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孟建軍

李恒“中國民族器樂作品”演奏會會后與部分學生合影
板胡教育家李恒先生從教近半個世紀,他的學生遍布各地,知名的院校、樂團里,都有他的學生。細數起學生來,李恒教授滿是自豪和欣慰。
李恒不光從事板胡教學,還創作和改編了大量的音樂作品,囊括板胡獨奏、嗩吶獨奏、琵琶與樂隊、三弦協奏曲、板胡協奏曲等風格多樣的作品。李恒教授駕馭著教學與創作的兩架馬車,馳騁了半個多世紀,如今滿頭銀發的李恒教授已跨入耄耋之年,回首過往,老教授思緒萬千。
李恒的第一把板胡是父親給他親手做的。
“我爸爸是木匠,在農村大集上買了一個劈開皮能做水舀子的椰子殼,弄了一塊面板蒙在殼上面,再用棗木做一個琴桿,裝上絲弦,板胡就做好了。”李恒出生在河北定興的農村。當時村里有個評劇團,每到秋收閑暇以后,評劇團的成員就聚在一起排練評戲。 正值上小學二三年級的李恒那時就帶著板胡和這些大人湊在一起擔任伴奏。沒事時他還帶著指套在家里聽著評劇唱腔拉一段。李恒笑著說,雖然那時還不懂什么弦、什么調,但依然跟著其他拉琴的人每天晚上去排戲。
因為李恒經常跟評劇團的人們晚上排練拉琴,白天上課難免打瞌睡,老師很惱火,不讓他晚上再去拉琴了。
李恒考入容成縣中學后,學校有一個業余文藝活動小組,會拉胡琴的李恒也加入了這個組織,與同學一起參加評戲排練。“當時我還排過一出評戲,大概也就是半個多鐘頭的一個戲,唱腔都是我設計的。”回憶起這些經歷,滿頭白發的李恒教授至今難忘。
1959年的一天,對音樂充滿熱愛的李恒無意間在學校的報欄里看到一張報紙上刊登著中央音樂學院的招生消息。一門心思想考專業藝術院校的李恒十分興奮,馬上就跟別人借了五塊錢前往北京考試。“從容城走了60里地到徐水坐火車,到北京時已經很晚了。”李恒回憶著考學的一幕幕:“在中央音樂學院碰到一個人,我告訴他自己是來考學的,那人對我說:人家都考完了!”李恒聞聽后非常沮喪。那人安慰李恒說:你在那個大殿里住一晚上,明天回去吧。李恒走進地上鋪著稻草的大殿,這個17歲的少年懷著低落的心情在空蕩的大殿里度過了一個難眠之夜,第二天匆匆坐火車返回學校。不久,李恒從報欄里看到天津音樂學院招生的消息,考點在保定。李恒心頭又燃起了希望之火。他背著一個布袋子前往保定,里面裝著他的幾件胡琴。
招生點兒在保定河北文化學院,他頭一天報名,第二天就考試。李恒報的是冷門專業——板胡,他的視唱練耳和板胡全部通過了考核。當年李恒還報考了師范學校。結果他同時收到了天津音樂學院附中和師范學院的錄取通知書。雖然讀師范學校吃飯不用花錢,還有補助,對于家境貧窮的孩子很有吸引力,但喜歡音樂的李恒最終還是選擇了天津音樂學院附中。
李恒說:“當時天津音樂學院叫河北音樂學院,后改名天津音樂學院。學校成立之初沒有板胡教師,但仍然開辦了板胡專業,原來當時流行‘先上馬后加鞭’的口號,附中的板胡專業的學生僅我一人。”

1958年考入天津音樂學院本科的學生王玉芳也是板胡專業,當時學校剛成立,師資匱乏。王玉芳也只能在張長城等板胡演奏家來天津演出交流之時,登門求教,跟一些名家學習板胡演奏技巧。之后,學校就讓王玉芳帶著李恒,讓他把學到的一些板胡演奏技巧傳授給李恒。
李恒稱,自己當年還跟隨天津歌舞團程今老師上過幾次課。李恒上附中三年級的時候,王玉芳到北京跟著名板胡演奏家劉明源上課。“他跟劉明源學完一個曲子后,回到天津后再教我。劉明源的幾首曲子他都學完了,也都傳授給了我。”李恒從天津音樂學院附中畢業后,繼續在天津音樂學院讀本科。
1966年,李恒從天津音樂學院畢業,當時“文革”運動席卷全國。1968年9月,李恒被分配到中國音樂學院。當時工宣隊掌權,他來報到時工宣隊負責人感到奇怪,經過跟文化部核實才相信了李恒的話。“當晚沒地方住,我就跑到西直門車站住了一晚上。”回憶起當初的情形,李恒忍不住笑了。第二天,負責人把李恒安排到畢業班的宿舍,找了一個床鋪安頓下來。無所事事的李恒在那個動亂的年代,無奈干起了發大字報紙的工作。
李恒經歷了幾大藝術院校合并成立“中央五七藝術大學”以及中國音樂學院與中央音樂學院分家的過程。1980年開始,中央音樂學院正式恢復民樂系,李恒留在了中央音樂學院擔任板胡教師。歷史似乎跟李恒開了一個玩笑,當年他錯過了報考中央音樂學院的時間,20年之后,他竟成為了中央音樂學院的一名板胡教師。
在板胡教學的幾十年里,李恒除了教學演奏,還醉心于音樂創作。記者問李恒教授從什么時候開始搞創作的?李恒回答:我在天津學音樂學院附中的時候就有一個觀點:民樂的發展在于創作作品,尤其是板胡,如果沒有作品,肯定發展不起來。當時鑒于板胡作品少,就決心自己寫作品。李恒笑著說:我上附中時沒有板胡老師也有個好處,就是我可以跟理論作曲系的學生一起上課。李恒系統學習了和聲學和復調、配器等知識。李恒記得在1965年,河南蘭考焦裕祿書記的事跡風靡全國。李恒與同班同學共同創作了歌頌焦裕祿的合唱作品,當時河北省文化局的領導前來審查節目,認為李恒與同學共同創作的作品很棒,作為器樂專業的學生創作的作品居然勝過專業作曲的學生,讓專門學習作曲的同學情何以堪!當時全院停課,管弦系、民樂系、聲樂系和作曲系一起排練李恒和同學聯手創作的合唱作品,作品在昌黎演出數場反響強烈。初戰告捷,更堅定了李恒創作音樂作品的信心。
上世紀80年代以后,百廢待興。作為板胡教師的李恒,面對教材匱乏的現狀,他開始埋頭編寫板胡教材和板胡練習曲。從教幾十年來,李恒教授先后編著出版了《板胡教學法》《板胡基本功訓練》《板胡演奏藝術》《板胡演奏基礎教程》《板胡曲譜》《淺易民族管弦樂合奏曲集》《中國民族管弦樂合奏曲集》《李恒板胡獨奏、協奏作品集》等,為音樂院校板胡教學的系統化、規范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李恒教授坦言,自己非常喜歡讀書。在書房的書柜里,擺滿了書籍,仔細瀏覽,發現都是大部頭的書,全套的《資治通鑒》《四庫全書子部精要》《魯迅全集》《中國通史》《中國全史》《唐宋八大家散文鑒賞辭典》《莎士比亞戲劇故事》《劉天華全集》,還有世界名人畫傳《麥克阿瑟》《羅斯福》《戴高樂》《巴頓》《蒙哥馬利》等。
廣泛的閱讀和理論上的儲備,為李恒的板胡創作做了高度的鋪墊。他說:一個人的知識結構很窄,若想把音樂搞好,那是不可能的。
李恒搞創作本著這樣的原則:不僅會‘地方話’,還要能說‘普通話’。“如果你光會說‘地方話’,不會說‘普通話’,你音樂的思維就非常受限制。”既要有地域特色鮮明的作品,也要有沖破地域制約、能被更多人接受的音樂語言的作品;既譜寫表現平凡生活的小曲兒,也創作表現重大社會歷史題材的作品。把中國民族元素融合進來,創作出符合中國人的審美、中國人的思維邏輯的作品是李恒畢生追求的目標。李恒說:民族樂隊交響化本身沒錯,有些作曲者把民族樂隊當交響樂隊使用,使得演奏效果大打折扣。李恒覺得,年輕的作曲家要熟悉中國民族樂器的基本演奏法,要潛心研究中國的曲式,作品中要挖掘民族樂器的特點,走出中國民樂自己的道路。只有立足于中國音樂的土壤進行創作,他的作品生命力才會長久,作品方能走向世界。“中國民族樂隊的音響效果有中國民族樂器的音響特點。”李恒深諳此理,因為他了解不同種類的民族樂器的聲音特點,因此他創作的作品完全是按照民族樂器的特點進行創作和配器的。中央音樂學院律學教授姜夔在聆聽了李恒1985年開的作品音樂會后感覺耳目一新,他對李恒說:“你的音響跟誰的都不一樣。”由此證明,李恒的“民樂隊不能一味模仿管弦樂隊”的思路是對的。姜夔教授還建議李恒編寫民族樂隊的配器法。

板胡作為民間戲曲中的主要伴奏樂器,有著鮮明的個性。李恒說:我聽過一些陜西的板胡演奏者演奏的《秦腔牌子曲》,我說你不是在拉音樂,而是在拉戲。如果要拉戲,戲校學生都會,但是作為音樂學院的學生,就不能僅僅停留在用板胡拉奏戲曲的層次,如何超越?這是板胡教授李恒考慮的問題。“我們用板胡拉秦腔、河南梆子、河北梆子,你要把這些地方戲曲的東西升華,要音樂化,這樣層次就高了。”提起京劇《杜鵑山》,李恒認為里面的唱腔音樂至今無人超越,無論是戲曲圈的還是音樂圈的都認可。“原因何在?因為創作者把戲曲吃透了,又跳出來搞的這個作品,他把杜鵑山音樂化了,而不是戲劇化了。”李恒說。
李恒告訴記者:“我也教過一些拉二胡的學生,雖然二胡拉得很不錯,但拉板胡卻存在許多問題,關鍵是他沒有掌握板胡陳述的方式,因為每一件樂器都有它自己的音樂語言和陳述方式、思維邏輯。拉二胡是一種感覺,拉板胡要換一種陳述音樂的方式。拉二胡要轉到板胡上,需要經過一個階段的磨練。”李恒接著道:如果沒有扭轉由二胡到板胡的演奏技巧和演奏方法,板胡發出的聲音就不對勁,聲音也振動不起來。搞音樂理論的袁靜芳特別佩服張長城的弓法,稱他的弓法特別洗練特別干凈,就是說他把板胡的聲音拽出來了。“我們有些人就是拽不出板胡的聲音來。沈陽一個搞音響的用儀器測試過一些板胡演奏者的錄音,許多都沒有達到振動標準。”

李恒認為,作為一個演奏人士,人格要高尚,要立足于很高的審美層次。演奏中不賣弄不做作,自然而然地表現自己。在他看來,一個人的知識結構、審美取向,從他的演奏中也能夠呈現出來。李恒教授非常推崇二胡演奏家、教育家嚴潔敏,“她拉的音樂非常干凈,她的音樂特別的純潔,聲音很通透。”
李恒教授談起與板胡界人士的交集,如煙往事在他的輕言慢語中云淡風輕。記者問李恒先生:您從事板胡教學、創作幾十年,桃李遍地,收獲頗豐。您還有什么遺憾嗎?李恒教授沉吟一下道:我本來想寫幾首民樂隊的作品,但是沒有寫成。現在上歲數了,精力確實達不到了。說道這里,李恒教授面呈遺憾的表情。當記者問他在音樂生涯中,對他的演奏和創作影響最大的有哪些人?他笑道:我不太容易受別人的影響,特立獨行。我從上初中就開始想到我要做的事,就是現在這個結果。就是說,李恒教授的藝術之路,正是他年輕時代就設計好的人生軌跡。
李恒教授透露,他正在制作六個專題的網絡節目,都是有關板胡教學和板胡演奏的內容,不久就會在網絡上播出。
記者問:您是否認為自己是一個非常有音樂天賦的人?李恒笑著回答:我覺得我也不是有多聰明,但是有一條:我很勤奮,一條道走到黑。李恒一生堅守著板胡的園地,他說:我所做的一切緣于熱愛,所以才如此執著。李恒教授為了他一生摯愛的事業,執著耕耘,持之以恒。這種精神,暗合了他名字中的“恒”字; 這種精神,必將激勵板胡后人奮力前行……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