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于多維鄰近性的產學研合作模式形成機理分析

胡 楊

由于產學研合作主體多元，其合作創新活動往往會受到各種復雜因素的影響，三類主體異質性明顯，人們對其相異的方面給予了足夠關注，而對相似的方面疏于考量。產學研主體之所以能夠開展技術創新合作，不僅僅是由于存在差異可以互補，還因為有某些相似或接近的方面可以互促，產學研合作就是創新主體基于相似的技術專長和社會網絡，在共處的地理空間內開展的創新合作活動。產學研主體之間顯然存在多個維度的鄰近性，那么，多維鄰近是如何影響產學研合作的呢？這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

一、引言與相關文獻綜述

多維鄰近性對組織間交互學習與互動創新機理具有獨特的解釋力，是近些年來國外多學科關注的焦點。由于對鄰近性概念的理解及研究視角存在差異，鄰近性的維度有多種劃分方法，其中以Boschma的五維度劃分最有代表性。鑒于企業、高校、科研機構在組織和制度上更多地呈現出差異性，技術、地理、社會三個維度的組合是研究異質性組織合作創新適宜的多維鄰近性概念框架。在國內現有研究中，學者們探尋的目光主要集中在多維鄰近對產學研合作創新影響的結果——創新績效上，而對其如何影響產學研合作創新過程進而形成相應合作模式缺少關注，這對于認識多維鄰近對產學研合作創新的影響有重要借鑒意義，而對于如何借助鄰近性因素促進產學研合作則作用不夠明顯。目前，“一對一”的項目合作仍然是我國產學研合作的普遍方式，2019年的企業創新調查數據顯示，在開展產學研合作的規上工業企業中，以“共同完成科研項目”為主要合作形式的企業占比高達66.6%。因此，本文擬通過對“一對一”項目形式的合作創新活動的考察，獲得對產學研合作模式三大功能性要素——多維鄰近、互動學習、合作程度之間的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深入了解與理性認識，以期對優化產學研合作模式、提高產學研合作創新績效有所裨益。

近年來，鄰近性在創新研究、組織合作研究和區域經濟發展研究等領域的文獻中占有重要位置。技術鄰近性是指合作主體技術領域和知識基礎的相似度。Lane和Lubatkin對跨組織學習研究發現，技術鄰近能夠使主體間的相對吸收能力增強，使相互交流和知識轉移變得容易，從而更好地結合已有技術，在開拓性的研究中進行深度合作。地理鄰近性是指合作主體空間距離的接近程度。Mansfield和Lee在探討產學研合作對象選擇時指出，作為合作伙伴的企業與大學的距離是否在100英里以內，是地理鄰近的重要判斷標準。地理鄰近的合作主體能便捷、低成本地交流，帶動“黏性”知識在不同主體間的傳遞。Zollo等認為，過去的合作經歷有利于形成彼此熟悉、穩定的互動模式；而基于信任的社會關系有利于隱性知識交互傳遞，增加主體間的知識流動渠道。李琳對鄰近性之間的關系有敏銳的發現：在組織合作中，鄰近性不是孤立存在的，既可以獨立發揮影響，也可以形成不同組合，產生互補或替代等交互效應，增強創新主體吸收外部知識的效率。合作主體之間的關系不一定越鄰近越好，太多或太少的鄰近并不利于創新，鄰近關系在創新過程不同階段的影響效應是不同的。

隨著組織間合作創新日益深入，越來越多的學者認識到互動學習與創新的密切聯系。互動學習層次是學者們關注的重點。Meeus等以荷蘭為例深入研究組織間互動學習模式，將互動學習擴展到創新企業及大學與應用研究中心、客戶、供應商和競爭對手四類外部參與者之間的互動，提出了互動學習層次這一概念，著重從企業是否積極從外部參與者獲取信息、與帶來創意的外部機構互動交流的頻繁程度兩方面考察。Fritsch等從非正式聯系、正式交流、聯合研究、為企業提供設備、咨詢、培訓服務、相互借調人員等方面進行考察。另一個研究重點是互動學習途徑。Henry等強調跨組織互動學習，認為企業與外部互動獲取的創新比內部創新更有價值，應多依賴與異質性知識擁有者的互動學習。許廣永提出了分層面互動學習——企業層面的正式互動學習和個人層面的非正式互動學習。盛偉忠認為，如果只是簡單地增加個體知識，而沒有互動與知識的共享，個體知識對組織的貢獻相當有限。現有研究深化了對組織間合作創新中互動學習的認識，尤其是關于互動學習層次、互動學習途徑的論述對于探討互動學習在產學研合作模式形成機理中的功能作用，富有啟發意義。由于學界的注意力集中在互動學習與創新績效的關系上，定性研究較為缺乏，給研究互動學習在產學研合作模式形成機理中的作用留下了空間。

產學研合作程度是對主體合作關系狀態的概括性表述。西方學術界與之相近的概念是開放深度，是Laursen和Salter將創新開放度二維劃分后其中的一維，與“開放廣度”一并用于對合作創新績效的分析。越來越多的國內學者用合作廣度、合作深度這對概念來分析產學研合作創新績效。前者指合作伙伴類型的廣泛程度，后者指跨組織研發合作的平均次數，有時用合作主體的研發經費投入這一指標來衡量。翟翌將它界定為與外部組織合作過程中獲取、披露、交換資源的深入程度。國內學術界以合作程度為核心主題的研究不多見。胡楊等在探討產學研合作創新的影響因素時提出，在技術創新過程的兩個階段，合作主體對自己不主導的另一段技術工作的參與狀況能夠反映合作程度；徐夢丹等對產學研協同創新的自組織特征研究表明，在創新過程的研發階段和生產與商業化階段，合作主體對合作關系的不同選擇會導致四種情形，形成四種不同的合作程度。相關研究均發現合作廣度、合作深度對提高創新績效具有不同程度的積極影響，這對于從新的視角觀察和思考產學研合作創新有啟迪作用。不過，關于合作廣度、合作深度的研究不必限于量化指標的分析，研究可以選擇其中一個維度展開。

產學研合作模式具有重要的實踐指導價值和理論參考價值，一直受到學界關注。周靜珍等將產學研合作模式定義為：產學研基本合作主體之間以及基本主體與政府、社會中介機構、私人基金會等組織構成的包含多種要素和幾個系統的具有內在結構和功能的復雜系統。這一界定較好地概括了產學研合作模式的總體特征、基本構成和系統特性。謝園園、陳柳等對產學研合作模式影響因素的研究表明，合作程度和政策環境對合作形式選擇影響顯著；信任、聲譽等社會資本因素對產學研合作模式的深度具有顯著影響。李成龍、葉磊根據互動強度、互動時間和互動形式將產學研合作模式分為低互動型、中互動型和高互動型三類；王海軍、祝愛民認為，可以借鑒國外相關研究成果，按照合作程度、知識流動兩個維度對已有產學研模式進行劃分。

現有研究對于思考“一對一”的項目形式的產學研合作模式、考察產學研合作模式的影響因素、探討產學研合作模式的要素與功能很有借鑒意義。總的來看，學術界目前還少有對產學研合作模式形成過程的觀察，至于對其形成機理的探討更少。此外，多維鄰近性還沒有作為產學研合作模式的影響因素進入學者的研究視野。

基于上述分析，本文運用定性研究方法，以一組產學研合作項目為案例，多方位考察多維鄰近、互動學習、合作程度在產學研合作創新過程中的相互聯系與相互作用，深入探究多維鄰近影響下的產學研合作模式的形成機理。

二、機理分析與研究設計

（一）機理分析

機理是為實現某一特定功能，一定的系統結構中各要素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運行規則。在鄰近性視角下，多維鄰近、互動學習、合作程度是產學研合作模式的三大功能性要素，分別為情境要素、調節要素、參與要素。多維鄰近作為產學研合作的基本情境，對合作創新具有促進性影響；互動學習對多維鄰近的影響有聚合、增強作用；技術創新的最大特點在于過程性，合作程度即合作主體對創新過程的參與程度，參與要素是核心要素。在產學研合作中，三大要素基于技術創新的需要相互聯系、相互作用，共同促進產學研合作模式的形成。

1.多維鄰近與互動學習。不同維度的鄰近可以獨立地作用于合作創新，分別通過增強合作主體識別、理解和利用外部知識的能力，為合作主體面對面交流提供便利，讓合作主體擁有相互的信任和共同的外部知識源，促進產學研合作創新；同時，還以組合的方式形成交互影響，地理鄰近與一定水平的技術鄰近結合可以產生互動學習，社會鄰近與技術鄰近結合可以跨越空間距離的障礙，前者為互補式交互，后者為替代式交互。多維鄰近天然地適宜于互動學習。技術鄰近是合作主體主觀方面的能力，與識別、消化和利用新的外部知識的吸收能力相聯系，是合作者之間順暢地交流、理解和成功地互動的重要前提。地理鄰近、社會鄰近是客觀方面的條件，前者為自然環境，雙方相鄰而居，往來方便，可以經常開展組織層面和個人層面的互動交流；后者是社會環境，基于信任的社會關系雙方愿意就感興趣的問題開展深度交流，保持持續溝通。對于合作主體開展互動學習，二者即使不是必不可少的，也是十分有益的，尤其是對隱性知識的交流與傳遞具有難以替代的作用。不過，動態地看，隨著互動學習的產生和加強，雙方知識的互補性會不斷變小，從而導致互動學習頻率和強度降低。

基于此，提出假設1：多維鄰近可以促進產學研互動學習，存在階段性差異。

2.多維鄰近與合作程度。根據國內外普遍存在的兩種創新模式，技術創新過程可分為技術開發和技術成果轉化兩個階段。在產學研合作中，通常是高校、科研機構承擔上游的技術開發，企業在下游對高校、科研機構產出的技術成果進行轉化；各方對自己不主導的另一段技術工作的參與狀況反映其合作程度。多維鄰近對合作主體雙向參與技術創新過程有促進作用。適度的技術鄰近有利于提高知識、技術的互補性和新穎性，激發雙方參與另一段的興趣；技術鄰近也使企業能夠利用自身力量進行技術成果轉化，高校、科研機構對后一階段的參與應表現出主動性。合作主體地理鄰近，只要不存在技術障礙，作為技術需求方的企業通常會主動參與前期新技術研究，為成果轉化做準備。社會鄰近不僅有利于前一階段合作事宜的溝通和有關程序、規則的建立，也有利于新技術研究中有關思路、設想、技巧等隱性知識在有著高度互信的合作伙伴之間傳遞。

基于此，提出假設2：多維鄰近可以促進產學研合作程度，存在階段性差異。

3.互動學習對多維鄰近和合作程度的影響。在自然狀態下，多維鄰近引起的個體之間零星、偶發的交流，對合作創新產生的影響往往是碎片化的淺層次的，如果積極加以利用，形成個人層面和組織層面相融合的交互學習行為，實現雙方知識與技術的充分交流與共享，將對合作創新發揮有效的促進作用。一方面，彼此接近的知識基礎和技術經驗、便于頻繁面對面交流的地理位置，有助于互動學習能力的提升；另一方面，合作伙伴技術的新穎性與先進性，地理鄰近帶來的便利，在長期合作中建立的互信，有助于增強互動學習意愿。互動學習一旦產生，就會在多維鄰近和合作程度之間發揮積極的調節作用：互動學習能力的提升使技術鄰近水平低的伙伴能夠參與自己不主導的另一段技術工作；互動學習意愿的增強使缺乏鄰近的合作伙伴主動向另一段技術工作延伸。但同時也會出現另一種情況，后一階段雙方期待的新技術成果形成，并正式交付給企業，互動學習意愿和強度隨之降低。

基于此，提出假設3：互動學習對多維鄰近與合作程度的關系有正向調節作用，存在階段性差異。

（二）研究設計

1.研究方法。根據研究需要，本文采用多案例研究方法。首先，該方法適合于過程和機理類問題的研究。本文試圖考察在多維鄰近影響下的產學研合作模式的形成機理，多案例研究有利于展示多維鄰近、互動學習、合作程度三者相互聯系和相互作用而形成產學研合作模式的過程。其次，多案例比較的研究設計可以多側面地揭示產學研合作模式形成的過程，彌補目前多為大樣本實證研究的缺失。最后，多案例分析也有利于厘清情境要素、調節要素、參與要素三者之間的邏輯關系，得出更具有說服力的結論。

為了深入考察多維鄰近對產學研合作模式形成的影響，在案例選擇上作如下處理：一是樣本企業與不同空間距離的大學有合作關系，所選案例分別是與區域內大學、區域外大學的合作項目；二是樣本企業在行業上有一定的分散度，便于對多維鄰近影響產學研合作創新的共性特點進行考察；三是樣本企業具有相似的外部環境，避免因為環境差異影響研究結果。

2.數據收集。多案例研究一般以4—10個案例為宜。本研究根據企業是否同時與市域內、省域外大學有合作關系，選擇3家不同行業的高新技術企業作為樣本進行實地調查，對企業技術部門負責人或研發主管進行深度訪談，獲得了豐富的一手資料，同時挖掘相關數據源，利用公司內部資料、網站信息、報刊文獻等予以補充，更完整地呈現與案例有關的事實。經過調查和訪談，從裝備制造、生物制藥、新材料3個行業的3家樣本企業分別獲得區域內合作、跨區域合作案例各1個。用企業名稱漢語拼音首字母代稱樣本企業——D、J、R；用N和W分別表示區域內、外大學，將樣本企業代稱與區域內外標示組合在一起，形成6個大學代稱——DN、DW、JN、JW、RN、RW。將樣本企業代稱與大學代稱連接在一起，作為區分區域內合作與跨區域合作的產學研合作伙伴的代碼。

三、案例分析

（一）個案描述

1.樣本企業——D

（1）區域內產學研合作：D-DN

合作內容——自動化包裝機械控制系統研究。技術鄰近性——D主要設計、生產液態產品包裝自動化設備，公司設有工業自動化設計部；DN建有機械裝備制造與控制技術教育部重點實驗室，有機械自動控制系統方面的技術積累。地理鄰近性——都在廣州市，遇到問題隨時可以見面溝通，雙方的技術人員形成了比較好的溝通機制。社會鄰近性——一起做過幾次項目，合作很順暢；公司有不少DN的畢業生，進一步密切了雙方關系。互動學習——遇到技術問題，兩邊研發人員頻繁互動，一起溝通解決。D學到了一些技術思路和方法；DN了解了該領域企業的技術瓶頸和技術產業化的方式、路徑。合作程度——D參與了DN主持的包裝機械自動化控制設計，承擔了產品機械和包裝機械一體化設計的相關工作；中試以公司為主，DN的研發人員深入參與。

（2）跨區域產學研合作：D-DW

合作內容——包裝工業機器人視覺系統研究。技術鄰近性——DW一直有智能視覺方面的研究，D研發包裝機械領域的工業機器人，需要解決視覺問題；DW對原有技術進行改進，可以用于機器人的視覺系統開發。地理鄰近性——DW在長沙，一般通過電話、視頻會議討論有關問題。社會鄰近性——有過一次關于工業機器人視覺系統的項目合作，后來偶有聯系。互動學習——雙方技術差異大，項目合作期間見面交流不多。DW定期來公司介紹研究進展，提供有關工業機器人視覺系統圖像獲取、視覺處理、視覺系統動態性能優化的技術資料。在合作中，D對機器人視覺技術有了一定的認識和了解，對后來的產品設計很有幫助。合作程度——DW在智能視覺領域有很強的技術力量，雙方分工很清楚，前期研究主要是DW做，后期的技術成果轉化由企業負責，DW一般不參與，但遇到了問題還是由他們解決。

2.樣本企業——J

（1）區域內產學研合作：J-JN

合作內容——植物纖維木塑復合材料研發。技術鄰近性——J在木塑復合材料研發、生產領域有很強實力；JN對廢舊塑料和生物質纖維的選擇和改性有深入研究，積累了多種環保高性能木塑復合材料制備技術。地理鄰近性——都在同一座城市，雙方往來頻繁，個人交往也很多。社會鄰近性——J與JN有20多年的合作；JN有多位校友是J的技術骨干，與母校聯系十分密切。互動學習——以研發中心實驗室為根據地，前一階段針對如何改善植物纖維與基體的界面和結構、如何優化復合材料的性能經常在一起探討、交流；共同舉辦技術研討會；JN在J組織技術培訓。合作中，J接觸了最新技術，了解天然植物纖維木塑復合材料的發展趨勢；JN對市場需要有了深入了解，明確了研究方向。合作程度——J參與了JN主導的前一段技術開發，對植物纖維木塑材料表面改性處理研究有深度參與，掌握了植物纖維表面改性處理的基本方法與工藝。

（2）跨區域產學研合作：J-JW

合作內容——高性能碳纖維復合材料研發。技術鄰近性——J是全國最大的改性塑料企業，擁有塑料改性加工國家工程實驗室、省級重點工程技術研發中心。JW在先進特種材料領域有很強的研究實力，積累了豐富成果。地理鄰近性——雙方相隔很遠，但在JW共建了一個研究中心，J派駐了研發團隊，雙方互動密切；后期J方團隊撤離后，通過出差、打電話、召開視頻會議等方式保持溝通。社會鄰近性——公司負責人是JW的校友，不少技術骨干也來自這所大學。雙方已有20多年的密切合作。互動學習——碳纖維制備工藝復雜，條件要求苛刻，J的駐點團隊與JW研發人員一直保持密切互動，不定期組織技術研討會；后期駐點團隊撤離后主要是線上交流，JW在J組織了技術培訓。J技術人員基本掌握了高性能碳纖維復合技術與方法，JW對碳纖維生產工藝與產業化有了比較全面的了解。合作程度——JW主要負責前期的技術攻關，由于J在共建的研究中心設立了小試線，其駐點研發團隊參與了高性能碳纖維復合材料研究和小試。成果出來以后，J主要依靠自己的技術力量進行應用、開發。

3.樣本企業——R

（1）區域內產學研合作：R-RN

合作內容——基于基因沉默技術的小菜蛾防治。技術鄰近性——R掌握生物醫藥領域先進的基因沉默技術，能進行生物試劑的生產，有將該技術運用于害蟲防治的想法；RN有防治小菜蛾的常規技術，出于食品安全的考慮，正尋求化學農藥以外新的防治方法。地理鄰近性——兩邊距離很短，雙方人員經常見面，就技術問題進行交流。社會鄰近性——R選派一位RN畢業的技術員在學校實驗室駐點，參與母校老師的研究。項目組的核心骨干成員都是RN的畢業生。互動學習——雙方對采用基因沉默技術防治小菜蛾有濃厚的科學興趣，前半段雙方溝通交流頻繁，R駐點人員到RN研發人員課堂聽課，RN邀請R研發人員作講座，共同舉辦技術研討會。R了解了昆蟲基因沉默的作用機制，RN接觸到先進的基因沉默技術，打開了害蟲防治新思路。合作程度——前期由RN主導研究小菜蛾的防治原理，組配小菜蛾生物防治系統，R的駐點技術人員參與了前期的研究；后期R負責基因沉默技術在小菜蛾防控方面的應用研究，RN參與。

（2）跨區域產學研合作：R-RW

合作內容——納米改藥技術研發。技術鄰近性——R在寡核酸試劑研發上擁有核心技術，致力于新藥開發，建立了新藥研發平臺；RW建有化學藥、中藥/天然藥、生物藥等創新藥物發現與研發體系，對納米藥物遞送體系、納米制備技術有前沿的研究。地理鄰近性——雙方往來很少，平時通過視頻會議、電話、電郵等方式溝通。社會鄰近性——以前不熟悉，R通過出版物了解到RW的改藥研究方向，與RW聯系建立合作關系。互動學習——見面交流的時候不多，通常是打電話，相約參加同一學術會議進行交流是雙方偏愛的方式；R為RW研制新的寡核酸藥物提供了技術和方法上的借鑒。合作程度——前期大學根據公司提供的寡核酸試劑和技術要求，獨立試驗改藥系統，進行靶向系統設計；公司驗收成果以后，負責后期成果應用轉化，進行新藥開發，大學提供必要的技術支持。

（二）多案例分析

1.多維鄰近對互動學習的促進作用

（1）技術鄰近與互動學習。在3對區域內合作案例中，D-DN、J-JN的技術領域相似，“遇到技術問題，兩邊研發人員一起溝通解決”，“以實驗室為根據地”頻繁互動，雙方順暢地進行技術交流，并達到相當的深度；R-RN技術領域部分相似，雙方通過頻繁溝通、互聽講座、舉辦研討會等形式加強互動學習。在跨區域合作中，D-DW、R-RW的技術領域只是能夠匹配和銜接，難以進行深入的技術交流，互動很少；J-JW技術領域部分相似，共建了一個研究中心，不定期組織技術研究討論會。

（2）地理鄰近與互動學習。D-DN、J-JN、RRN的合作伙伴都在廣州市，往來頻繁。R-RN的技術鄰近水平一般，互動學習層次卻很高，這是由于地理鄰近與技術鄰近形成了互補式交互影響，促進了互動學習。在3對跨區域合作中，D-DW和JJW、R-RW的合作伙伴分別在長沙和北京。從DDW、R-RW的互動學習狀況來看，地理距離帶來了明顯不利影響，雙方很少面對面交流；J-JW的技術鄰近水平一般，通過在JW派駐研發團隊，形成了短期地理鄰近，為雙方“密切互動”創造了條件。

（3）社會鄰近與互動學習。在3對區域內合作案例中，D-DN、J-JN過去就有多年的合作歷史，研發人員大多熟悉，信任關系深厚，在合作中保持頻繁互動；R-RN是初次合作，校友發揮了紐帶作用，項目組骨干成員、駐點人員均為RN的畢業生，因而互動學習能深入到RN的課堂。在跨區域合作中，R-RW是首度合作；D-DW有過一次合作，后來很少聯系；J-JW不僅有20多年的合作歷史，而且公司負責人和部分技術骨干是JW的校友，這是一個社會鄰近替代地理鄰近與技術鄰近形成組合的典型案例。D-DW、R-RW沒有形成真正意義上的互動學習，J-JW的互動學習則達到了很高層次。

案例分析表明，多維鄰近對互動學習具有促進作用，多維鄰近水平高的合作，互動學習層次也高；案例顯示，D-DN、J-JN、J-JW、R-RN四對合作中，只有D-DN將互動學習持續到成果轉化階段，其余3對合作的互動學習主要集中在創新過程前一階段。基于此，假設1成立。

2.多維鄰近對合作程度的促進作用

區域內合作的多維鄰近水平普遍較高，對合作程度產生了程度不同的促進作用。D-DN、J-JN兩對合作的技術領域相似，各有技術積累，同時還有地理鄰近之便、深厚的信任關系，加上合作項目的啟動，天時、地利、人和兼備，所以，合作主體對自己不主導的另一段技術創新工作有程度不同的參與。D-DN這對合作，不僅D積極參與了前段DN主導的包裝機械自動化控制設計，DN也深入參與了后期D主導的中試。在另外兩對合作案例中，J主動參與了技術開發階段植物纖維木塑材料表面處理的研究；R自始至終參與了前期RN主導的小菜蛾防治原理、小菜蛾生物防治系統的研究。在3對跨區域合作中，D-DW、R-RW各維度鄰近性基本上都處于低水平，很難對合作創新發揮促進作用，因而兩對合作是雙方各管一段，接力式地完成整個技術創新過程。J-JW社會鄰近水平高，技術鄰近中等，通過在JW共建研究中心、設立小試線、派駐研發團隊，建立起了穩定的短期地理鄰近，在多維鄰近的促進下，J參與了遠在數千公里之外JW主導的技術開發和小試，掌握了高性能碳纖維復合技術與方法。

案例分析表明，多維鄰近對合作程度具有促進作用，多維鄰近水平與合作程度總體呈正相關。但案例也顯示，在4對多維鄰近水平總體較高的合作中，除了D-DN這對合作伙伴分別參與了對方主導的技術創新活動外，J-JN、J-JW、R-RN都只是企業參與了大學主導的前一段，而大學沒有參與企業主導的后一段。基于此，假設2成立。

3.互動學習對多維鄰近、合作程度的調節作用

在多維鄰近的有利條件下，3對區域內合作的互動學習達到了很高層次，促進了產學研合作程度的提升。在D-DN的合作中，如何實現產品機械和包裝機械一體化是研究的重要內容，也是D特別關注的方面。在不斷深入的交流中，D參與了前段產品機械和包裝機械一體化設計的相關工作，DN參與了后段傳動系統工藝效率修正工作，形成了技術創新過程的雙向循環。J-JN研究人員以實驗室為根據地，圍繞改善植物纖維與基體的界面和結構、優化復合材料的性能等問題進行深入探討。在濃厚的學習氛圍下，J參與了前段新技術開發，承擔了植物纖維木塑材料表面改性處理研究的相關工作。RRN更是把互動學習的場所拓展到研究生教學課堂，R參與了前期RN主導的小菜蛾防治原理及生物防治系統研究。在3對跨區域合作中，D-DW、RRW的鄰近條件差，互動學習層次低，合作程度提升乏力；J利用技術比較接近、互信程度高和在JW駐點的有利條件，主動向JW研發人員求教，學習了解碳纖維結構和性能在形成過程各個階段的工藝控制和結構調控，參與了JW主導的前期的技術開發和小試。

案例分析表明，互動學習對多維鄰近與合作程度的關系有明顯的正向調節作用，互動學習層次高的合作，其合作程度也比較高。案例也顯示，在技術創新過程前半期，為了順利形成新的技術成果，合作主體注重把握多維鄰近等有利因素，采取有效措施加強互動學習，產學研合作程度隨之提升，雙方都各有收獲，企業方得到了急需的技術成果，學習了研發經驗，大學了解到企業技術需求、成果轉化方式等方面的知識；進入后半期，新技術成果的出現使互動學習層次快速下降，其正向調節效應逐漸消失。基于此，假設3成立。

（三）結果討論

在案例分析基礎上，有必要對情境要素、調節要素、參與要素在產學研合作模式形成過程中的相互聯系、相互作用的特點進行考察與討論。

1.情境要素的影響具有基礎性和階段性

作為產學研合作的具體情境，多維鄰近性就像Marshall當年形容的“彌漫在空氣中的秘密”，不管你是否意識到，它都在那里。案例顯示，不論是區域內合作，還是跨區域合作，都或多或少、或深或淺地受其影響。同時，多維鄰近的影響具有階段性。技術鄰近的階段性效應最明顯，國內外學者的研究結論大多支持技術鄰近與組織合作創新績效之間的關系呈倒U型的假設，本文案例顯示的情況與之相似。在4對多維鄰近水平總體較高的合作中，有3對只有企業參與了大學主導的技術開發，就是因為互動學習使雙方技術進一步接近，企業有能力自主轉化成果，對大學繼續參與失去需求。地理鄰近的促進作用也更多體現在前一階段，新技術沒有形成之前，學習內容主要為研究設想、靈感、經驗等隱性知識，需要頻繁面對面交流；技術成果出來以后，學習內容以經過編碼的顯性知識為主，地理鄰近的重要性降低。J后期撤回駐點團隊，不排除有這方面的因素。在合作關系建立和互動學習啟動過程中，信任關系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作用，因而，社會鄰近的積極影響也主要集中在前一階段。

2.調節要素通過適應鄰近性的特點發揮作用

互動學習的產生使多維鄰近對合作程度的積極影響得以聚合和增強，其調節作用的發揮要適應鄰近性的特點。技術鄰近是互動學習的前提條件，合作主體沒有接近的知識基礎和技術經驗，就難以交流和理解；如果技術相似度太高，又會因缺少互補性而缺乏互動學習的需求，合作主體在技術上存在適度差異有利于產生互動學習。R-RN、J-JW兩對合作的技術鄰近水平一般而互動學習層次卻很高，就是因為技術適度差異帶來的新穎性、挑戰性和互補性，有效激發了互動學習的興趣和動力，促進了互動學習。必須引起注意的是，D-DN這對合作的技術鄰近水平一開始就很高，但并沒有妨礙雙方將互動學習持續到最后，這主要得益于強烈的互動學習意愿，地理鄰近和社會鄰近只是發揮了正向的調節作用，這也可以解釋多維鄰近條件幾乎完全相同的J-JN為什么互動學習會半途而廢。此外，地理鄰近有利于面對面交流，與一定程度的技術鄰近結合就可以產生互動學習；社會鄰近可增強互動學習意愿，也必須與技術鄰近結合。R-RN、J-JW兩對合作是很好的例子。

3.參與要素對多維鄰近和互動學習的引領缺乏持續性

產學研合作是一個技術創新過程，合作主體通過全方位、全過程、全要素的深入參與來實現技術創新目標。因而，在產學研合作模式中，作為參與要素的合作程度處于核心地位，引領多維鄰近和互動學習向著創新過程的終端推進。案例顯示，在合作主體積極參與新技術研究的過程中，多維鄰近不僅各自獨立地發揮作用，還以組合的方式形成交互影響，4對多維鄰近水平總體較高的合作的互動學習得以產生和加強，都達到了較高的層次，對于前段技術開發發揮了重要的促進作用。合作程度的引領作用在D-DN這對合作中體現得尤其明顯，雙方以融合創新為最高目標，克服“技高則分”的通病，堅持共享與互促，實現了技術創新過程的雙向循環。

四、研究結論與政策建議

基于上述案例分析的主要結論如下：

一是在產學研合作創新過程中，情境要素、調節要素、參與要素基于共享與互促而相互聯系、相互作用，分別發揮了促進作用、調節作用和引領作用，形成了具有特定結構與功能的產學研合作模式，其形成機理體現在三個方面（見圖1）：

圖1 基于多維鄰近性的產學研合作模式形成機理

（1）多維鄰近為互動學習產生、合作程度提升提供有利條件。作為產學研項目合作的具體情境和初始條件，多維鄰近在相當程度上促進了互動學習和合作程度，這在鄰近水平普遍較高的區域內合作中表現得尤為明顯，其互動學習和合作程度都達到較高的水平；即使是跨區域合作，技術鄰近水平中等、社會鄰近水平高的，其互動學習層次和合作程度也相應較高。

（2）互動學習將多維鄰近轉化為參與創新過程的能力和意愿。與自發狀態的多維鄰近不同，互動學習是合作主體自覺的行為，善于對主客觀條件加以利用。3對區域內合作因為有互動學習的助力，不同程度地實現了對另一段創新過程的參與；J-JW甚至在多維鄰近水平總體不夠高的情況下，互動學習達到了較高層次，其中一方深入參與了另一方主導的技術創新工作。

（3）對創新過程的參與促使合作主體利用多維鄰近開展互動學習。合作程度是一個貫穿于項目始終、逐步提升的過程，創新過程的推進對雙方參與能力不斷提出新的要求，利用鄰近情境加強互動學習是現實的選擇。4對鄰近條件較好的合作基于參與創新過程的需要，持續開展互動學習，為不斷提升合作程度奠定了基礎。

二是多維鄰近、互動學習及合作程度的差異形成了不同的產學研合作模式。

（1）區域內產學研合作模式。3對合作案例中除R-RN的技術鄰近水平中等以外，其他鄰近的水平均高；互動學習層次也高；D-DN雙方對合作伙伴主導的技術創新工作互有參與，為“雙向循環式”，另外兩對合作有一方參與了對方主導的技術創新工作，為“準雙向循環式”。為了減少圖示，對二者不作嚴格區分，均以“準雙向循環式”表示，與互動學習層次合稱“高互動準雙向循環模式”，以坐標圖形式呈現，圖中位置由3對合作三大要素的平均水平決定（圖2）。

圖2 區域內產學研合作模式

（2）跨區域產學研合作模式。跨區域合作的地理鄰近水平均低，其他維度鄰近只有J-JW的技術鄰近水平一般、社會鄰近水平高；互動學習只有JJW比較高，其合作程度為“準雙向循環式”。J-JW或許是跨區域合作的一個特例，暫不作為一種普遍性的模式。本文傾向于將D-DW、R-RW作為跨區域合作的基本模式，以坐標圖形式呈現，構圖規則與區域內合作相同（圖3）。

圖3 跨區域產學研合作模式

為了優化多維鄰近性視角下的產學研合作模式，提出以下政策建議：

（1）選擇跨區域合作應周全考量。行業和知識領域不同，對雙方空間距離有不同要求。生物技術和制藥行業更依賴基礎研究，注重已公開發表的顯性知識；在機械工程等行業，經驗、技巧等隱性知識至關重要，需要經常面對面交流互動。如果不得已選擇遙遠的合作伙伴，必須有一定程度的技術鄰近，最好還有一定程度的社會鄰近，以形成對地理鄰近的替代。

（2）克服“后半段綜合征”。由于種種原因，一些“一對一”項目合作在后半段幾乎陷入停滯，這既不利于企業順利開發生產新產品、實現技術創新的市場價值，也導致高校、科研機構對技術產業化、商業化過程缺乏全面完整的了解，不利于完善現有技術、捕捉新的創新機遇。這與其說是鄰近性的影響所致，倒不如說是合作主體自身的原因，應通過合作主體的共同努力加以改變。

（3）對多維鄰近性恰當應對。區域內合作，即使技術鄰近初始水平不高，也可以借助地理鄰近加強面對面交流，縮短技術距離；跨區域合作，即使相距遙遠，也可以通過建立短期地理鄰近，促進互動學習層次和合作程度的提高。作為異質性組織，技術領域不可能完全重合，只要深入參與對方主導的技術創新過程，進入其技術縱深，就可以互補。對于多維鄰近性的應對和利用，關鍵在于合作主體主觀意愿是否積極，舉措是否恰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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