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抵達了他未曾到過的地方

王婉霞

凌晨一點，月光明亮，星星稀疏，夜從每一絲罅隙里生長出來，空氣寂靜得仿佛沉睡了一般，偶爾有一兩聲鳥啼打破寧靜，但又很快緘默下來。

父親輕輕敲了敲我的房門，說：“該走了。”

父親提著箱子，我走在他旁邊，他屢屢轉過頭看我，仿佛要說些什么，卻始終未曾開口。我明白，他不是一個善言的人。我們就這樣肩并肩走著，像兩棵直立的梧桐樹，月光把影子拉長，涼風吹動散開的頭發，地上的影子也跟著動起來。

抵達機場后，父親問：“你帶現金了嗎？”

“沒有，我到了那邊直接用銀行卡取錢。”我回答。

父親從包里摸出一千元遞給我，說：“你先拿著，如果到時候取不了，應急用。”我本想拒絕，但為了讓他安心，還是收下了。

過安檢后，透過玻璃能夠看見停機坪，父親的目光立馬就被吸引，他用手掌將眼前的玻璃擦干凈，又用手擋在眼鏡上方遮住玻璃的反光。他在昏沉的夜色里盯著停機坪看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對我說：“你看，原來飛機長這個樣子。”滿臉歡喜的樣子像天真的孩提一般。

我微笑著回應父親，內心卻生疼。他從來沒有坐過飛機，甚至沒有離開過四川，從家鄉到成都，便是他走過最遠的距離。

還記得我告訴父親有機會去馬來西亞的時候，他一口答應：“好啊！我活了大半輩子都沒有機會到國外看看，你現在有機會，一定要去，趁著年輕，多去看看世界是什么樣子。”罷了，沉默了片刻，他又說：“你要是遇見什么有意思的事情，也給我說說，讓我也聽聽。”

到海關處我們便作別，父親叮囑我起飛時給他發條消息，我答應了。可因為下雨，飛機延誤了一個小時，等到登機時我給他發消息，已經是凌晨5點，沒想到他立馬回復我：“好，注意安全。”

小憩醒來已是清晨，窗外是碧藍的天空，宛如一整塊澄澈的玉石，朝陽剛剛蘇醒，白云披著金光，輪廓清晰，濃墨重彩，像是雕刻在天空上的紋理。

我曾無數次眺望天空，對高空的世界充滿幻想，而此刻我才知道它有多么浩大。我仿佛縱身跳進了無邊無際的遼闊里，云團包圍著我，放眼望去，盡是姿態萬千的云朵，浩浩蕩蕩的波瀾開拓了我的心胸，我從未感到如此自由。

而我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拍下來！

我要拍下來發送給父親，讓他通過我的雙眼，去觀看那些他曾經憧憬過卻不曾見過的景致，我要把所有美好的事物都分享給他，讓他感同身受，體會我的狂喜與震撼。

距離吉隆坡還有兩個小時，我再次蒙眬睡去，恍惚之間，記憶的船只開始倒劃，最終停泊在那個清秀的夜晚——

雨水滴滴答答地敲打著窗戶，蓋住了蟬鳴的聲音，空氣中飄著青草和梔子花的香氣，甜絲絲的，疲乏的孩子早已酣然入睡，在光怪陸離的夢境里嬉戲打鬧。

突然，我被人喚醒，還未睜開雙眼便聞到一股濃郁的燒烤香，緩緩睜開雙眼，只見父親站在床邊，將香味四溢的盒子遞到我鼻尖，見我醒來，他驕傲地說：“快起來吃魷魚，你聞，多香。我剛剛吃的時候就覺得特別好吃，特地打包了一份回來給你吃。”

母親打趣道：“大晚上的，你把孩子叫醒就為了吃份魷魚。”

父親木訥地笑笑，沒有說話，只是將魷魚遞到我手上，充滿期待地望著我，得到我的贊揚才心滿意足。

這一刻，我突然理解了父親。

那從來不只是一份魷魚，而是父親在邂逅美食的剎那立馬想要與我分享的沖動，他來不及思慮此時已是深夜，他只想馬不停蹄地把美味的食物帶給我品嘗。就像此刻，我只想記錄下大氣自由的風景供他觀賞，想讓他同我一起經歷幸福。

飛機剛落地，我便將照片發送給父親，很快，他給我發來語音，語氣中滿是歡快：“你離云這么近啊，天上拍的云真是好看，比地上好看。”接著是一串爽朗的笑聲，我仿佛看見了他充滿驚喜的雙目，眸子里帶著光亮和希望。

不一會兒，父親便將那張照片設置成了朋友圈封面。

在馬六甲海峽觀看日落，看浩瀚的大海一口一口吞噬了夕陽;在海峽清真寺虔誠叩首，肅穆的歌謠宣告著此地的莊重與神圣;在黑風洞底仰望天空，只能從并不寬敞的洞口窺見陽光;在檳城觀賞街頭壁畫，色彩繽紛的涂鴉蘊藏的是一座城市井噴的藝術靈感……

這些奇妙而感嘆的景色，一一被我記錄下來，再傳送到父親的眼底。

我抵達了父親未曾到過的地方，便要成為他的雙眼，帶他觀賞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人類文明的雄偉壯闊。

父親興奮地說：“落日好漂亮哦，連天空都是一片紅的。”

父親詫異地說：“清真寺和我們這邊的寺廟完全不一樣，它的房頂是圓的，我們的寺廟都是方方正正的。”

父親喜悅地說：“這些畫真好看，到時候你回來我們也在墻上畫上。”

…………

回國后我才知道，父親特地在網絡上創建了一個相冊，用來存放我發給他的每一張照片。

我越來越想帶父親去看世間最遼闊的風景——雪山、冰川，以及深邃的海洋。他不會英語我便幫他翻譯，他想要留影我便幫他拍照，我希望他抵達他曾憧憬過的地方，我希望他偷吃蟠桃、釋放天馬、掙脫束縛，改變自己奔波的一生。

于是，我提出同父親一起去東南亞游玩的想法。

“我哪兒都不想去，我老了，不想動了，也沒什么想看的，還不會說英語，到時候走丟了都不知道怎么回來。你去外面闖過就可以了，你是年輕人，多出去看看是好事。”他笑著拒絕了我。

其實我明白，父親想要去看看世界的色彩，可家庭的責任需要他來擔負。

我懂父親，所以我沒有說話。

只是想起父親看見飛機時滿臉的驚喜，以及我給他發送照片時，他語氣中抑制不住的歡喜，我便愈發心疼。

父親希望我抵達他未曾去過的地方，他希望我看遍世間美麗的風景，他希望我沒有遺憾，他竭盡全力把最好的一切都給我。而我，同他有一樣的愿望，我希望他好，我希望他快樂，我希望他遇見所有美好的詞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