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去的聲音

.外景 大山深處 日

雪后的半山腰上，大型的電線桿連成一線，一群電力工人正在艱苦施工。

張振文吊在電線桿上，正在把嶄新的電線接在高壓電桿上，他頭戴深紅色安全帽，穿著藍色的工作服，腰間掛滿了施工工具。

徒弟小趙遞給張振文一個扳手。

張振文伸手去接，不小心將口袋里的一封信掉了出來。

信封慢慢地從高空飄向大地。

張振文和小趙慢慢踩著梯子，從高壓電桿上一級一級地下到地面。

張振文從工友手上接過信，拍了拍信上的泥土，重新裝進上衣口袋。

小趙：師父，您耳朵怎么了？有時候聽不到我說話呢？

張振文：是嗎？沒有啊，這不好好的嗎？

組長老趙走過來：同志們，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上級指示，我們海州施工隊第一分隊，下午就能放假回家過春節啦！

.外景 張振文家院子 日

張振文戴著安全帽穿著工作服，把沉重的行李放在院子里，喘著粗氣。

十歲的兒子張小天從屋內跑出來，看到張振文，馬上又害羞地關上門跑進屋里。

張振文的愛人孟蘭打開屋門，圍著圍裙端著碗走出來。

孟蘭：小天念叨你好多天了。

張振文：不認識爸爸啦？

.內景 張振文臥室 日

張小天躲在臥室里。

張振文來不及換衣，戴著安全帽進屋去找小天。

張振文從懷里拿出一支嶄新的口琴，遞給張小天。

張小天背過手，害羞得不敢接。

孟蘭：你這一去就是大半年，孩子都不認識你了。

張振文一把把張小天抱起來：來，兒子，爸爸給你吹一個拿手的。

張振文吹了一下口琴，口琴發出悅耳的聲音，隨后把口琴交給張小天。

張小天好奇地看著印著“飛天仙女”的藍色口琴。

.內景 張振文家 夜

張振文一家三口吃著年夜飯，電視機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

張小天一手握著口琴，一手拿著筷子吃飯。

電視：觀眾朋友們，我們迎來了新的一年，2002年，我們向奮斗在祖國建設一線的同胞們致敬……

孟蘭往張振文碗中夾了口菜：在家多吃口熱乎的。小天，吃飯呀，別玩口琴了。

張振文：知道嗎，2008年咱們國家要舉辦奧運會，上級指示我們做到“村村通電”，讓咱們每個中國人都能看上奧運會。

張小天：我也想參加奧運會。

張振文和孟蘭笑了起來。

張振文開玩笑道：你好好跟我學口琴就能參加奧運會了。

.外景 張振文家門前 日

字幕：五年后。

一輛黃色的施工車停在張振文家門口，小趙從車上走下來。

小趙手里拎著兩箱牛奶，走進張振文家的院子。

.外景 張振文家院子 日

張振文和孟蘭迎了出來。

小趙：嫂子，小趙給您拜年了，我又得把師父帶走了。

孟蘭：嗯，去吧，他在家待著難受的呀。

小趙：我正好路過您家，一起出發吧。

張振文看向孟蘭：喊小天，快點。

張小天拖著旅行箱從屋里走出來，他脖子上掛著耳機，手上托著一個籃球。

.外景 街道 日

小趙開著車，張振文一邊吹著口琴，一邊講解吹口琴的技巧。

張小天玩著游戲機，心不在焉地應和著。

紅燈亮了，小趙停下車，左右看了看。

張振文：小天，你們學校怎么走？

張小天打著游戲，抬頭看了一眼：右拐。

張振文：右拐？

綠燈亮了，小趙發動汽車，右轉。

張振文笑了笑：我從沒送過孩子，真不知道。

小趙：我們這些常年不在家的，誰不是這樣？

.外景 縣一中門前 日

學校門前擁擠著很多開學的學生和送行的家長。

張小天：趙叔，在這停車吧。

張振文：送到宿舍唄，你還有箱子呢。

張小天：不用了。

小趙猶豫著靠邊停了車，張小天走下車。

幾個男生和女生說笑著從校門出來。

張小天匆忙躲進車里，看著他們遠去。

張振文：要不要送呀？

張小天：等會兒，有老師。

.外景 海州大學校園 日

字幕：四年后。

張小天拍著籃球和同學們一路說笑著走來。

張振文站在宿舍樓下，看到張小天，急忙沖他揮手。

張小天遠遠看到張振文，他把籃球遞給同學，讓同學們先走，自己停下來裝作系鞋帶。

張振文拎著一袋水果走了過去。

張振文：我來市里醫院復查，順便來看看你。你今天生日，忘了？

張小天：哦，是嗎？沒過過生日。

張振文：都怪爸爸太忙。對了，學校里能住嗎？外面太貴。

.內景 學校招待所 日

房間稍顯逼仄，里面只有兩張單人床。

張振文放下水果，打開窗戶。

張小天拿出一張電影票，遞給張振文。

張振文：咱倆一塊看電影，過生日？

張小天：不，爸，你去吧。我晚上有晚自習，準備考研呢。

張振文拿起電影票，放在遠處讀著：當幸福來敲門？講什么的？

張小天：沒看過。

張振文：你去忙，我自己看吧。

.內景 火鍋店 夜

張小天和幾個同學生日聚餐，男生打開啤酒，女生喝著奶茶，火鍋冒著熱氣。

服務員把生日蛋糕擺在桌上，點上蠟燭。

大家齊聲：小天，生日快樂！

張小天開心地雙手合十，閉上眼睛許著心愿。

同學甲遞給張小天一支香煙，張小天接過來。

同學乙拿起打火機湊到張小天面前。

張小天猶豫了一下，擺了擺手。

張小天放下香煙：對了，我給大家吹個口琴吧。

張小天拿出一個藍色的口琴：我來個月亮代表我的心，你們跟著唱！

眾人：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我的情也真，我的愛也真。月亮代表我的心。你問我愛你有多深，我愛你有幾分……

同學們聽得很入迷：小天，誰教的你？這么厲害！

張小天看著其中一個女生，自豪地說：我爸教的。

.內景 學校招待所 夜

張小天走在招待所安靜的走廊里，遠遠聽到口琴吹奏《送別》的聲音，他不由得放慢腳步，在門口聽著。

張小天低聲唱著：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晚風拂柳笛聲殘，夕陽山外山……

張小天看到張振文的房間門虛掩著，他慢慢走進去，看到張振文正坐在床上，背對著自己，很投入地吹著口琴。

張振文吹完了，張小天輕輕走過去：爸。

張振文：幾點了？

張小天：剛下課，十點。

張小天順勢坐在另外一張床上，生怕張振文發現自己身上的酒味。

張振文：電影真不錯。

張小天：爸……嗯……您帶錢了嗎？

張振文大聲問道：啊，什么？

張小天：您身上還有錢嗎？

張振文：瞧我這耳朵！

張振文一邊抱怨著，一邊起身走向床邊的白色帆布工具包，他打開包，拿出一沓零錢。

張振文：四百多，夠嗎？

張小天接過錢：爸，您耳朵怎么了？

張振文：今天拍了片子，明天去醫院復診看看再說。

.內景 海州市醫院 日

醫生把耳部CT片掛在燈光墻上，仔細察看。

醫生：聽力二級，屬于中度聽力受損。

張振文靠近醫生，努力地聽著。

張小天幫張振文拿著工具包，站在旁邊。

醫生拿起化驗單：從血液指標來看，沒有什么外部的原因，可能是遺傳因素。

醫生點著病歷本：今年要退休了吧？可以佩戴助聽器試試看。

張振文：多少錢？

醫生：一對大概幾千塊。好點的，幾萬的也有。

.外景 張振文家院子 日

字幕：五年后。

村里響起零星的鞭炮聲，張振文坐在屋門口曬著太陽。

張小天拿著一個助聽器包裝盒走過來，看著瞌睡中的張振文。

張振文頭發花白，靠在墻上曬著太陽，報紙掉在地上。

張小天把助聽器輕輕地放在張振文面前的桌子上，回屋拿了一條毛毯蓋在張振文身上。

張振文醒了：小天。

張小天稍微大聲說：爸，給你買了助聽器。

張振文埋怨道：別這么大聲，爸不聾。

.內景 張振文家 日

張小天穿著西裝，打好領帶，提起行李向屋外走去。

孟蘭把一袋特產塞進張小天的背包里。

張小天不耐煩地說：別帶了，都能買到，現在網上啥買不到？

孟蘭：買的能有家里的好吃啊？

張小天：我爸呢？

孟蘭：他聽不到，別問他了。

張小天：買了助聽器，也不戴。

孟蘭：倔脾氣。

.外景 張振文家門前 日

張小天拉著行李箱走出院子：媽，回去吧，別送了。

孟蘭站在門前，目送著張小天走遠。

張小天回過頭，只見張振文背著手駝著背和孟蘭一起站在門前看著自己離去的方向。

張小天對張振文和孟蘭招了招手，轉過身，眼淚忽然流了下來。

.內景 地鐵 夜

張小天穿著西裝戴著口罩坐在地鐵里。

忽然，安靜的地鐵車廂里傳來口琴《送別》的音樂。

張小天循聲看去，只見不遠處一個盲人爺爺正吹著口琴艱難地走過來，大家紛紛給盲人爺爺讓路。

.內景 張小天家 夜

張小天推開家門，放下雙肩包，從抽屜里翻出口琴。

張小天放心地舒了口氣，吹了一下，口琴發出悅耳的聲音。

張小天撥通孟蘭的電話，發出視頻請求：媽，吃飯了嗎？

孟蘭：吃了，下班了？

張小天：嗯，爸呢？

孟蘭：他不愿意視頻。其實，他天天念叨你，就是嘴上不承認。

張小天：他都說我什么？

孟蘭：從你小時候開始念叨，教你吹口琴、就送你上過一次學還迷了路、在你學校看電影……哈哈哈，一天念叨好幾遍。

張小天：快過年了，我下周春節放假就回家，想家了。

.外景 公路 日

大巴車快速地行駛在公路上，熟悉的街景在身后快速退去。

張小天拿出手機：媽，車到鎮里了。

孟蘭：到村口接你？

張小天：媽，不用接，我自己能行。

.內景 張振文家 日

孟蘭掛斷電話，拿著手機走到屋里。

張振文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

孟蘭：小天車到鎮里了，快到家了。

張振文靠近孟蘭：你說什么？

孟蘭：孩子回來了，車到鎮里了。

張振文連忙起身：我去接吧。

孟蘭轉身走進廚房：不用接。

張振文沒有聽清孟蘭的話，他穿上軍大衣，走出屋子。

.外景 張振文家院子 日

張振文走到院子里，拍了拍車座上的積雪，蹬上三輪車。

孟蘭看到院子里的張振文，喊了一聲，張振文沒有聽到。

孟蘭搖了搖頭，繼續做飯。

.外景 村路 日

張小天把行李箱從汽車貨架上取下來，準備下車。

汽車忽然慢慢停了，售票員站起來下車查看。

乘客們好奇地起身，只見車前方立著一個警示牌。

售票員走上車：各位老鄉，前面修路，我們從前面大理莊繞過去，然后在張莊東口停，再繼續往前開。就是繞了一下路，不影響各位吧？

張小天：不影響，我從村東頭回家也一樣。

.外景 張莊村西口 日

張振文推著三輪車，踩著積雪，把三輪車停在路邊，他坐在車上，看著鎮里的方向。

來往路過的熟人向張振文打著招呼，張振文聽不真切，只是笑著應和。

一輛輛三輪車從張振文面前經過，然而張小天還是沒有出現。

天空中飄起雪花，張振文的帽子上很快有了積雪。

.外景 張莊村東口 日

張小天從大巴車上走下來，拖著行李往家的方向走去。

.內景 張振文家 日

張小天推開家門：爸媽，我回來了！凍死了。

孟蘭：快進來暖和暖和。你爸呢？他去接你了。

.外景 張莊村西口 日

張小天在路上奔跑著，遠遠地看到張振文背對著自己，向村西的路口眺望。

張小天一邊跑著，一邊喊著：爸！

張振文沒有聽到，依舊盯著路口。

張小天在不遠處慢下來，慢慢靠近張振文。

細碎的雪花打在張振文的身上。

張小天走到張振文面前。

張振文看到張小天，像是做錯了事情一樣，連忙說：沒看到你，沒看到你。

張小天一下擁抱住張振文。

.內景 張振文家 夜

一家人吃過晚飯，張小天拿出助聽器，為張振文戴上。

張振文：挺清晰的。

張小天：爸媽，我吹一首《雪絨花》吧。

(畫外音)雪絨花，雪絨花。清晨迎接我開放，小而白，潔而亮。白雪般的花兒，愿你芬芳。雪絨花，雪絨花，永遠祝福我家鄉……

張小天的手機響了，他連忙接聽，電話里是一個女孩的聲音。

張小天：剛吃過飯，你在哪呢？

張振文和孟蘭小聲問：誰呀，誰呀？

張小天和女孩打著電話，張振文和孟蘭在一旁關切地偷偷聽著。

室內溫馨洋溢，窗外雪花飛揚，煙花絢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