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和棗樹

◎劉文俊

曾經(jīng)，不明白為什么奶奶去世時，方圓幾個村子的男男女女都去吊孝，黑壓壓幾百上千人，尤其是那些白發(fā)如雪的老太太，拄著拐棍，一步一搖地堅(jiān)持著要送到墳地。正如我好長時間不明白，為什么方圓十里只有我家里長一棵一摟粗的棗樹。

這是一棵馬牙棗樹。結(jié)的棗大的三指長，比男人的中指還粗。剛成熟的棗脆甜脆甜，吃到嘴里賽砂糖。

我家有三間坐北朝南的正房，還有三間門朝東的廂房。廂房南邊是廁所和豬圈，門朝西是廚房。這棵棗樹就長在廚房的南邊，院子大門開在東南角，大門朝東，門前就是一片空地。這里是我們小時候玩老鷹抓小雞、斗雞的娛樂場。

棗樹發(fā)芽最晚。柳樹領(lǐng)頭發(fā)芽，接著白楊樹、榆樹、苦楝樹、桑樹都發(fā)芽了，甚至桃樹杏樹都青枝綠葉，這棵棗樹還光禿禿的，讓人懷疑它是不是不能發(fā)芽了時，它才慢悠悠地在枝頭憋出一點(diǎn)點(diǎn)的綠尖尖，然后慢吞吞地橫著長出幾片葉子。接著，小小的白花就在葉上開了。成百上千的小白花，讓這棵古老的棗樹白花花地成了風(fēng)景。

花謝了，落一地的白，奶奶天天掃了，堆到糞坑里漚成肥。當(dāng)我們欣喜地發(fā)現(xiàn)小棗掛在枝頭，奶奶卻似未聽到我們驚喜，拐著小腳忙著給我們做飯，給我們補(bǔ)爛了的褲子。那白發(fā)天天在院子里飄來飄去，好像從未飄出過門外。一直到農(nóng)歷六月，樹上的棗快成型了，奶奶才把做針線活的場地挪到了大門以外。這時天很熱，奶奶坐在出墻的棗樹下面做活，大晌午坐在那里打盹。有小孩子靠近她時，她就會攆他們走開。此時，我就覺得平時和氣的奶奶有點(diǎn)兒不近人情了。

農(nóng)歷七月底、八月初，棗熟了。有的全紅了，有的半紅半青。趁一天晌午，人們睡午覺了，奶奶叫爹媽和弟弟妹妹，把床單鋪在門外的地上，然后，用竹竿綁著鐵鉤子，讓爹鉤著棗樹枝，一陣搖晃。棗紛紛從樹上掉下來，有的落在床單上，有的落到床單外面。棗落地后，跳起來，然后再彈幾下，才安生地睡在地上和床單上。有的棗落地后摔碎了，有了摔裂口了。奶奶大聲喊著讓我們把棗拾到床單上，邊撿邊說你們先撿摔裂的吃。

我們一只手拿著摔裂的棗吃著，一只手把完整的棗拾到床單上。脆甜脆甜的棗，嚼了后沒有渣渣，幾乎都化成了水似的。這時如果有外面的孩子來拾棗，奶奶也不加干涉，讓他們吃著還讓裝進(jìn)口袋里。

我說，奶，你看黑娃，吃著還裝著，你也不管管。

奶奶聽見了只是笑了笑。

當(dāng)天，我們只把院墻外面的棗搖干凈了。

第二天或第三天吃過中午飯，奶奶把院子門關(guān)上，我們?nèi)野言鹤永锏臈棑u干凈。一樹的棗能搖二百斤，這幾天，我們拿棗當(dāng)飯吃。我口袋里裝滿了棗，然后出門去，找小伙伴們玩，把棗分給他們。這時的我，成了小伙伴的中心。

奶奶把棗裝幾袋，一袋裝十來斤，送給姑舅姨們，然后讓父親把高粱稈編織成的箔搬出來，把棗放在箔上曬。圓潤的棗在陽光下，慢慢皺了，變成了奶奶的臉。我進(jìn)進(jìn)出出，總在箔上抓一把吃。突然有一天，箔收拾起來了，我找遍了三間房和廂房，也沒見棗的蹤影。

我問奶奶：那些棗呢，咋找不著了？

奶奶笑著說：沒有了，你也吃夠了。

那時屋里沒有家具，除了糧食囤，還有個舊柜子，別處也沒地方藏東西。雖不相信奶奶說沒有了，但就是找不到。幾天后，也就忘了棗的事。

那時候，大隊(duì)有衛(wèi)生所，有位醫(yī)生中西醫(yī)都會。西醫(yī)藥缺，以中醫(yī)為主。

人們有了頭疼腦熱、小病小災(zāi)都去找他看病。他會先號號脈，再看看舌苔，再問問，咋不得勁了。然后，在紙上寫幾味中藥說：先吃幾副試試，但你得自己找藥引。

這天，我在外面玩餓了回家想吃塊涼饃，進(jìn)屋見鄰村的一位中年婦女坐在院子里和奶奶拉家常。說了十幾分鐘話后，她才說：七嬸啊，娃他爹不得勁，在大隊(duì)抓了中藥，得要幾個紅棗當(dāng)藥引，只好找您來了。

奶奶問：一服藥得幾個？

婦女說：五個。

幾服藥？奶奶又問。

抓了六服。那婦女回答。

奶奶沒再問啥，接過那婦女遞過來的一條半舊毛巾，拐著小腳進(jìn)到她屋里。我跟著奶奶進(jìn)去。只見奶奶搬來家里一張短梯子靠在墻上，遞給我那條毛巾說：柱子，你上去，從那箔上拿三十個棗下來。

我聽了奶奶的話，爬上梯子，扭頭一看，高粱箔上堆著一堆曬干的棗。我不管不顧地先拿兩顆塞進(jìn)嘴里，這才一五一十地?cái)?shù)了三十顆棗，用毛巾包了，又抓了一把棗，順著梯子下來。

婦女接過奶奶遞過去的毛巾，千恩萬謝地走了。

那婦女走遠(yuǎn)了，我問奶奶，原來你把棗藏那么高，我說咋找不著呢？我就沒抬頭看高處。

奶說：擱地上不中，老鼠太多了，防不住。

奶，你可真大方，一下就給她三十顆。

柱子啊，這棗是治病的，是救人的。方圓十幾里，就咱有棗樹。不是不叫你們吃，只是怕你們吃光了，人家有病來找咱尋棗當(dāng)藥引，咱少吃點(diǎn)，能救命啊！

我點(diǎn)了點(diǎn)頭，記下了奶奶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