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 瀟,李賦薇,李慧慧
(南開大學 商學院,天津 300071)
新企業生成歷來是創業研究的核心議題,相關研究證據與成果持續不斷為創業研究乃至戰略管理、組織行為等研究領域貢獻重要學術靈感和理論支撐[1]。早期新企業生成研究立足于企業生命周期前端,不斷向與企業創建相關的人、事、物擴展,由此廣泛探索新企業生成機制與發展路徑。學者們也在不同時期對新企業生成研究進行總結和述評,大多認同并鼓勵繼續發展新企業生成過程的復雜性與動態性[2-4]。然而,早期相關文獻回顧大多側重新企業生成的基本概念推介與模型總結,難以詮釋新企業生成研究的新近發展與演進。周冬梅等[5]、蔡莉等[6]針對創業研究進展的文獻回顧與述評為新企業生成研究補充了更前沿的學術洞見,但這些研究更側重描繪整個創業研究領域的宏偉畫卷,缺少聚焦新企業生成的系統性梳理與審查。此外,由于學者們對新企業生成過程范圍與深度的理解并不完全一致,導致現有新企業生成研究主題劃分并不統一,對部分核心概念的理解也存在爭議。在此背景下,經過幾十年的發展,新企業生成研究依循怎樣的邏輯或線索持續演進尚不清楚。在這些研究線索牽引下,新企業生成著重討論哪些研究主題?這些研究主題在近幾年又取得了哪些理論進展?在劇烈情境變化下,未來新企業生成研究還可能存在理論缺口?針對這些理論缺口可以從哪些方面予以應對和發展?
圍繞上述問題,本文首先歸納新企業生成的兩條主要研究思路,即要素—行為和新企業生成的行為規律/模式,作為后續文獻研究的基本線索。然后,在研究線索牽引下,基于文獻編碼方法對新企業生成的最新研究成果進行系統回顧,提煉出9個核心主題。隨后,對各主題在兩條主要研究思路下的理論演進進行闡述。最后,再次回到兩條研究思路,相對應提出未來新企業生成研究的潛在發展方向。
本文主要研究貢獻在于:第一,從新企業生成理論演化歷程中抽取出兩條研究思路,為整合新企業生成研究中分散的學術觀點、框定新企業生成研究邊界以及更廣泛地發展新理論提供了線索與抓手。第二,基于文獻編碼識別出9個研究主題,補全了已有文獻研究忽視的某些版塊,如外部支持因素,使新企業生成研究領域的學術焦點與關鍵議題得以全面系統呈現。第三,通過對比歸納和闡述各研究主題的先前理論積淀與最新研究進展,識別出近幾年新企業生成各核心研究主題的新變化,幫助研究者摸清近年新企業生成研究視野的轉移路徑、方向和規律,為更好地整合新企業生成研究與其它交叉研究視角從而剖析新興的復雜創業現象提供學術依據。
新企業生成研究興起于從關注創業者特質轉向挖掘創業行為與過程的階段[4]。越來越多的學者認同新企業生成是一個復雜過程而非零散事件[7]。自20世紀80年代Gartner等的標志性成果發表后,新企業生成研究經歷了較長的理論探索期。直到20世紀90年代末,伴隨著創業動態跟蹤調查(Panel Study of Entrepreneurial Dynamics,PSED)等大型項目的實施,試圖解釋和提煉新企業生成過程內在規律的實證研究開始成為主流[6],文獻數量也隨之出現跨越式增長。總體來看,關于新企業生成的學術探索逐漸分化出兩條主要研究思路。
第一,基于要素—行為分析框架,探討哪些要素或行為會導致或有助于新企業創建,從而為新企業生成過程中各種行為的發生以及不同新企業創建行為帶來的績效差異提供機制解釋[8]。遵循這一研究思路,學者們將學習理論、社會網絡理論和資源基礎觀等成熟理論應用于創業領域,從創業參與主體的人力資本、社會網絡和社會資本等外顯化特征視角探討和論證新企業屬性來源以及新企業創建行為的成因,回答了為什么有的人/團隊能成功創辦新企業的問題。對要素—行為思路的深化和拓展還啟發了后續創業認知研究中的情境—思維—行為分析框架,使學者注意到那些不易被直接觀察但又在更深層次影響新企業生成行為的要素。
第二,總結和提煉新企業生成的行為規律或模式,勾畫創建新企業的路徑圖。企業創建行為規律或模式既包括某些關鍵行為及其發生的時間、順序乃至速度與節奏等,也涵蓋新企業生成過程中多個行為的累積、流程和協同。研究成果有助于揭示企業生成過程中的行為邏輯及其合理性,回答了為什么大多數創業活動,特別是初始條件非常優秀的創業活動均以失敗告終的問題[8]。大量有關組織生成過程輪廓描繪和生成過程特征提煉的研究在這一階段涌現。但隨著研究深入,學者們開始意識到新企業生成過程并不是簡單線性的連續進化過程,而是偶然、混亂和高度迭代的,精確識別新企業從孕育到出生的轉變點十分困難[9]。并且新企業生成過程在持續時間、內容和順序上都極為多變,因此很難總結出一套新企業通用的行為模式或序列。
綜上,以上兩條研究思路盡管在研究視角和側重點上存在差異,但都是在解答新企業從何而來這一本源性問題。新企業生成研究在概念與理論建構、生成過程描述和規律提煉等方面已經取得重要成果。隨著近年來新企業生成研究方向轉型和研究內容深化,前述理論積淀成為牽引新企業生成研究繼續向前發展的重要線索。
首先,遵循權威性、全面性原則,確定期刊范圍,在考量期刊本身定位和影響力基礎上,基于國際認可的UTD24和FT50期刊列表確定期刊范圍框架。其次,根據Shepherd[1]、Davidsson&Gruenhagen[7]的建議,對期刊進行初次篩選。然后,由兩位創業管理領域專家學者進行再次判斷和收斂,確保期刊選擇范圍兼顧新企業生成研究的全面性與專業性。最終確定創業研究領域的6種重要專業性期刊和管理學研究領域的10種高水平綜合性期刊。利用Web of Science詳細檢索并獲取以上期刊發表于2014年1月1日—2020年1月1日的全部文獻。
對檢索得到的文獻進行逐一篩選,具體過程為:①4名創業研究方向的博士生兩兩一組,基于文章標題、摘要和內容逐篇判別文獻的研究主題,據此初次篩選出457篇關注新企業生命周期全階段的文獻;②刪除特刊征稿和短論等特殊類型文章;③由于本文關注從0開始的新企業生成過程,故排除公司創業、裂變創業和風險投資組合等研究主題的文獻;④再次查漏補缺,最終得出完全符合條件的220篇文獻作為后續編碼分析基礎。全程優先遵循博士生獨立判斷、獨立工作的原則,同時配合分歧討論、交叉檢驗、專家學者判斷等反復核查手段,以最大程度確保篩查結果的信度。
完成文獻篩選后,進一步針對每篇文獻的具體研究主題進行編碼處理。4名創業研究方向的博士生通過獨立精讀文獻,對220篇文獻展開初次背對背編碼。完成初次編碼后,博士生再次對編碼結果進行逐篇交叉校對核查,期間結合專家指導,對不一致的編碼進行討論并達成共識。最終編碼結果如表1所示。

表1 新企業生成研究編碼結果Tab.1 Coding results of papers on new firm creation
梳理已有研究基本分析思路可知,早期有關新企業生成的學術研究主要分化出兩條思路,即要素—行為和新企業生成的行為模式/規律,各自為解答新企業從何而來這一本源性問題貢獻了不同研究視角。本文嘗試將以上兩條研究思路作為探查新企業生成核心研究主題理論演進的線索和依據,對新企業生成研究的核心主題及其持續演進作進一步闡述。
創業者通常是指具有潛在創業意愿或正在開展創業活動的個體,歷來是新企業生成研究中的重要主題??傮w看,圍繞創業者展開的研究持續在要素—行為思路下深化。早期研究從微觀層面論證了創業者在特質、經驗、身份、個性和情感等方面展現出的獨特性和異質性及其對新企業生成的重要影響?;诖?,近期研究進一步加大了對創業者多維屬性的挖掘,從創業者的人口/人格屬性向社會/生物屬性等維度深化,將創業者還原為更立體的人,從而為更好地理解新企業創建行為的發生以及不同行為之間的績效差異提供基本抓手。

圖1 新企業生成研究整合框架Fig.1 An integrated framework for research on new firm creation
在社會屬性方面,創業者被嵌入到更豐富的社會化場景中,突出社會對創業者形象的建構。先前工作經歷賦予創業者具體的崗位職能經驗和產業背景[10],創業失敗經歷則與創業者重新創辦企業的決策、時機和速度存在重要關聯[11]。某些個體特殊經歷(如輟學經歷、職業犧牲經歷、遭受家暴經歷等)也零散出現在近幾年新企業生成研究中,為理解創業者乃至整個組織的屬性形成與塑造提供了更豐富的證據和見解。在生物屬性方面,研究者開始關注生物學意義上的人類生理因素在新企業創建過程中發揮的作用,如產前睪酮暴露(PTE)[12]、注意缺陷/多動障礙(ADHD)[13]、睡眠狀況[14]等。這些研究揭示了生理因素對創業態度、行為和結果的長期影響機制,在提高已有研究中關于人格特質、人口特征解釋效力的同時,也擴展了新企業生成過程的因果鏈條。
創業團隊是指一群共同參與創建企業的個體。新企業生成過程中的創業團隊研究更側重創始團隊的組建與磨合。從文獻編碼結果看,盡管近幾年新企業生成議題下的創業團隊研究在數量上并不突出,但是根據其關注的團隊錯配、團隊行為整合、團隊共同身份認同、團隊更替等研究問題,不難發現,創業團隊研究在兩條思路下各有推進。
在要素—行為思路下,相較于早期研究更關注團隊成員個別屬性(如人口特質、經歷、人力資本等)及其導致的成員間異質性,近期研究更關注創業團隊中基于團隊成員多重屬性和互動機制帶來的復合異質性(包含學歷、技能、資歷和共同身份認同等),從而調和了既有研究中因只關注單個團隊結構因素得出的部分矛盾結論[15]。延循新企業生成的行為模式/規律思路的研究,開始嘗試從單時點的團隊招募與構建行為研究轉向多時點的團隊更替動態研究。通過更細致地考察諸如多位創始人退出團隊的時間間隔以及退出成員與新加入成員的時機等團隊動態問題,可以打破先前研究更關注團隊截面特征或初始資本狀況的靜態制約,從而更好地理解“為什么初期配合良好的團隊在進入企業發展新階段后運轉失靈”、“為什么同樣存在團隊更替,有的新企業發展得更快更好,而另一些則飽受打擊”等問題[16]。
創業認知是指創業者在創業情境中展現出的獨特認知過程與思維方式。自20世紀80年代興起以來,創業認知研究就一直在要素—行為思路下持續深化,在創業意圖及其成因、創業認知獨特性、認知決策過程機制等方面進行理論探索,同時在創業認知啟發式、創業警覺/知覺過程、創業信息加工等方面也有較多積累[17]。近幾年的創業認知研究繼續在情境—思維—行為基本框架下縱深推進相關議題。
其中,情境—思維關注嵌入在創業情境中的人及其獨特的思維和認知過程。相關熱點研究議題包括:第一,創業失敗等極端情境可能塑造出獨特的創業者認知特征。創業失敗可能作為創傷性事件,為創業者帶來消極情緒體驗,降低創業者信心、自我效能和冒險傾向[18]。一些創業者積極從失敗經驗中學習、反思并調節情緒,在收獲有關商業信息判斷和創業機會價值評估能力的同時,減少認知偏見和過度自信[12]。第二,創業者可以依據創業任務規劃和執行編寫獨特認知腳本。認知腳本可以定義創業者如何行動和互動,也可以解釋擁有類似腳本的創業者如何概念化不同機會并制定解決方案[19]。思維—行為則揭示出創業認知如何導致行為意圖的過程機制。認知引導創業者產生指向創業行動的意圖,并且創業者對行為的態度會影響其執行該行動的意愿,進而影響其對該行動投入的時間、精力以及其它資源。
創業網絡是創業者構建的用于連接外界的關系網絡集合[20]。早期創業網絡研究在兩條思路下均有所發展。要素—行為思路主要體現在網絡關系與結構、網絡能力、網絡關系流動方向以及基于創業網絡造成的績效差異等方面的學術探討中。在行為模式/規律思路引領下,已有研究更多在創業網絡構建、網絡治理和網絡動態演化等方面取得一定成果。在此基礎上,近幾年新企業生成研究下的創業網絡研究相對收斂,更多地在要素—行為思路下,聚焦創業網絡關系與結構、網絡支持與資源對新企業生成的影響。
在創業網絡關系與結構方面,近期研究廣泛分析了基于性別(如女性網絡)、血緣(如親緣網絡、家庭網絡)、社會分工(如師徒關系、同伴網絡)和空間等不同社會關系連接而成的網絡結構。不同類型的創業網絡關系不僅會在激發創業動機、影響創業決策與偏好等方面起到關鍵作用,還會直接影響創業者和新企業獲取的資源數量與質量,從而影響新企業的持續性和其它績效結果。在網絡支持/資源方面,相較于早期研究更強調依賴家庭關系的優勢,近期研究發現,基于家庭網絡的財政支持可能對新企業生成存在負向影響[21]。類似的思辨在其它類型下的創業網絡研究中也有體現。
新企業生成策略是指創業者在組織創建過程中選擇或制定的策略及相應流程。新企業生成策略研究的發展同樣受益于兩條研究思路指引,但研究側重有所偏移。早期新企業生成策略研究在商業計劃、新企業商業模式、進入模式等方面有較多探討,而近幾年的研究則更多在進入決策、競爭機制與戰略以及創新等方面進行深化。
在要素—行為思路下,新企業生成策略研究最關注創業者選擇“做什么生意”的戰略決策。在行業層面,創業行業進入選擇不僅能夠定義組織基本特征,而且還會塑造其績效潛力。在個體層面,創業者先前失業持續時間變化以及創業失敗后的再創業決策均可能對進入策略造成影響,進而影響新企業績效與發展[22]。同時,創新策略也受到特別關注,新近研究發現,新企業可以從開放式創新中獲益,利用流入或流出知識構建自身能力[23]。在新企業生成的行為模式/規律思路下,新企業相較于競爭對手行為模式的競爭機制是近年討論較多的話題。例如,雖然新企業常常被期待能創造出新穎的資源利用模式,但實際上那些偏離競爭對手的資源投資(低于或高于行業平均水平)反而可能會抑制初創企業的增長和利潤表現[24]。研究還發現,采納多元化戰略的非營利新生企業比經營范圍單一的新生企業具有更高的生存幾率,盡管這將以犧牲一部分組織效率為代價[25]。
新企業生成活動籠統地包含創業者開展有關行動意圖實施、資源獲取與編排、組織邊界構建、跨組織邊界交易的關鍵活動以及在這些活動上的時間分配。新企業生成進展是指在新企業創建過程中所能觀測到的實質進展。早期相關研究主要以企業生成各行動節點為基本抓手,以行動間的時序關聯為索引,在新企業生成的行為模式/規律思路下穩步推進。近年來,隨著數字技術在新企業創建過程中得到廣泛應用,新企業生成行為在時間、成本、模式等方面發生重要調整,研究重點發生偏移。除在行為模式/規律思路下繼續深耕外,研究者還在要素—行為思路下加強有關新企業生成行為如何與情境產生互動進而影響企業創建結果的討論。
第一,推進新企業生成依賴于情境?;诖?,新企業生成進度不再被簡單視作一個線性線路地圖,研究者開始將創業者職業轉型、習慣性創業、重復創業、創業中斷與恢復、階段性進入和失敗后再創業等周期性節點串聯起來進行觀測和探討[12]。第二,企業生成進度與創業階段有關。創業者資源和能力的影響在新企業生成不同階段存在差異。資源稟賦的負效應(機會成本)在創業早期階段占據主導地位,而在初步創建、實際經營等后續階段則趨于逆轉,其正向效應增強[26]。第三,新企業的初期生存與后續發展也頗受關注,創業進度可以作為評估新企業生存能力的有效指標[27]。
新企業合法性是指受眾對創業者和新企業合法性的判斷與評價[28]。已有研究主要圍繞3個核心問題展開分析:新企業獲取合法性的受眾對象是誰?創業者如何面向受眾對象獲取有利于新企業成長的合法性判斷與評價?如何保持或持續獲取有利于新企業成長的合法性判斷與評價?對于第一個問題的討論更多遵循要素—行為思路的指引,對后兩個問題的討論則同時受益于兩條研究思路提供的分析視角。
在合法性受眾方面,相較于早期研究中僅籠統分析新企業如何尋求廣泛受眾(或某一特定類型受眾)的認可,近期研究更細致地區分新企業受眾的異質性,并探討創業者和企業如何在不同受眾(包括顧客、供應商、政府乃至天使投資人或公司風險投資方)中管理其對新企業合法性的判斷,揭示新企業合法性標準與合法化戰略因受眾異質性而有所差異的機制[29]。在合法性判斷與評價方面,新企業創造并維持基于最優區分的競爭優勢正變得越來越突出。新企業的一個緊迫任務是通過提出合法化主張快速跨越合法性門檻,但是獨特性主張又往往對吸引獨特利益相關者和創新型員工等方面有益。因此,解析有關新企業合法獨特性[30]和最優獨特性[31]等方面的問題具有重要意義,這涉及對合法性閾值的定義與跨越[28, 31]。
創始人退出是指組織創始人辭去企業所有者角色并退出企業管理。區別于創業失敗或創業退出等企業層面退出事件,創始人退出是一種對企業有深遠影響的個體行為。受限于創始人退出概念界定的模糊性和數據的難獲取性,大多數研究含混地將創始人退出置于創業失敗或退出的大框架下,并消極地假設創業退出的負面性,將退出等同于失敗[32]。因此,創始人退出屬于一個新興細分研究主題。當前研究主要沿著行為規律/模式思路提煉不同創始人退出模式,并沿著要素—行為思路探討影響創始人退出模式的因素。
首先,在自愿或非自愿退出模式討論框架下,研究者重點探討創始人的控制困境[33],即創始人需要放棄對企業的決策控制權(如股權和董事會席位等),以吸引更多外部投資者和資源。對公司擁有更大控制權的投資者可能會啟用職業經理人取代創始人,造成創始人被動退出。對此,一個折中解決方案是創始人部分退出,即創始人離開管理層但保留所有權的管理退出,或創始人剝離所有權但保留管理層席位的財務退出[34]。創始人也可能出于多種原因自愿退出企業,如出于家庭、健康或動機改變等個人原因,或是有其它機會或更具吸引力的替代方案。通過主動退出,創始人可以避免進一步的財務損失,或修復某些由于權力喪失而導致的消極情緒。其次,在物理或心理退出模式討論框架下,分析創始人如何從心理上脫離組織,有助于理解創業者的退出路徑選擇、對自我身份的重新定義以及如何開始下一項事業。特別是創始人與企業之間的深度身份連接與破壞以及其所經歷的情感體驗可能是解答問題的關鍵[35]。
外部支持因素是指能夠激發或促成單個或多個潛在行動者進行創業努力的獨特外部環境因素,包括技術進步、政治變革、人口趨勢以及社會、文化、經濟、自然環境等[36]。至此,上述8個主題都側重探究與單個組織創建相關的現象,而外部支持因素則是多個新生企業都可以從中受益的總體層面現象。先前研究在要素—行為思路引領下,關注創業行動主體特征如何有助于感知和評價儲備著機會的客觀環境,很少明確外部變化因素如何直接作用于新企業創建。近期研究則更關注外部獨立于行動者的環境因素,并在其范圍特征和作用機制方面有所推進。
外部支持因素的范圍特征可以從空間和時間兩個維度展開??臻g維度與國家、區域、行業相關,如3D打印等數字技術對整個行業的沖擊造成對全行業的顛覆性機會[37]。時間維度則通常與時間變化相關,如火山噴發等具有時間突發性的外部災害性事件對新企業創建的影響[38]。有關外部支持因素作用機制的研究大多落腳于外部因素如何影響新企業創辦率、生成密度,外部因素如何改變新企業進入門檻或生存能力,以及外部因素對個體創業意愿水平的影響等研究問題上。
綜上,通過對新企業生成研究9個重要學術主題的先前理論積淀和最新研究進展進行對比性闡述與歸納可知,近幾年新企業生成研究的核心主題在兩條主要思路引領下大致呈現出兩種不同理論演進狀態。第一種是沿著原有研究思路繼續深化。其中,創業者、創業認知和外部支持因素3個研究主題持續沿著要素—行為單一思路縱深演進;創業團隊、新企業生成策略、新企業合法性和創始人退出4個研究主題則更多地在兩條主要研究思路牽引下分別推進。第二種是由于研究重點偏移和研究方向調整,圍繞各研究主題的學術討論研究思路發生轉變。其中,創業網絡相關研究思路轉變更多體現在從兩條研究思路并行收斂到要素—行為這一研究思路下,新企業活動與進展則更多從行為規律/模式這一思路逐漸向兩條思路擴展。
隨著研究問題的不斷深入和細化,9個研究主題在文獻中往往相互關聯甚至嵌套,因此并不存在十分清晰的界限。例如,新企業合法性獲取與合法性戰略實施、單個創始人與由多個創始人組成的創業團隊、社會網絡中嵌入的社會資本與創業者個體稟賦等話題之間均存在交互關聯。對此,本文在審慎參考已有重要文獻(如Shepherd等[1])的基礎上,始終將分析重點置于各研究主題在兩條主要研究思路下的理論演進之上,力圖完整清晰地呈現新企業生成在研究方向上的細致演化和在關鍵研究問題上的演進。當然,研究主題之間的聯動與組合也為未來進一步研究提供了更多想象空間。
通過對新企業生成研究脈絡和主題的梳理與整合,不僅有助于全面理解已有研究問題,同時也提示未來仍有大量研究機會可以為創業文獻作出貢獻。在此基礎上,為更廣泛地發展新理論,再次回到新企業生成的兩條主要研究思路,并以此為索引提出未來研究方向。
承接要素—行為—績效的研究啟示,在未來研究中,考慮各研究主題的交叉與融合以及各要素本身動態演化對新企業生成可能造成的非線性影響,可以對這一研究邏輯形成有意義的補充與延伸。
首先,新企業生成各研究主題之間天然存在一些關聯,這些聯系不僅為進一步通過重新組合不同概念模塊從而發展新理論見解提供了機會,也驅使研究者重新思考這些研究主題之間可能牽涉的因果關系乃至反向因果關系。結合前文對新企業生成研究核心主題及其持續演進內容的梳理,對相關潛在研究方向作舉例說明。
(1)結合創始人與創業團隊分析,對已有工作進行合理延伸。超過一半的新企業是由多位創始人共同創建的,但僅有少量研究注意到創業團隊中多位創始人共存的現象,更多研究專注于探索團隊中的第一創始人,這導致對團隊中多位共同創始人如何達成團隊決策或工作共識等問題還知之甚少[20]。對此,一個潛在拓展方向是,基于創業團隊治理視角,探討第一創始人與其他聯合創始人的決策權力是如何分配的,或者從創業承諾視角分析創業團隊對新企業集體承諾的形成過程,以此理解團隊共識機制的建立。
(2)在更廣范疇下將創始人、創業團隊、創業認知和社會網絡等研究主題結合考察。盡管已有研究對團隊成員的異質性資源如何影響新企業績效進行了一些辯證性思考,但是對于每個團隊成員的社會網絡和資源貢獻是如何有機結合并影響新創企業長期生存以及其他利益相關者對此的判斷還不甚清楚。已有研究大多假設創始人特征、社會網絡和創業團隊對新企業績效的影響是獨立的。然而,現實中的創業者常常借助其在先前工作經歷中積累的工作關系網絡,識別、激勵并招募更有能力、經驗的人員加入創業團隊。考慮到早期員工招募的深遠影響,探究這類問題尤其具有現實意義。
(3)其它可能的拓展方向還包括從新企業生成活動進展、新企業生成策略以及新企業合法性的組合視角進行分析。新創企業在到達一個關鍵里程碑——形成獨特知識產權時,在與其他利益相關主體合作過程中,會面臨保護與共享知識產權的緊張關系。新企業既有可能通過與關鍵客戶建立合作關系提高自身防護能力,也有可能更謹慎地選擇合作對象從而降低自身知識產權被盜風險??疾煨缕髽I如何應對這種緊張關系也是有趣的拓展方向。
其次,盡管動態研究設計已經成為新企業生成領域最突出的特征之一,研究者也持續呼吁關注新企業不同階段的動態變化,但在實際操作中,受制于數據獲取和觀測周期不連續等情況,真實追蹤新企業生成要素動態演化的研究占比仍不高。例如,盡管有研究開始關注創業者生理因素,但尚未見有研究考察這些生理因素隨個人和環境變化發生的水平波動。未來研究可更細致評估這些要素的實時變動情況對新企業創建與發展的影響。此外,圍繞創業經歷如何反過來促進特質發展等問題,未來研究也可以考察個體從其它社會角色(如企業雇員)過渡到創業者角色的特質發展及演變。
如果將研究觀測周期延長到數年,則更有可能捕捉到創業者奮斗過程中發生變化的其它因素,如戰略、計劃乃至一些偶發事件。例如,為何創業者一路披荊斬棘卻依然愿意付出持續的創業努力?而努力是一種有限資源。在某一時期,創業者可能感覺進展順利,而在其它時期則可能感覺進展寥寥,對這種差異的探討很少體現在學術研究中。此外,創建企業非一日之功,如果持續保持高強度努力,創業者更有可能產生倦怠。對這些問題的追蹤也可以鏈接到當前有關創業幸福感、創業壓力的討論中。
行動是創業旅程的核心。尊重創業行動的個性化安排、承認創業行動的非線性化發生并側重解讀新企業創建行為的多面性,是未來進一步拓展新企業生成行為相關研究的關鍵。基于此,未來研究至少可以從企業創建行動時機、優先級和節奏等方向繼續推進。
首先,創業者必須在結果不確定的情況下行動,“操之過急”或“錯失良機”是創業者常常遇到的問題。對此,未來研究可以更廣泛地整合創業認知機制與基于時間維度的創業行動理論。除創業者對新企業生成行動時機的主動預設與認知外,行動時機還受到外部沖擊因素的強烈影響,如公共衛生危機、自然災害、政策變動等。這些外部沖擊因素既有可能打斷既定行動節奏和行動安排,也可能因為打開新的機遇窗口而加速創業行動。這些都可為未來研究的進一步拓展提供思路。
其次,雖然創建一個新企業在本質上是混亂的,但創業者仍然會盡可能安排好創業活動秩序,或者至少嘗試作一些預設與規劃。已有研究證實,創業者對創業行動順序的設想可以從根本上改變其最終達成某些創業里程碑的可能性。數字時代的新企業創建行動優先級正變得更加緊要。以數字創業眾籌為例,數字眾籌項目除能為新企業提供資金支持外,還可以幫助創業者更廣泛地獲取有關產品、市場和消費者偏好等方面的信息反饋。在此情形下,創業者是選擇率先在數字平臺上發布產品原型,以獲取更多可供后續改進的反饋信息,還是完成產品或企業創造后再發起眾籌,以獲取更多資金支持,將成為重要問題。
最后,行動節奏與新企業生成進展的關聯最為直接,反映創業者在新企業生成的某個階段從初始行動到完成行動的時間間隔,并常常在有關創業里程碑的研究中隱晦體現。圍繞新企業生成“最佳節奏”的爭論,一些研究者認為行動節奏過快意味著創業者可能對創業過程投入的時間成本較低,因此更有可能中途放棄;也有研究者認為緩慢的行動節奏會消磨掉創業者的激情。這些尚未達成一致的學術爭論為未來研究提供了機會。從更現實的層面看,伴隨著數字技術的持續演進與防疫新常態的存在,云上辦公、混合辦公、遠程辦公等新興組織模式將融入到新企業生成過程中。借助日益普遍的數字化工具,如釘釘、飛書、ZOOM等,本身就具有靈活性的創業團隊將更便利地實現協作與行動落地,這無疑會對新企業的行動節奏與速度造成影響。這些不斷涌現的新興現象可為未來相關研究提供更多素材與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