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
父親開了一輩子車,母親只坐過三次,且坐一回哭一場,每次都被父親斥責,罵她是塊“車膏藥”。
我家在農村,二姨家在市里。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去二姨家,要到火車站坐火車。我家距火車站有八里路。這八里路,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農村人走八里路,從不犯憷。但是母親背著一些農副產品,一手拎著個大包,另一只手再拽著四歲的我,起個大早,徒步走八里路去火車站,確有些吃力。她擔心我太小,走不了那么遠。于是她和父親商量,坐他的車去火車站行不行。父親一聽這話,心里便不太高興。也許是考慮到我年幼體弱,他在舌根后面重重地“嗯”了一聲,算是不情愿地答應了。
父親十六歲學駕駛,開的是村里的大拖拉機。那時,全村就這一輛車,也只有他一個司機。村里有個大事小情特別是遠道的活兒,都得由他出車去辦。村支書、大隊長去公社開會要他出車;村里有急癥病人要去縣城的醫院,這車就是當時的救護車;農忙時,從莊稼地里往出拉棒子、拉麥子、拉莊稼的秸稈,父親和車出的是頭把力;收完了秋,該耕地了,卸去后面的車斗子,裝上犁杖,村里三千畝莊稼地,就全指著它了。那時應該沒有疲勞駕駛這樣的說法,因為一到秋收時節,我總是一連好幾天都看不到父親的影子。
有一天半夜,我想父親哭醒了,叫喊著要找爸爸。母親對我說:“你把耳朵貼在窗戶紙上,靜靜地聽!”
我止住哭聲,走到火炕的一頭,把耳朵貼在窗子上。“聽什么呀?什么也聽不到!”
“你沒有聽到嗒嗒嗒的聲兒嗎?那是你爸正開著拖拉機在田里耕地呢!”
我又把耳朵緊緊地貼在窗戶紙上,細心地聽。這次我果真聽到了拖拉機的嗒嗒聲,在寂靜的夏夜里,清脆地回響,仿若天籟之音。
農村人走親戚一般都是在過年之前,只有收了秋,鄉下人的收成,才有出門串親戚的底氣。在一九七九年的數九隆冬的早上,那時的大拖拉機還沒有一鍵啟動的功能。要想把一輛拖拉機鼓搗著了,并非一件簡單的事情。我和母親預計乘坐早上八點那班火車。父親早上不到五點就去了大隊部“著車”。到了之后,他得先去井臺打兩桶水,倒在大柴油桶鋸成的槽狀鍋里。然后,他再將鍋下的柴草淋些黑乎乎的廢機油。晨風凜冽,幾十次擦燃火柴,進行引火,那柴草上的廢機油才漸漸冒了一絲煙氣,繼而生出了火光。燒開水是為了給拖拉機的水箱灌水,水箱熱了,發動機才能熱身,里面大大小小嚙合著的僵化齒輪才能解凍、繼而才能轉動。拖拉機點火起動有兩種方式,一種是采用“搖把”。但在冬天季候,機油凝結、齒輪僵抱在一起,搖把是搖不動的;另外一種就是用“車鞭”。車鞭是一條一米多長的棉繩,繩一頭有木制手柄,另一頭挽一個繩疙瘩。使用時將棉繩一圈圈緊緊地纏繞在發動機前面的一個輪槽里,然后,緊握手柄,將全身的力量匯聚在臂膀,瞬間發力,抽動鞭繩,發動機便可以嗒,嗒嗒,嗒嗒嗒……一聲緊似一聲的咳嗽之后,恢復到本應正常的喘息速度和頻率,它那根朝向天空的粗煙囪冒出的煙氣,把煙帽吹得一顫一顫時,拖拉機才算“著車”成功。
母親手提肩背著看望二姨的鄉村級禮物,還拉扯著我,抄小路,跨溝越坎,來到村子大隊部時,已經是早上七點鐘了。父親見我們來了,二話沒有說,一只手臂把我橫夾在腋下,另一只手高高舉起薅住手門把手,腳一蹬踏板,敏捷地一閃身就鉆進了車樓子。母親手里提著東西,蹣跚著走到拖拉機的另一側,看著高高的車樓,不知道該怎樣進入。父親是一個急脾氣,坐在駕駛位上就望見母親在車外猶豫,他便從車里面向外一推,將車門敞開,母親才發現可以攀爬的拉手,她先把禮品托舉到車樓里面,然后自己又爬上來,把車門鎖好,父親才掛擋、松離合,猛地踩了油門,拖拉機便由呻吟地哮喘變成了撕心裂肺地大聲鳴叫,之后,突突突地駛出了大隊部。
大拖拉機的鐵車樓子里沒有空調、暖氣,玻璃的密封性很差,鉆出來的風就像薄薄地刀片……母親和我都是平生第一次坐拖拉機,刀削面皮的感覺也是頭一遭體會。去火車站的路途雖近,但時間有些緊張,父親把車子開得飛快,五臟六腑被顛簸得翻江倒海一般,車還沒有開出四里地,一股股酸水便從腹腔的各個縫隙里涌了出來,一下下地撞擊我的嗓子眼,我難受得直翻白眼兒。
“媽,我,我想吐。”我不敢張大嘴,潛意識里很克制地使勁憋著,從牙縫里向外擠著并不完整的話。
這時,我看到母親一邊用手捂著我的嘴巴,另外一只手也不斷地揉捏著自己的太陽穴。她的臉色發白,嘴唇無一點血色。

“快停車!”突然間,母親喊了一聲。
父親聽到母親的叫喊,猛地踩下剎車,大拖拉機又竄出二三十米后才停下。我和母親在副駕駛上慣性地向前一擁,險些撞到擋風玻璃上。母親推開車門,抱著我飛快地跳下車樓子,我們已經控制不住眩暈的頭和上涌的食物,喉嚨一鼓,嘴便大大張開,嘔吐物飛噴而出……
在路邊上蹲了好久,肚子里已經空無一物,腦瓜仁也不那么疼了。我和母親宛若大病初愈,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有了。父親攙扶著母親站起來,一手抱著我。
母親以為父親要扶她重新上車,便雙手高高舉起去拉車門把手。
“走兩步得啦!”父親此時又急又氣,有些不耐煩地大聲嚷嚷著:“一會兒再暈車?起大早,趕晚集,再折騰一回,今天就別去了!”
“離車站還有多遠?”母親虛弱地問:“我心里翻騰得厲害,腦袋暈得要死,渾身都沒勁了,真的走不動了!”
“真是塊車膏藥!上車,走!”
于是,我們又再次上了拖拉機。父親輕輕地給著油,慢慢地開,拖拉機突突地緩緩行駛。到車站后不到三分鐘,一輛綠皮火車便從遠方呼嘯而來。
母親哭著爬下了拖拉機,說,“要不是怕孩子凍著,誰愿意當你這車膏藥?下次再請我,我都不坐了。”
我當時不懂事,只以為媽媽說的是心里話,便也跟著說了一句:“我也不當車膏藥了,太難受!”
車膏藥,是一個貶義詞,帶有譏諷之意。形容愛坐車的人,就像膏藥一樣,只要粘在車上,就扯不下來。父親說母親是塊車膏藥,雖然沒有太多的貶損之意,但他從心里也是十分不情愿家人乘坐他開的車。
父親有五十五年駕齡,開著車到過中國絕大部分省份和自治區,在同齡人里,也算得上是見過世面的人。但是他沒有太多的文化素養,從骨子里是個地地道道的農民。
他為人處世不耍滑、不藏奸,不存壞心眼兒,說直理兒、認死理兒,不貪小便宜,行事做物寧可自己受癟,也不愿臉皮受熱。可他言談粗魯,舌根笨拙,說話嗆直不入人耳,著急時還愛罵人。
父親是個大嗓門,正常說話也像吵架一般。那一次去火車站,他之所以極不情愿送我和母親,主要是覺得拖拉機是大隊部的,是公家的,開公家的車送自己的妻兒,是假公濟私,占了公家的便宜。這有悖于他的處世哲學與價值觀。但是,他又是一個粗糙的人,哪里說得出高深的理論呀,哪里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說話?只能將自己的一些不情愿,夾雜在自我復雜的人生哲理之中,用莊稼人兒最樸實的話責罵我的母親是“車膏藥”。“車膏藥”一詞多關,三個字包涵了太多難以釋懷的農人情愫。
自從那一次母親被父親屈說成“車膏藥”之后,她便從心里較著勁,再不坐父親開的車。二十世紀八十年代,村里成立了一個建筑隊,買了一輛解放牌汽車,父親便成了開“大解放”的不二人選。但大解放是汽車,和拖拉機不是一回事。那時父親已有近二十年的拖拉機駕齡,但也需要學習汽車駕照,重新“考本兒”才能上路。學“本兒”為期一年,考交規、考機械常識、考內路外路……一切全都合格了,發一個“白本”。“白本”是俗稱,實為紅色的本皮,意為已是一名實習駕駛員。領了白本之后在每個月的月末一天,都要到鄉里的安委會,參加一期交通安全知識培訓。每期培訓結束,工作人員在紅皮的“白本”上蓋一個戳子,“白本”上什么時候蓋夠了十二枚紅戳印,便可驗本了。驗本是一個程式化的工作,說來像個繞口令,即:將紅本皮的“白本”換成黑本皮的“紅本”。拿到俗稱的“紅本”了就算是一名正式駕駛員。
在父親還是一名紅本皮的“白本”駕駛員時,有一天夜里,四歲的弟弟肚子疼,在床上來回地打滾,不停地叫喊,額頭的汗水把枕巾都洇濕了。八十年代的農村,醫療條件不好。就在一年前,村中李家溝的一小孩兒——柱兒,因誤食了一種俗名“尖子草”的草根兒,當時鄉里的衛生所也沒有遇到這種病情,勸柱兒的爸媽趕快帶孩子去縣城醫院救治。那時鄉里到縣城沒有公交車,衛生所也沒有畫著紅十字的救護車。于是柱兒的爸找到村書記,村書記當機立斷,便派村里的大拖拉機趕緊拉柱兒去縣城醫院。父親開著大拖拉機,搖搖晃晃地跑在路上很有氣勢,但速度并不真快。柱兒的爸媽橫抱著柱兒坐在拖拉機的車斗子里,路途還沒有走過一半,柱兒便口吐白沫兒、蹬腿兒了……
因為不知道弟弟到底得了什么病,他一個勁地在床上折騰,父親害怕耽擱了時間,貽誤了病情。他讓母親趕緊給弟弟穿衣服,帶齊錢物等隨身用品,到大路邊等著,他去隊部開車,然后一起去縣醫院。
從醫院出來的時候,是早上五點多鐘。太陽還沒有升起,但輕靄伴著晨曦已經驅走了黑暗和一夜的恐懼。
弟弟的病情,很簡單。醫生一番緊張檢查之后,便從容地從耳朵上摘下了聽診器,只說了兩個字——
“撐的。”
這個診斷結果出人意料,又令人啼笑皆非。
那一年是一九八四年。農村剛剛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農民分到了田地自己種莊稼。“交足國家的,留夠集體的,剩下全是自己的”。手里面有了余糧,白白的大饅頭可勁吃,白皮烙餅嚼在嘴里都能吃出麥子的香味。
弟弟年幼,貪吃無度,不知饑飽。那時,父親在建筑隊開車,母親在村里的磚瓦廠上班。沒有人知道這一天中他吃了多少食物,奶奶家飯櫥里的餃子少一大盤,爺爺給他切了一個西瓜、兩個甜瓜,大伯家的二姐還給了他一大把動物餅干,我家的烙餅沒了一張、黃瓜少了兩條……
“你就不知道管孩子!都快把他撐死了!”從醫院回來的半路上,父親一邊開著車,一邊生氣地埋怨著母親。
“我也在磚廠上班。誰知道他吃了這么多東西呀!”媽媽說。
這時,弟弟的肚子已經不疼了,折騰了一夜,食物應該消化得差不多了。
“媽,我餓了!我想吃包子!”弟弟不諳事態,不合時宜地提出要求。
“就知道吃,你是豬啊!”父親氣呼呼地說。
“豬餓了,也得吃飯呀!”弟弟小聲地說著,他并沒有看到父親的滿臉怒色,也許他并不明白這一夜都發生了什么事情。
距離村子還有四五里路時,天已經大亮,父親突然停下了車。他說他不回家了,讓母親和弟弟下車走著回去,他要拐彎直接去接他師傅,(那時候“白本兒”的駕駛員出車,要有師傅隨車同行,否則屬于違章駕駛。師傅隨車時間為12 個月,以安委會蓋滿12個紅印戳為準。)然后去砂石廠拉石料去。
“還這么遠呢,孩子這么小,你給我們送回去,也耽誤不了多少工夫。”母親說。
“真是塊車膏藥!”父親生氣地說:“我這還是‘白本兒’呢,師傅沒隨車,天亮了,現在路上車多人也多,不安全。”
“兒子,下車!咱倆走著回去!不借他這光,不當車膏藥!”母親抹著眼淚說,抱著弟弟下了父親的大解放車。
“讓他走兩步路,也消化消化!”父親撂下這么一句話,調轉車頭,便開走了。
母親一手拉扯著嘴里喊餓的二兒子,一手抹著淚,沿著馬路邊往家走。
大約走了一二百米遠時,突然有一輛汽車停在了母親的身邊。母親一看原來是鄉政府的綠吉普。吉普車駕駛員小鄭也是我們村人,和我家隔著一條老河溝。他是當兵時學的開車,復員后被安排在鄉政府給鄉長開車。那時,全鄉只有這一輛“小車”,只要綠吉普跑在路上,司機不會有第二個人,肯定就是溝東小鄭。
“嫂子,您這么早去哪兒呀?”
“小鄭呀,我帶兒子去醫院來著。看完了病,回家。”
“嫂子,上車吧,我送你們回去,這還好幾里路呢!”小鄭說著,跳下車,繞到駕駛室的另一側,打開車門,請我母親和弟弟上車。
“不行不行,該耽誤你事兒了。”
“沒事的,嫂子,上車吧,我開車送你們回去,用不了幾分鐘,您要是領著孩子走到家,起碼也得半個小時。況且,我小侄子還生著病!”
不容分說,小鄭把我母親和我弟弟推促著上了車。母親坐在副駕駛上,攬著我弟,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來。
“嫂子,怎么了?我小侄子得什么病了?”小鄭不解地問。
“沒有。”母親抹了把眼淚,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緒,扯著謊說:“你那么忙,還麻煩你送我們。我這不成了車膏藥了嗎?”
“你帶孩子看病,坐一次汽車就成了車膏藥,那我天天坐著車跑這兒跑那兒的,我不成了大塊的車膏藥了嗎!哈哈……”突然間,一個話語聲從吉普車的后排座傳來。
母親被嚇了一跳,趕緊回頭觀看。原來鄉長正坐在后排座位上說話。她頓時驚慌失措,怎么也沒有想到鄉長會在車上。“鄉長……您——”母親不知該說什么才好。
“孩子生病是天大的事!我不要緊的,耽誤不了幾分鐘。”鄉長話語樸實、厚道,笑容可掬。
母親頷首語塞,又落淚了。然而,在她那泉涌一般的淚水之中,一部分定是感動,另一部分應該是對父親的怨恨吧。
母親第二次坐吉普車,是一九九三年她和父親一起去表姐家。吉普車是父親所在公司新置辦的,橄欖綠的車身,防雨布的軟棚頂,硬朗的“骨骼線”,看上去別提多順眼了。父親開得也特別愛惜,只要一有空就擦車。
那天,父親開著吉普車,母親如同鄉長一樣坐在車的后排座位上。表姐家距離我家不遠,住在大石河東岸的一個叫墩臺的小村里。墩臺是新規劃的村莊,紅磚房整齊排列,房與房之間形成的小胡同,三四米寬,只能容一車出入。父親把車慢慢倒進表姐家的胡同。車子剛停穩,還未來得及下車,一個白發蒼蒼的老太太背著一筐柴火,從車側緩步走過。柴火參差不齊用一根細繩攏著,有幾根秫秸稈略長,正好剮在吉普車的車身上,隨著老太太步履蹣跚地移動,秫秸桿與車身發出了細小的吱吱聲。
這吱吱聲,真的很細小。小到只有愛車的人,才能聽得到。
父親嘿嘿嘿地大喊了好幾聲,示意老太太別再走了,趕快停下。可是那老太太就好像絲毫沒有聽到。母親也從車窗向外探出頭,叫老太太停步。可是那老太太不理睬也不回頭,背著柴火繼續向前走。
一輛車的長度只有幾米,父親打開車門下車攔住老太太時,她已經錯過車身好幾丈遠了。
“沒聽見呀,叫你停下?”父親此時已經怒發沖冠了,用手指著車身上的白道道兒,向老太嚷嚷:“你看看,你把這車剮的?”
“啊?什么?”老太太微笑著,指著自己耳朵,說:“我這兒不好使,聽不真。”
父親把老太太拉到車身側面,給她指了指筐里的柴火,又指了指橄欖色車身上從頭到尾的幾條白道道兒,他又氣又惱地說:“你給剮的。”
經父親這么一說,老太太好像明白了。她彎著腰,把頭探到距離車身大約一拃遠的距離,瞄了一眼那白道道兒,笑了。“多大點兒事呀!就這么一道小白印兒,不礙事,不礙事的!”老太太若無其事地說著,表情還有些漫不經心和不以為然。她突然向車身上吐了一口唾沫,緊接著用四個竹技一樣的手指攥著袖口,開始用自己的衣袖擦那條白道道兒……
“得得得!”父親一把拉住那個老太太,氣急敗壞地說:“趕緊走你的吧,別給我這兒添亂了……”
“這么一個小白印兒至于的嗎?”老太太見父親一臉慍色,也很生氣,認為父親有些吹毛求疵,小題大做,嘴里便嘟嘟囔囔開始嘮叨開了:“你小時候沒背著你爹在大河里洗過澡呀,洗過澡用指甲在身上一撓,誰都有白道兒,趕明兒自個就沒了……”
父親心情極其煩亂,已經無意再和那個聾老太太辯解,因為他說什么她也聽不見,她也根本不理解這車身的白道道兒,與在大河里游泳后抓撓時留在身上的白道兒的本質區別。他看也不看那個老太太,只是很不耐煩地撩揚了兩下手腕兒,示意她趕緊走,別再煩他了。
就在這時,父親突然看到車窗里的母親。母親坐在車里,還沒有下來,正透過車窗朝外觀看。其實,這事的整個過程用文字描寫,感覺時間很長,實際也就是幾分鐘。
“你還不下車?你還想坐到哪兒呀?還想讓我把車開到院子里去嗎?”父親把對聾老太太無法發散的怒火,一股腦兒地都傾瀉給了母親。
“我也不知到沒到呀?”母親辯解地說:“誰知道你還向不向胡同里面開呀?”
“車膏藥!”
“你才是車膏藥呢!是你偏要開到胡同里來的。”母親說。
“把車放在胡同口,聽也聽不見,看也看不著,剮了蹭了怎么辦?”父親大聲吼罵:“簡直就是豬腦子!”
“你不豬腦子?現在你也看見了,你也聽見了,也剮了,也蹭了,也沒見你怎么辦呀?我車膏藥,你不是車膏藥?你倒是下車了,也沒見那個老太太聽你的話,也沒見她給你修車啊?”
父親望了一眼走遠的聾老太太,皺了一下眉頭,簡直無奈極了。
父親今年七十一了,還在開車,一輩子沒有從事過第二職業。五十五年駕齡,五十五年安全駕駛無事故。他六十歲那年,從原單位退休回家。原以為他退了休,輕閑了,也能像其他老年人似的,天天提籠架鳥,遛遛公園,頤養天年。可是事情并沒有想象的那么美好。他開了一輩子車,突然沒車開了,家里家外,走出走進,嘴里雖然什么都不說,可一切郁悶煩躁都掛在了臉上。母親勸他報個老年觀光團,出去旅旅游,玩玩走走。他一臉不高興地說:我開了一輩子車,哪兒沒去過呀?犯得上和他們一起瞎轉嗎?后來,母親聽說村里的園林隊正在招工,沒有年齡限制,也沒有重體力活,身體健康就行,養養花,種種草,澆澆水,也累不著,還能舒活一下筋骨。她便把這消息和父親說了。父親有些猶豫,想了想,雖然不是很稱心,但是人多畢竟也可以多些聊談的機會。于是他便到園林隊去報名。
接近中午時分,父親騎著自行車回到家,自退休以來,第一次嗓門出奇的敞亮:“我回來啦!”
“報上了嘛?”母親問,又自言自語地說:“甭問!看你這個勁頭,肯定是被錄用了!”
“嘿嘿!”父親笑著說:“不但錄用了,而且,你猜猜讓我干什么活兒?”
“種花?”
“不對,讓我開水車!哈哈哈!”父親興高采烈地說:“園林隊有一輛新買的大水車,一直沒有人會開。我一去報名,因為我是老司機,又有駕照,對工資又沒要求,你猜怎么著——當下隊長就拍板,那輛大水車歸我開了。哈哈……我又有車開嘍!”
“瞧把你美的,平時還總說我,我看你才是一塊名副其實的車膏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