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葉村（外四首）

◎廖淮光

荷葉村沒有荷。清風的漣漪

托起巨大的綠蓋，沒有落腳的淤泥

流水像露珠抱著露珠

像鳥鳴銜著鳥鳴

荷葉村接天荷葉

在雨中，在空氣里，在破舊的普度寺

在一個人的水池伸懶腰

白云是夏天枕著的夢

芳香是蓮蓬的漩渦

一顆蓮子，對應一個人

在荷葉村問荷的人

并沒有真正抵達荷葉村

你看那個在草木中微閉雙眼的人

他夢見庇護的傘，構筑起星空下的屋檐

那只煩躁的狗，因此安靜下來

眼里走出潔白的羊群

流水和鳥鳴的敲打里

人間小至一荷，又遼闊到一葉

有竹可依

整個春天，他清風般出沒竹林

一鋤一籃，一根根挖掘竹筍

吃不完的，他洗凈、切片、煮熟

在院子里晾曬

白花花的，像流云歇腳

余下的時間

他有一副快板、一把竹制的二胡

一根笛子

黃昏午后

他硬生生地將一個人的生活

武裝成一群人的歡樂

拐杖

在峨眉山九齡崗，連望坡的起點

有位賣竹竿的老大娘

她也拄著竹竿，頭頂的白發像山巔的雪

若林間的珙桐

竹竿每根五尺長，兩塊錢一根

你若下山帶回來，退還一塊錢

半路撿回來的，也作數

有人不需要退回的錢

老大娘會悉數放進寺院的功德箱

一根竹竿被還回來的次數越多

就會越陳舊，越發閃閃發光

混夾在一堆竹竿中，像推開縫隙

打探這個世界的眼睛

它被無數的身體依附過

被無數的掌心緊握過

如果你來登峨眉山，你恰好需要拐杖

請你一定對這樣的竹竿，保持謹慎

白鷺島

這是我一個人的命名

在東湖的一汪漣漪里，如蓮似舟

一顆不溶的藥丸

如我，漂浮在喧囂之上

在黃昏，在構樹、麻柳、蘆葦

無數知名不知名的、形態各異的植被上

開出同一種、雪白的花朵

與之對應的廣場，在一點點淪為孤島

白鷺般聚集的人群

在不同的音樂里，慢慢和上同一個節奏

在菖蒲草原

貼著鼻翼，懸掛天空的綠畫布上

一只小螞蟻，挺直身軀

仿佛剛剛誕下草地、花香

落日。是你咀嚼、回味后

吐出的泡泡

我奔向你。以一匹兩條腿的駿馬

以一支箭鏃前世的決心

你那么近，看得見心跳的靶心

你那么遠，我一生奔赴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