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給我摘下的那輪明月

■張北平

我從小就喜歡月亮。

小時候，我在村委會門口玩耍，發現天上的月亮明明是掛在村委會門口的樹梢上的，可是等我一口氣跑回家的時候，它居然也跟著我跑到了我們家門前的上空。我跟著堂哥們走在灣對面竹林口高高的堤岸上的時候，我又發現我每走一步，月亮也跟著我走一步，我便對月亮生出興趣來，常常獨自研究它每天變化出的不同形狀。父親見我癡迷月亮，便對我說：“你那么喜歡月亮，只要你以后考上大學，我就在東山上搭個梯子，上去把月亮摘下來給你玩。”

在東山上搭個梯子就能摘下月亮，這是我老早就知道的。因為我傍晚從村委會回家的時候能看到，東山山頂離月亮的距離還沒有一架梯子那么長。于是，我日日盼望能早點進學堂讀書，早點考個大學，好讓父親把月亮給我摘下來。

可是真的等到上學了，我才發現上學其實沒有我想象得那么美好。要交學費，要買筆、買本子，還要買許多同學都有的漂亮新書包。可是我卻不敢向父母說出我想要的一切。母親每年養兩頭大肥豬，父親把別人不要的田頭地尾全部栽種了起來，但不管我們怎樣節衣縮食，賣豬和賣糧食的錢也還是不夠我們一家人的開銷。

父親又想出了別的掙錢門路。賣豬和賣糧食都是有季節性的，而蔬菜卻是人們每天都需要的，于是父親開始種蔬菜為家里增添收入。蘿卜、豇豆、黃瓜、南瓜、土豆……一年四季，父親的菜園從來沒有閑過，我們家的日子也漸漸好了一些，有時候父親賣完菜，還會給我們帶回一些水果店賤賣的水果。

一個星期天，父親要過嵐頭磯乘輪渡去黃石賣土豆，叫我跟著他一起去。他說我腦子快，能幫他算一下賬，還能在他去廁所的時候照看一下沒賣完的土豆。聽說我能幫父親算賬，我一下子高興起來，吃完早飯就急急地催著父親出發了。

我們走的時候，天還沒有大亮，路上一個行人也沒有。我看了看四周，靜悄悄的，胡嵐山路邊的蟲子在草叢中吱吱地叫著。天上沒有月亮，只有東面顯出一絲絲微光。黃石街上人很多，父親看別人的土豆都賣三毛錢一斤，于是他也把土豆的價錢抬到了三毛錢一斤。他輕聲對我說，這里一斤土豆比家門口貴五分錢，要是能把這些土豆都賣掉，能多賺五元多，可以給我們兄妹再買一些水果了。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對著人群大聲叫賣起來。

中午，我和父親吃了一些自帶的煎餅，到傍晚的時候，滿滿兩籮筐的土豆終于全部賣完了。父親十分高興，領著我挨個去看那些水果攤有沒有蔫了的、不新鮮的水果，然后在一家水果店用一元錢買了大半籮筐爛蘋果，興高采烈地領著我向輪渡碼頭趕去。

輪渡很快靠在了江北茅山碼頭。我的腳又酸又痛，可是我不敢對父親說，只是步行的速度明顯減慢了。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月亮升起來了。父親停下來看了看我，把一只籮筐里的所有蘋果都倒進另一只籮筐里，然后指了指那只空籮筐，叫我坐進去。就這樣，父親健步如飛地走在田間的小路上，兩只籮筐里，一只坐著我，一只裝著爛蘋果。

我抬頭看向天上的月亮，覺得它好像就在我的眼前一般。它離我那么近，那么近，似乎還在向我眨眼睛。籮筐在父親的扁擔頭下輕微地晃動，我看著月亮，感覺月亮也在跟著我晃動。于是，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天上那半輪月亮，看著父親每走一步，月亮也跟著我們走一步，一直走過田間小路，走過鳳凰村，走過張灘村，走過張名湖……

中考后，我放棄了讀黃岡中學的志愿，毅然選擇了中師。雖然失去了進入大學的機會，但后來也經歷了從專科、本科到研究生的過程。

我不再需要父親去東山頂上給我摘月亮了，因為我知道，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在還沒有入學的時候，在缺少文具的時候，在父親的籮筐里抱著月亮入睡的時候，父親就已經把月亮摘下來，放進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