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閆榮安(安徽)
開國少將胡繼成,安徽省金寨縣人,曾任成都軍區副政治委員。2016年逝世,享年101歲。在胡繼成將軍生前,筆者曾到他的家中拜訪。看到家鄉來人,將軍非常高興。當談及他在新四軍第三師的經歷時,胡繼成深情地回憶起師長黃克誠:“我在他領導下工作了9年多,他是我尊敬的首長,也是我敬愛的老師,還是我的恩人,我的愛人還是他幫我找的。”
1935年9月,胡繼成隨紅二十五軍長征到達陜北。一年后,他從延安紅軍大學(抗大的前身)畢業,擔任紅十五軍團司令部一科科長。
1937年盧溝橋事變后,紅十五軍團改編為八路軍第一一五師三四四旅,旅長徐海東,副旅長黃克誠。直到此時,擔任該旅第六八八團二營副營長的胡繼成才知道黃克誠的名字,但還未見其人,因為在八路軍總政治部任組織部部長的黃克誠仍未到職。
到了10月下旬,升任六八九團參謀長的胡繼成第一次見到了黃克誠,此時黃克誠的職務是旅政治委員。
黃克誠當時只有35歲,可面相老成,戴著眼鏡,大家背后都悄悄稱他為“黃老頭”。他平易近人,注重調查研究,很快就和胡繼成等干部熟悉了,胡繼成也漸漸對黃克誠有了深入的了解。

黃克誠特別注重加強思想政治工作,曾在全旅開展了堅定抗戰必勝的信念教育。他在教育動員大會上說:政治思想工作是我軍的生命線,是我們完成一切任務的靈魂,只能加強,不能削弱。削弱了思想政治工作就是不抓根本,就是丟掉了紅軍給我們留下的傳家寶,那就一定會受到歷史的懲罰。
這次堅定抗戰必勝的信念教育,提高了部隊的凝聚力和戰斗力,堅定了大家抗戰必勝的信心,振奮了精神,鼓舞了士氣。胡繼成將這番講話一直銘記在心。他后來長期擔任軍事主官,黃克誠的講話時常在耳邊響起。胡繼成以黃克誠為師,一直高度重視部隊的政治思想工作,將之作為克敵制勝的一個法寶。
黃克誠嚴于律己,寬以待人,沒有官架子,大家都很敬佩他。
1943年9月,中央指示新四軍第三師派一個團到山東接防。經慎重考慮,黃克誠決定派胡繼成的第二十三團去。
胡繼成后來回憶,當時的黃克誠面容消瘦,卷著褲腿,蹲在地上,輕言細語地說:“山東湖西地區出了點問題,組織決定由你帶一個團過去。對不住你啊,剛回來,又得走。”
第二十三團在外長期執行任務剛回來,胡繼成擔心戰士們想不通,隨口就說:“又要走?你把我放在皖東北那么長時間,剛回來,你換個人去嘛。”
由于黃克誠平時對人很隨和,大家心里有什么話都愿意對他講,即使講錯了也不要緊,所以胡繼成才敢這么直來直去。
黃克誠耐心地說:“你對山東熟悉啊。你去過那里,了解那里的情況,對怎么帶部隊有經驗。你去,我放心。”
“我是去過冀魯豫地區,但山東與那里不同。”胡繼成爭辯道。
黃克誠高度近視,他扶了扶眼鏡,透著厚厚的鏡片仔細打量了一下胡繼成,并沒有生氣,而是笑著說:“嘿嘿!講起條件來了。有什么同不同的?叫你去你就去!”他接著關切地說,“湖西那邊斗爭很殘酷,你去后要想辦法先站穩腳跟,盡快打開局面,把根據地恢復起來。”
胡繼成如實道出了自己的擔心:“這個團大多是蘇北兵,要想把他們帶走很困難,要是他們知道要留在山東,就會更困難。”
黃克誠沉吟片刻,面授機宜:“你們邊走邊動員、邊做思想工作嘛!上面指示我們馬上過去,一定要想辦法先把部隊帶過去。”
交代完任務,黃克誠留胡繼成一起吃飯,算是為他餞行。
黃克誠對自己要求很嚴,生活很儉樸。在物資匱乏的情況下,他帶頭過苦日子、緊日子,想方設法克服困難。如平時部隊打籃球,大家都是光著腳上場,這便是出自黃克誠的號召。他說:“蘇北物資比較困難,發一雙鞋子很不容易。玩的時候就不要穿了,又蹦又跳,鞋子磨損快。”
第三師的軍服也有些特殊:上衣沒有翻領,沒有兜蓋,褲腰比較窄,軍帽沒有圍圈,這都是黃克誠因布匹緊缺而想出的節省辦法。
而這次吃飯,胡繼成對黃克誠的儉樸又有了深切的感受。
黃克誠說是請吃飯,其實就是一人一碗稀飯和4個小包子,就這些還是為胡繼成餞行而特別準備的。
黃克誠對下級十分關愛。但胡繼成沒有料到,工作繁忙的黃克誠居然把他的婚事也放在心上,親自為他做“紅娘”,還派人來“送親”。
就在部隊準備出發去山東的那一天,黃克誠的兩個警衛員帶著一名女干部來到了二十三團團部。
“胡團長,我們奉黃師長命令,把張鳴燕同志給你送到了,請你‘簽收’。”
黃克誠送來個女干部,還要簽收?胡繼成一時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他正在發愣,一名警衛員在他耳邊悄聲說:“黃師長說了,這個女科長人不錯,就介紹她給你做老婆吧!黃師長已經跟她談過話,現在我們奉命把人送來了。”
原來,黃克誠知道28歲的胡繼成連對象都沒有,便一直留心給他物色,選來選去認為時任鹽阜地區稅收科科長的張鳴燕很合適。
其實,胡繼成和張鳴燕早就認識,因為張鳴燕常給二十三團送經費,都是胡繼成簽收。沒想到,這次要“簽收”的不是經費而是張鳴燕本人。
“師長做媒,給你送親來了,大喜啊!你要請我們喝喜酒!”團里的幾個干部得知后都高興地嚷起來。
胡繼成一言不發,表情嚴肅。
原來,胡繼成在家曾定過“娃娃親”。1931年2月參加紅軍后,胡繼成深感戰爭的殘酷,自己隨時可能犧牲,就寫信給父母,稱不能耽誤了人家女孩的一生,把“娃娃親”退掉了。而此時,胡繼成最擔心的是張鳴燕礙于黃克誠的面子,違心同意了這門親事。于是,他鄭重其事地對張鳴燕說:“你回去吧,我要帶部隊去山東,馬上就要過敵人的封鎖線了,我不能帶你走。”

大家一聽這話,都傻了眼:這么好的事,你胡繼成還拒絕?
張鳴燕委屈得哭了起來:“是首長叫我來的,大家都知道我是來和你成親的,你這會兒叫我回去,我怎么見人啊!”
胡繼成感到左右為難。從內心里說,他非常感激黃克誠對自己的關愛。張鳴燕出生于上海,當時才19歲,年輕漂亮,是知識分子,工作出色,他打心眼里喜歡。但是,他擔心自己和張鳴燕年齡、文化程度差距太大,張鳴燕未必從內心真看得上自己。強扭的瓜不甜啊!
于是,胡繼成對張鳴燕說:“我已經是快30歲的人了,也沒有什么文化,你不要因為領導出面就委屈成婚。婚姻的問題是不能勉強的。”他又向張鳴燕解釋:“這事全是‘黃老頭’撮合的,可以不算,你不用勉強自己。”
其實,張鳴燕很了解胡繼成,知道他是個老紅軍,戰功累累,頗有名氣,對他早就心存敬慕。所以黃克誠一提這事,她很樂意,就一口答應了。沒想到,現在胡繼成當眾推辭,她心里很委屈,就哭得更厲害了。
胡繼成見張鳴燕哭得傷心,于心不忍,就對她說:“那這樣吧,我們先不定親,你就跟著部隊走,邊走邊想,要是覺得委屈了,不同意,我馬上送你回去。至于黃師長那里,我去解釋,與你無關。”
張鳴燕想了想,便點頭同意了。隨后,她就跟隨第二十三團出發前往山東。
在半個多月的行軍路上,本來對這門親事心里就愿意的兩個人進一步增進了感情。到達目的地后,又過了一個月,部隊站穩了腳跟,胡繼成主動找張鳴燕談心,消除了疑慮,兩人終于把親事正式定下來。不久,舉行了簡單的婚禮。
胡繼成、張鳴燕婚后十分恩愛,一年過去,他們的第一個孩子出生了。
1945年7月,胡繼成接到調回新四軍第三師的命令。他喜出望外,帶著妻子和孩子,在一個警衛班的護送下,離開濱海軍區,前往蘇北。
路上,胡繼成看著身邊的妻兒,回想起近兩年的變化,不禁心潮起伏:“去時光桿一個,回來一家三口。”沒有黃克誠做媒,就沒有他們這個美滿的家庭,夫妻倆一生都由衷感激他。
1945年8月初,胡繼成一行到達蘇北淮海地區。駐守在這里的三師十旅旅長劉震與胡繼成是紅二十五軍的老戰友,劉震想將他留在十旅工作。
可是,當劉震來請示時,黃克誠沒有同意,說:“你就不要半路‘打劫’了,胡繼成還得回八旅。”
胡繼成得知后心頭一熱。他明白,自己從山東回來是黃克誠向上級要求的,黃克誠一直惦記著自己。
在鹽阜師部駐地,黃克誠與胡繼成重逢。他連聲夸獎胡繼成在山東干得不錯。聽完胡繼成的匯報,黃克誠告訴他:“師里安排你回八旅擔任副旅長。”
胡繼成表示絕不辜負黃克誠的信任和期望。
胡繼成上任后不久,就參加了黃克誠指揮的兩淮(淮陰、淮安)戰役,在攻打淮安戰斗中又建戰功。
1945年9月23日,中央軍委電令新四軍第三師主力3萬余人進軍東北。這時,黃克誠又把一項非常重要的任務交給了胡繼成。他對胡繼成和師參謀處處長沈啟賢交代說:“中央決定派我們三師立即去東北。我們把這么大的隊伍拉過去,部隊的保障是個大問題,這關系著我們到東北站不站得住腳。所以師黨委決定先派一個先遣隊去東北搞物資。經研究決定,派你們兩人帶一個先遣隊,立即出發去東北。”“你們這次去,第一是要搞部隊過冬物資,第二是搞武器彈藥,一定要多搞一點。”
9月25日,沈啟賢和胡繼成率先遣隊100多人向東北進發。在經過山海關時,得知國民黨軍正向這里攻來。沈啟賢決定留在關內等候大部隊,而胡繼成則自告奮勇,帶著20多人先出關搞物資。
胡繼成沒有辜負黃克誠的厚望。在人生地不熟、情況復雜多變的環境下,他想盡辦法,克服重重困難,不辭勞苦,籌集來了滿滿三火車物資,受到黃克誠的表揚。胡繼成再接再厲,又千方百計籌來40多輛馬車的物資,還帶回了500多名新兵。這些物資大大緩解了三師部隊進軍東北的困難。
之后,在黃克誠的直接領導下,胡繼成率部在創建西滿根據地的斗爭中再建功業。
胡繼成對筆者說:“我能成長為軍隊的一名高級干部,能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我終身感激黃克誠這個敬愛的首長、老師、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