高興。細算一下,嚴老師也快八十歲了。真難以想象,自己的人生往這里拐了一個彎,就與嚴老師相逢了。
明月把嚴老師安頓好,便讓一個護工搖手鈴,通知大家到食堂吃飯。吃飯搖手鈴,是明月的自創動作。明月做了三年護工,心里一直有一個疙瘩:每位老人手里都有一張作息時間表,冷冰冰的,公事公辦的樣子。讓老人們按時間表卡點吃飯,其實并不容易。飯菜早熟十分鐘,晚熟十分鐘,都是很正常的事情。老人們按規定時間到食堂去,有可能等候十分鐘才能吃上飯菜,也可能飯菜已經等了他們十分鐘。如果是冬天,就會弄出不少麻煩。老人身上無小事,一個小麻煩都可能弄出大事故。明月讓一個護工兼管這事:看飯菜快好了,就用手鈴通知大家。待老人們走進食堂,正好飯菜熱騰騰地出鍋。
在清脆響亮的手鈴聲里,明月靠在一棵梧桐樹上,慢慢地掏出了手機。給王大米打一個電話,是此時他最強烈的渴望。不需要知道她在哪里,只聽聽她的聲音,知道她很好,就行了。
手機鈴聲突然響了,是小兒子尤文竹打來的。
昨天晚上,明月把敬老院今天開業的消息用微信通知了兩個兒子。他希望他們埋怨他一通,說他通知晚了,不然他們一定會趕回來分享開業的喜悅。但是,兩個兒子像商量好了一樣,什么都沒說,每人給他發了兩百元紅包。
尤文竹的聲音很急,說,爸,你知不知道我媽被警察抓起來了?
明月大吃一驚,問,你哪里來的消息?她連我這邊的開業儀式都沒參加,肯定在美容中心那邊監工呢!
尤文竹說,她剛剛打我手機,說警察到美容中心抓她去了,罪名是涉嫌勒索。她還沒說完,電話就斷了。我再打過去,她的手機關了。你趕緊去看看吧!
明月長吁了一口氣。該來的,終于來了!拿了人家十七萬,轉賬還是現金?無論是哪種形式,證據都確鑿了!反戈一擊,費家做得真漂亮!他們失去的,僅僅是費正定已經不值錢的顏面;得到的,是強大的信心,足夠的證據,還有那十七萬!
在最關鍵的時刻,李紫煙選擇了給尤文竹打電話,而不是給他。她是認為尤文竹更有能力,還是認為在這件事上他一定不會幫她?
明月匆匆地向食堂走去。他要向所有的來賓和老人拱個手,鞠個躬,感謝大家對他的支持,對他的信任。然后,他必須趕到美容中心了解情況,雖然他知道自己無能為力。
剛走到食堂門口,便見嚴老師晃晃悠悠地迎面走來。明月趕忙上前扶住他,說,嚴老師,你怎么出來了?是不是飯菜不合口?
嚴老師臉色很難看,說,我去找你呀!你還不知道吧?快看看微信啊!
明月扶著嚴老師在靠近門口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他身側,然后掏出手機,打開了微信。
高中同班同學群里,已經有一百多條未讀信息。明月打開,一連串對話令他眼花繚亂,也令他膽戰心驚。
王大米出事了,你們知道嗎?
剛知道,據說是在青海出的事,她竟然把一個人刺成了重傷!
她刺的誰呀?
是咱們縣里一個重量級人物,那人正在西寧開一個產品推介會呢!
什么時候的事?大米呢?大米怎么樣?
五天前。說是用水果刀刺傷了大腿,正好刺中了動脈,差點沒搶救過來!大米已經被當地警方控制了。
為什么?為什么要刺他?
這種事,肯定與男歡女愛有關。大米,噢,大米,我們的班花!
…………
明月在震驚的同時,還感到垂頭喪氣。大米,這個大米,是他熟悉的那個大米嗎?
他可以確定,被大米刺傷的,就是她等了多年的那個人。
如果是精心籌劃的報復,大米有更多更好的辦法;如果是一時沖動,又不像大米的風格。到底是為什么呢?大米為什么要這么做呢?她等了二十多年的那個人,不是正面臨困難嗎?大米不是理解他的苦衷嗎?難道大米發現了什么?那些困難和苦衷是真的,還是一場騙局?為什么要設計這樣的騙局呢?是想徹底擺脫大米?如果真是這樣,大米就太可憐了。失去了大米敬老院,又發現多年的感情原來是這樣的真相,大米再堅強,也可能失去理性。但是,天上的烏云遮了月亮,月亮就要和烏云拼個你死我活嗎?雨水打濕了花蕊,花朵便要和雨水成為仇人嗎?明月從手機里調出大米的一張照片,那是三年前他剛到大米敬老院時,向大米討要的。大米穿著一條碎花連衣裙,一手指天,一手捫心,臉上的神情像太陽一樣明媚,像被風吹顫的太陽花一樣張揚。
但是,明月還是從她的眼睛里發現了數縷隱藏的憂傷,它們躲在她的瞳仁里,像晦暗的光,像早晨還沒來得及遠去的夢,像高墻上不留意根本看不出的細小紋路。
明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嚴老師說,明月,你去了解一下,這到底是不是真的!
明月點點頭,站起身來,說,嚴老師你不要著急,我會盡快把事情搞清楚。
重新走進陽光里,明月的頭忽然暈了一下。
一個眉眼清秀的帥哥出現在他面前,說,你是明月叔嗎?
明月問,你是誰?
帥哥遞給明月一個一尺長的扁形的鮮艷紙盒,又給了他一把鑰匙,說,我是王大米的表侄。一個星期前,我收到姑姑寄給我的這些東西。她告訴我,如果今天她不給我打電話,就把車鑰匙和這個盒子轉給你。車子,我停在大門口了。
明月認識這把鑰匙,它是大米的紅色雪佛蘭的鑰匙。原來,她沒有把車賣掉。
明月滿心忐忑地打開紙盒,里面是一個紅色的紙袋。
紙袋沒有封口,明月從里面抽出一張折疊得很精細的宣紙。
宣紙上,是大米手書的《靜夜思》: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大米的毛筆字寫得很好,這是明月從來不知道的。
明月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大米籌劃好的。大米還籌劃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也許,以后還有機會當面聽大米說她的故事;也許,永遠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