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志林,張玉昆,李秋實,郭宏偉
黑龍江中醫藥大學,黑龍江 哈爾濱 150040
中國哲學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內容,中醫學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不僅僅是一門醫學,還包含著中國人深邃的哲學智慧。它是在長期的生產、生活和醫療實踐中總結形成的具有原創理論、獨特思維和豐富臨床實踐經驗的醫學科學體系[1]。在“醫理”和“哲理”相互貫通借鑒的良性循環中,中醫學獨特的臨床思維是連接理論和實踐的橋梁,貫穿于臨床診療活動的始終,包括對患者病證的思考,辨析病因病機,合理遣方用藥等[2]。類比思維作為中醫臨床思維的主體之一,滲透于中醫診療的各個階段。探索其在中醫臨床診療中的融入與運用,掌握古代先賢臨床思維邏輯,對于中醫學理論體系的深度學習和中醫臨床實踐活動的辨證分析具有重要指導意義和創新價值。歷代醫者受類比思維的影響,借已知之理推求新知之理,為中醫臨床診療體系的構建奠定了扎實的基礎。
類比思維是中國傳統哲學思維的重要組成部分,亦稱比類取象。它是古代先賢基于“天人一體觀”整體觀念之下,啟示于自然、社會實踐而產生的重要的邏輯思維形式[3]。在自然、社會中獲得經驗的基礎上,同氣相求、同類相通,以此推彼,反映事物的普遍聯系,深入淺出,易于領悟。早在《論語》中就有該思維模式的記載:“知者樂水,仁者樂山,知者動,仁者靜,知者樂,仁者壽。”孔子巧妙地以大自然作類比,形象地揭示“仁”與“智”的內涵,給后人以生動、清晰的啟示,可見類比思想是我國古代廣泛使用的思維邏輯方式,不拘泥于單個學科或系統之中。
在中醫學的發展過程中,類比思維滲透于中醫理論體系構建的全過程,把“天”“地”“人”的統一作為研究對象,建立系統的理論框架,以陰陽、五行、元氣等學說,解釋人與自然的關系和人體內部臟腑之間的關系,闡明有關人體疾病的病理、診斷、預防、治療等問題,指導臨床實踐。《黃帝內經》開辟了類比思維用以構建和發展醫學理論的先河,如《素問·示從容論》言:“汝受術誦書者,若能覽觀雜學,及于比類,通合道理,為余言子所長。”又言:“子所能治,知亦眾多,與此病失矣。譬以鴻飛,亦沖于天。夫圣人之治病,循法守度,援物比類,化之冥冥,循上及下,何必守經[4]。”為后世醫者博觀約取,運用類比思維貫通融會于醫理之中提供了建設性意見,并明確了類比思維在醫學理論中的內涵,即根據已知事物的觀察將具有相同或相似特征的事物進行類別的劃分。以五行特征為例,在長期生產、生活實踐中,基于對木、火、土、金、水5種物質的直觀觀察和樸素認識,抽象形成理性概念。如《尚書·洪范》中描述:“水曰潤下,火曰炎上,木曰曲直,金曰從革,土爰稼穡[5]。”此外還有借助對于社會系統中職位、功能的了解,運用類比思維推斷五臟六腑的功能及地位,如《素問·靈蘭秘典論》中言:“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肺者,相傅之官,治節出焉。肝者,將軍之官,謀慮出焉……凡此十二官者,不得相失也。”此種闡述既生動形象又言簡意賅,使臟腑功能理論學習如虎添翼[6-7]。《難經》中亦多運用類比思維進行臟腑、經脈、氣血之闡述分析,如敘述奇經八脈的功能及特點,《難經·二十七難》論:“然:圣人圖設溝渠,通利水道,以備不虞……此絡脈滿溢,諸經不能復拘也。”《難經·二十八難》亦言:“奇經八脈者,既不拘于十二經……溝渠滿溢,流于深湖……人脈隆盛,入于八脈而不環周。”古人以溝渠類比十二正經,以湖澤類比奇經八脈,萬川歸海而奇經八脈蓄溢、調節十二經氣血,當十二經脈氣血充盛有余,則流入奇經八脈蓄以備用;當十二經脈氣血不足,奇經之中氣血及時溢出給予補充,以此維持機體經脈之中氣血的相對恒定[8]。可見,類比思維在中醫理論體系構建過程中的充分運用,使得原本抽象的理論知識具象化、意象化,而在此基礎上又促進中醫理論的進一步發展。
《素問·至真要大論》所載的病機十九條就是類比思維運用的典型體現。其中將某些類同的病癥表現與自然界的火、水、濕、風、寒等相類比,歸納為某一病因或臟腑。例如“諸逆上沖,皆屬于火”“諸躁狂越,皆屬于火”,以自然界具有炎熱、升騰特性的“火”確定為上逆、狂躁證的病因[9]。又如《金匱要略·痙濕暍病脈證治》言:“病者一身盡疼,發熱,日晡所劇者,名風濕;此病傷于汗出當風,或久傷取冷所致也。”以“汗出當風”為由,將“風”“濕”(汗)等自然現象跨域運用到人體,隱喻為對人體造成損害的邪氣[10]。
臨床中利用類比思維將患者的臨床癥狀與某一病因病機進行類比分析,若絕大多數癥狀均可由該病因引起并符合病機轉化規律,那么便于抓住此病因病機施以診療。例如頭痛患者表現為頭痛掣痛、拘急收緊感、畏寒、口不渴等癥狀,其臨床表現符合寒邪凝結、寒冷、收引的特性,即可確定此頭痛是以寒邪為因所致。

在臨床診療中,利用類比思維將患者的臨床表現與某一常見的證進行比較,若兩者的主要特征吻合,便可以診斷。例如神疲懶言,少氣乏力,自覺有氣下墜感,或見脫肛、陰挺、內臟下垂,是氣陷證的常見癥狀,而患者出現這些癥狀,便可診斷為氣陷證。對于病情不復雜又具有典型表現的患者,類比思維用于疾病的診斷迅速且準確[13]。
辨證論治是中醫學臨床診病的基本原理和思維方法,同時也是在中醫哲學思維指導下進行的理法方藥體系的構造,是中醫哲學思維在臨床應用中的完美體現,其中類比思維在辨證論治中是通過類歸和類比已悉對象的形和性進行抽象意義上的分析,為辨證分析治療,打下由形到意的根基。如《素問·陰陽應象大論》言:“察色按脈,先別陰陽。”陰陽的對立統一是天地萬物運動變化的根本規律,疾病發生發展過程中,各種致病因素的影響導致機體陰陽雙方失衡,出現陰陽偏盛、偏衰、互損、格拒等病機變化,進行類別的劃分有利于臨床診斷及辨證論治。如在臨床診療中,同為腎虛,當首分陰陽,腎陽虛之體若給予大量滋陰之品,陽虛未得緩解反加重病情。《傷寒雜病論》中辨證論治體系的構建為后人臨床辨證之典范,更為寶貴的是其所運用的類比思維方法值得探究和學習[14]。《金匱要略》言:“夫肝之病,補用酸,助用焦苦,益用甘味之藥調之。酸入肝,焦苦入心,甘入脾。”以五臟為框架、五行為中心,運用類比思維及推演絡繹法,進行臨床治療之指導[15]。
朱丹溪倡導滋陰學說,在“相火論”的基礎上又創立“陽常有余,陰常不足”之學說。基于天人合一的觀點出發,以天地日月這些自然界的普遍現象類比說明人體陰陽的情況。“天,大也,為陽,而運于地之外;地,居天之中,為陰,天之大氣舉之。”又言:“日,實也,亦屬陽;月,缺也,屬陰。”闡明自然界中“陽有余陰不足”普遍現象的存在,類比思維聯絡于人的生理變化中,“人受天地之氣以生,天之陽氣為氣,地之陰氣為血,故氣常有余,血常不足”,說明人體也同樣是處于陽有余而陰不足的狀態之中。因此,臨床診療中常倡導“滋陰降火”原則,對后世溫病治療提供有利的參考。
在溫病的辨證診療中,清代醫家喻嘉言對溫疫治療的認識,“未病前飲芳香正氣湯邪即入……則以逐穢為第一義,上焦如霧,升而逐之,兼以解毒;中焦如漚,疏而逐之,兼以解毒;下焦如瀆,決而逐之,兼以解毒”[16-18]。溫病大家吳鞠通基于此理論在三焦辨證中提出“治上焦如羽(非輕不舉),治中焦如衡(非平不安);治下焦如權(非重不沉)”的治療原則,療效顯著。通過廣泛的外部類比來解釋說明臨床三焦辨證診治用藥的關鍵,正是體現辨證論治在類比思維的指導下應用于臨床的實例[19]。
時至今日,中醫“五輪學說”所形成的科學、完整的臨床辨證論治體系仍被中醫眼科界廣泛重視。眼科為“藏象學說”的重要分支,中醫眼科理論在闡述臟腑與目竅之生理、病理關系時,正是在類比思維、整體觀念的影響下得以發展[20]。其理論源于《黃帝內經》,如《靈樞·大惑論》言:“五臟六腑之精氣,皆上注于目而為之精。精之窼為眼,骨之精為瞳子,筋之精為黑眼,血之精為絡,其窼氣之精為白眼,肌肉之精為約束。”從整體觀念指出了五臟六腑與“目”相聯系,且大體說明了眼的各主要部位與臟腑的關系,為后世醫家在此論述的基礎上進一步研究奠定了基礎[21]。南宋《仁齋直指方》對五輪的定位和臟腑分居最明確,被沿用至今,書中謂:“眼者五臟六腑之精華。其首尾赤眥屬心,其滿眼白睛屬肺,其烏睛圓大屬肝,其上下肉胞屬脾,而中間黑暗一點如漆者,腎實主之,是屬五臟,各有證應,然論其所主,則瞳與之關系重焉。”成為眼科指導辨證論治的一種重要理論[22]。至《證治準繩》中所論五輪學說,所述最為詳盡,標志著五輪學說的成熟。現代醫學根據生理、病理知識尚不能全面系統解釋該理論,但將該理論應用于臨床常療效顯著,對眼科疾病的臨床診治具有重要的指導意義,如上下眼瞼肉胞,屬脾絡胃,故臨床診治從脾論治當先[23]。
無獨有偶,鑒于中醫在治療月經病、生殖系統疾病具有明顯優勢,田春霜等[24]基于中醫類比思維模式分析卵巢的陰陽轉化規律,進而探討卵巢功能與五臟之間的聯系。古時因技術水平的限制,未可見卵巢之具體形象以及周期性排卵規律,多用類比取物的思維模式將卵子的生長發育類比于自然界中植物種子的生長周期性規律而分析,將卵泡期、排卵期、黃體期類比于種子植物的萌芽期、果子成熟期、植物萎縮期,總結出卵巢排卵的周期性規律,根據自然界中植物生長與四時五行之密切關系,推理演繹卵泡生長發育及排出過程中對應的陰陽變化規律,并與五臟功能相關聯,進行病因、病機分析。陽是事物變化發展的主導因素,陰是事物形體發展的必須補充,而卵子作為萬物之一,其生長發育過程亦為如此。根據其病機化分結合五臟之不足,臨床重視維持陰陽的平衡,五臟之機能健運,營造良好的內部環境,循時調周,順應卵泡發育周期,這一療法在恢復卵巢功能及促進排卵中取得較好的成效。
綜上所述,中醫臨床診療中融入并運用類比思維,探索和論證人體生命活動的規律,疾病的病理變化、辨證論治以及預防等問題,能夠引導中醫學者在臨床診療中自覺調整思維方向,摸索思維規律,發展思維技巧,提高臨床診療水平,還能夠推動中醫新知識、新成果涌現。中醫經典理論體系及傳統中醫古籍中均蘊含值得研究學習的中醫思維,伴隨中醫藥在多系統疾病診療中取得獨特療效的背景下,哲學思維在中醫學中的運用可為中醫臨床提供新的思維方法,對中醫學術未來的傳承、創新、發展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