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孔凡宇 整理|方圓記者 劉亞 通訊員 余檢
人生被改寫需要多久?也許要漫漫數十載,也許只是短短一瞬間。
因一段9秒鐘的偷拍視頻,人生經歷了大半年的“至暗時刻”,這是我辦理的一起案件中,被害人谷小雨的親身經歷。
意外發生在2020年7月7日傍晚,28歲的谷小雨像往常一樣,下班后到小區旁邊的快遞驛站取快遞,不料被人偷拍了一段9秒鐘的視頻,隨之洶涌而來的變化讓她始料未及。
“寂寞少婦出軌快遞小哥”——“故事”從拍攝的谷小雨取快遞視頻引入,在截圖中,谷小雨是一位昵稱為“ELIAUK”的女業主,是獨自在家帶孩子的“小富婆”,是與快遞小哥打情罵俏、兩次主動勾引對方偷情的“風騷少婦”。在7月7日至16日9天時間里,始作俑者郎文凱和何同濤陸續在微信群里上傳捏造了39張聊天記錄截圖,并附上視頻和圖片,相繼擴散到110多個微信群、7個微信公眾號和其他網絡平臺,隨后引發了大量低俗、淫穢評論。
8月7日當天,谷小雨就郎文凱、何同濤涉嫌誹謗向浙江省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區分局報案。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區分局于8月13日發布警情通報稱,網上流傳的視頻是郎文凱趁谷小雨在小區快遞站點取快遞時通過手機攝錄。出于博人眼球的目的,他與朋友何同濤通過分飾“快遞小哥”與“女業主”身份,捏造了曖昧微信聊天內容,并將攝錄的視頻和聊天截圖發至微信群,造成不良社會影響。依據相應法律規定,郎文凱和何同濤因誹謗他人被處行政拘留9日。
但對谷小雨來說,謠言造成的影響并沒有隨著問題的澄清而結束,網上大量的謾罵和惡評不斷擊打著她的內心。在事發后的兩個多月時間里,她害怕出門,害怕被人認出來,害怕別人小聲議論的動作,總覺得周圍的人都在用異樣的眼光看著自己。
為了避免這些狀況,谷小雨只能盡量減少外出,然后不停地刪除手機里的聯系人。那段時間里,谷小雨基本每天凌晨兩三點才能睡著,但是往往凌晨四五點就醒了。她對所有食物都失去了興趣,唯獨咖啡是一杯接著一杯地喝。她很多次情緒失控,一哭就停不下來,還會全身顫抖。
除了精神上的打擊,造謠事件對谷小雨生活上的影響也是實實在在的。因為網上的輿論影響,谷小雨無法正常工作,生活也都是紊亂的。請假了一段時間后,她去公司辦了離職。10月26日,谷小雨委托訴訟代理人向杭州市余杭區法院提起刑事自訴。
然而,持續發酵的謠言并未就此剎車。一直到2020年12月,這件事情仍在網絡引發熱議,其中僅微博話題“被造謠出軌女子至今找不到工作”閱讀量就高達4.7億,話題討論5.8萬人次。不過,也是差不多在這個時候,事情出現了轉機。
2020年12月14日,谷小雨等來了杭州市余杭區法院以自訴案件立案的好消息,同時網絡上關于對網絡暴力從法律層面施以重拳的呼聲也不斷高漲,升級的輿論引起了最高檢的關注和重視。
我們第一時間向法院和公安機關充分了解案情,認真研究了谷小雨案是否符合公訴的情形。根據刑法規定,誹謗罪雖然屬于自訴案件,但如果“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可以作為公訴案件刑事立案,由公安機關偵查,檢察機關提起公訴。
那么網絡誹謗是否“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了呢?按照《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辦理利用信息網絡實施誹謗等刑事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三條規定,我們經研究認為,郎文凱、何同濤的行為不僅損害了谷小雨的人格權,而且經網絡這個特定空間得以迅速傳播,嚴重擾亂網絡社會公共秩序,破壞廣大公眾安全感,應予以公訴追訴。
2020年12月22日,我院向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區分局發出檢察建議書:“經研究,本院認為該案應以公訴案件立案處理。根據刑事訴訟法第一百一十三條之規定,建議你局對郎文凱、何同濤涉嫌誹謗案予以立案偵查,并依法移送審查起訴……”
這份檢察建議書不長,不過寥寥300多字,卻匯聚了四級檢察機關的智慧。它首次明確將惡劣的網絡暴力界定為“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并且首次在當事人已經自訴的情形下,依然建議轉為公訴程序。
3天后,公安機關對郎文凱、何同濤涉嫌誹謗案立案偵查。我院聯合公安機關向谷小雨釋明了公訴立案的意義和必要性,并建議其撤回起訴。12月26日,谷小雨向杭州市余杭區法院撤回起訴。

浙江省杭州市余杭區檢察院第四檢察部副主任。辦理的刑事案件超過1000件,其中包括“取快遞女子被造謠出軌案”等在全市、全省乃至全國具有較大影響的大案要案。
自訴案件順利轉為公訴案件,不過,這還只是正義的起步。
為了保證調查的順利進行,我們提前介入引導偵查,重點對誹謗罪“情節嚴重”的標準以及“嚴重危害社會秩序和國家利益”的公訴情形引導取證。谷小雨向警方提交了約200個前期整理的證據,警方也對每一個都做了更為詳盡的證據審查工作。我們一方面根據這些證據線索,找到相應證人做筆錄,然后把相應的視頻、截圖做成符合條件的電子證據;另一方面從這些線索當中排查出新的證據,比如微信群、微信公眾號和其他傳播途徑,然后找到相關的證人從刑事訴訟的工作角度進行固定。
整個取證過程持續了將近一個月,最后形成案卷18卷、光盤76張。當參與此案的辯護律師、訴訟代理人第一次看到堆積如小山的案卷時頗為驚訝:看來從自訴到公訴,取證的優勢不言而喻了。
事實上,我們和公安的工作比這半人高的案卷還要辛苦得多。整個取證的過程也并不算順利,比如在獲取最為關鍵的證據,就是郎文凱和何同濤在車友微信群里初次捏造的聊天記錄時,我們想找到這些完整的記錄來固定證據,差點就沒成功。
因為事情發生在2020年7月,這些捏造的信息被傳播出去后,微信群群主因為害怕就把該群解散了,其他人也紛紛退群。直到固定證據時,我們才發現群里只剩一個人,好在通過各種途徑找到了這個唯一的群友。她不太看微信,所以還沒打開過這個群的聊天信息,反而保存下了證據。后來,我們對轉發的情況一一審查,共找到118個對謠言進行過傳播的微信群。
此外,在獲取“嚴重擾亂社會秩序”的證據方面,我們根據谷小雨提供的證據清單,補充了大量證據,因為涉及北京、上海、廣州和成都多地,涵蓋多個媒體單位。我和另一位辦案人員分頭行動,從媒體處獲取了一部分傳播數據,也和當時采訪過谷小雨等當事人的記者進行取證,了解被害人和嫌疑人案件發生時的真實狀態。
立案受理之后,我一方面對證據全面審查,另一方面也充分保障犯罪嫌疑人和被害人的權利。比如,當何同濤書面提出需要法律援助時,我們便根據相關規定發函給司法局,商請為何同濤指定法律援助律師。司法局也第一時間指派律師,確保犯罪嫌疑人權利得到保障。
2021年1月20日,杭州市公安局余杭區分局將該案移送我院審查起訴。我們對證據進行了全面的審查。其間,郎文凱和何同濤也真誠悔過并支付了賠償款。隨后,根據犯罪嫌疑人所犯罪行和相關法律規定,結合他們認罪認罰的態度,我們審慎地提出了相應的量刑建議,兩名犯罪嫌疑人也簽署了認罪認罰具結書。
2021年2月26日,我院依法對郎文凱、何同濤以涉嫌誹謗罪提起公訴,并對兩名被告人提出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二年的確定刑量刑建議。
2021年4月30日,杭州市余杭區法院依法公開開庭審理并當庭作出判決,采納檢察機關指控的犯罪事實和量刑建議。宣判后,兩名被告人均未提出上訴,判決已經生效。
至此,這場造謠風波得到了圓滿的解決,也打上了深刻的法治印記。2022年2月,該案入選“新時代推動法治進程2021年度十大提名案件”。

2021年4月30日,杭州市余杭區法院依法公開開庭審理此案,孔凡宇當庭發表公訴意見。(圖片來源:受訪者供圖)
回到最開始的提問:“人生被改寫需要多久?”
只需要短短9秒鐘,然而我們為了撫平這段傷痕,從發出檢察建議起算,卻足足用了191天。而這距離谷小雨陷入輿論旋渦,已長達10個月之久。我們不禁感嘆,侵權成本實在太低,維權成本真的太高。
進入新時代,網絡空間已不可避免地成為除現實空間外,人民群眾生活和娛樂的區域。由于網絡的隱蔽性、違法成本低、査處困難等原因,網絡造謠、網絡誹謗等互聯網亂象層出不窮,網絡空間幾乎淪為肆意侵害他人人格權的法外之地。但是,自由在任何空間都應該有界限,網絡造謠雖然未必會傷及“身體發膚”,但造成的惡果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而且任何人都可能成為這類案件的受害者,如果聽之任之,結果勢必擾亂網絡公共秩序和社會正常秩序。依法以公訴案件處理本案的目的,就是要強化對網絡違法犯罪的治理,凈化網絡空間,全面推動線上線下社會治理。
每個公民都是網絡社會的一分子,也可能是網絡謠言的制造者和受害者。我們既要增強守法意識,將“線”上守法當成一種習慣,維護網絡社會的良好秩序,也要善于運用法律武器捍衛自身權益,自覺抵制網絡造謠誹謗的不法行為,還網絡一個清朗的空間。
當網絡日益成為現代人的重要活動場域,我們每一個人都有可能與日益泛濫的網絡暴力“狹路相逢”。在“行政處罰”無法有效保障公民的合法權益,而自訴取證又面臨諸多困難的情況下,我相信本案給出了一個劃時代的解法:它激活了自訴程序與公訴程序的銜接條款,使得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條的立法本意真正得以實現。而且,眾多專家學者也都發出了他們的聲音。
這樣一起針對普通民眾的網絡誹謗案件,由公安機關啟動刑事偵查、檢察機關提起公訴,既是響應民法典人格權保護的新要求,也是對刑法沉睡條款的喚醒。
同時,我們也全程見證了公眾在網絡社會中的法律保護需求從暗流涌上浪尖,無數網友的點贊讓我們真切地體會到,“法治獲得感”原來如此觸手可及。
每個人都不是一座孤島,我記得谷小雨曾說過:“遭遇這種無妄之災,確實是一種不幸。然而,在這條維權之路上,我又是何其幸運,有那么多支持我的網友、媒體,有秉公執法的政法機關。今天的結果并不是我個人維權的勝利,而是千千萬萬反對網絡暴力的你們共同努力的結果。”
今年是我從事檢察工作的第12個年頭,整整一個輪回。我還記得12年前的那個夏天,我一個人、一只包,在踏入檢察院大門的一刻,眼中充滿了對檢察事業的未知與向往。12年后,我早已愛上了這個值得我奮斗一生的事業,也很慶幸自己找到了夢想,找到了答案。
經過十幾年的摸爬滾打,我從一個菜鳥成長為一名老兵,積累了不少工作經驗。這些經驗是從一個個犯罪嫌疑人那里得來的,是從一個個律師那里得來的,是從一疊疊的案卷當中得來的,是從一次次復核現場當中得來的。我們埋頭于厚厚的案卷當中,奔波于法庭與看守所之間,傾聽著嫌疑人和被害人的傾訴。過程中,既有指控勝利的無上榮光,也有被辯護人反駁的慘痛教訓;既有“案結事了人和”的完美,也有被當事人指著鼻子臭罵的窘迫。
作為一名基層檢察官,我不太會有機會接觸那些轟動全國的大案要案,也鮮有驚心動魄的特殊經歷,更多的是平淡而乏味的日常工作、繁重而瑣碎的辦案任務。比如,為了確定嫌疑人的生日是9月5日還是9月6日,我們要跋涉千里,到嫌疑人的老家調查取證;為了確定被害人丟了1只手機還是2只手機,我們要反復詢問相關涉案人員、調取相關證據……這些“平淡”和“瑣碎”,才讓我的檢察經歷彌足珍貴。
雖然我們每天面對的是一冊冊冰冷的案卷,但我深知,我們面對的其實是案卷背后那一個個有血有肉的人,正如北京市檢察院劉哲檢察官所說:“你辦的不是案子,而是別人的人生。”每一個嫌疑人或者被害人都是鮮活的生命,每一個案子背后也都有不為人知的故事,而我們辦案的目的不是簡單地把一個個犯罪嫌疑人送到監獄,也不是簡單地把一件件贓物退還給被害人,而是挽救一個個扭曲的靈魂,修補一份份被傷害的感情。
“你問我善惡有報是否亙古不變,身為刃劃破黑暗銀月高懸,罪與罰落筆分明是非決斷,終會有河清海晏盛世長安。”從《我的答案》這首人民檢察概念曲里,我讀出了廣大人民群眾對于公平正義的渴望和向往。
作為一名新時代的檢察人員,公平正義是我們永恒的追求,而我也期望用自己的專業能力和職業操守為人民分善惡、斷是非,實現“河清海晏盛世長安”。(文中涉案人員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