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光的小蘑菇

錦凌

失戀又失業，那段時間我遭遇了諸多創痛，傷心不已，流淚不止，心灰意冷地逃到外婆的小山莊，隱于崇山峻嶺間，與世隔絕。

小山莊里只有幾位留守老人，平日里悄無聲息。我住在外婆的小窯洞里，沒有電視，關了手機，躺在土炕上，想著外婆在世時那些難忘的時光，一天又一天，渾渾噩噩。我餓了就煮方便面，吃完就發呆，一日日地頹廢著，不知往后的日子怎么過。

這樣過了幾天。有天午后電閃雷鳴，風雨大作，我躺得渾身酸痛，就坐在炕上，聽著窗外的風雨聲。

雨停了后，感覺心胸無比虛慌，我不由起身下炕，開門走出來，雨后的小院子煥然一新，一掃墻壁坍塌，蔓草萋萋的荒涼，格外亮堂。我走出小院，站在門口的老梨樹下，微風拂面，空氣清新，深吸一口氣，身心舒暢地望向遠處的山嶺，頓覺天地間豁然開朗。

我繼而走上窯頂場，登高遠眺。藍天白云，鳥鳴叫，蟲蝶飛，綠樹青草，房舍窯落，萬物是如此美好，如此慷慨地生長在我身邊，我卻從不曾心愛它們，辜負了它們賜予這世間的情意。

隨后，我開始在小山莊里溜達。日里夜間，除了坐在陽光下和老人們說笑，喂貓逗狗，聽雨過，聞風起，看花看草，觀星賞月，還打開手機，靜靜地閱讀，聽音樂，思考未來。

晚上，我在樹下乘涼，突然發現麥垛旁發著神奇莫測的光亮，時隱時現，時明時暗，走近細看，星星點點的亮光閃爍在腐朽的樹樁上。樹樁的側身已經長著好幾個乳白色的蘑菇，夜色下，幽亮的熒光明滅，令我大吃一驚：蘑菇在發光！

我一直以為，蘑菇生長在陰暗的角落里，得不到陽光的照射，也沒有肥料的滋養，自生自滅，不時夭折，除非它足夠堅強，努力長得高大粗壯，才能引起人們的關注。想不到，它在低矮時會發光。

剎那間，我怔怔地看著這些幼小的蘑菇，它們有的甚至還不成形，還孕育在極纖細的菌絲里，命運叵測，卻也在暗夜里，在不被重視、沒有愛和體恤的日子里，不是默默忍受，而是在極力發光。為黑暗帶來光明的小蘑菇，深深地震撼了我。即便我已經走出了心如死灰的狀態，開始思考，可還在忍受著煎熬，想著熬過這段黑暗期，再做打算。我整日憂思，把自己隱藏在這個遠離繁華與喧囂的小山莊，不敢再往前走一步。總之，自我保護的同時，我也失去了愛的熱情，變得冷漠自私，心胸越來越狹窄，不能真正去體會生命的美麗。

生命的美麗，蘊含了許多生之意義，比如鮮花綻放，自是明媚;高山不語，自是巍峨;藍天無言，自是廣博;雁過長空，自是壯舉……而我呢？為了心中所求，求得生歡，不得傷悲，時時受身心喜樂所縛，忘了悲歡離合都是這世間的一分子。每個人都在失去中得到，也在得到中失去，怎能獨善其身，終究要與這大千世界共存亡。我恍然大悟，與其逃避不如勇敢面對，與其煎熬不如珍惜當下，再多的等待與期盼，都不如此刻的踐行，這是人生的智慧。

是小蘑菇的光芒啟示了我。

第二天，我走出小山莊，開始找工作。

生活又回歸了昔日的平常，一日三餐，每天按時作息，出門晨練，積極求職，與朋友問候，與親人聊天，與這個世界親密來往，在依然受挫、依然辛苦、依然不停努力的過程中笑口常開，樂觀而堅強。這使我覺得，現在正奮力走向明天的我，雖然羸弱，卻像那夜幕籠罩下閃閃發光的小蘑菇，已然充滿了希望和力量，生機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