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 福

張碧巖

調到縣城上班，就買了一輛二手車代步，晚上也好回來陪老娘。

第一個想搭我車的，就是二嫂。

二嫂的電話是晚上打來的，讓我第二天把她捎到縣城。

從不出門的二嫂去縣城做什么呢？

二嫂的事，我當小叔子的還是少問好。況且，據村子權威老太太蘇二奶奶說，二嫂自打嫁到這個村子以后，除了回牛家窩棚看老爹老娘外，哪兒都沒去過。雖然二嫂是在縣城念的高中，但畢業后就一次也沒去過縣城，二嫂是把自己封閉起來的人。

二嫂倒是沒等我問，就告訴我說是參加同學聚會去。

聽后，我樂了，說，二嫂，你的思想還真解放了。

二嫂說，解放啥？這回是全班四十八名同學都到齊了，包括在北京、上海的同學，咱離得這么近，咋能不去呢？

我點點頭。

到縣城后，我問二嫂，同學聚會定在哪兒了？

二嫂說，把我送到三江魚館就行。晚上在那兒接我，等我電話。

二嫂提到三江魚館，這讓我一愣。

二嫂從來都不吃魚。至于為啥比較一致的說法是，二嫂她娘家爹是一把打魚的高手，三花五羅十八子七十二雜魚，沒有他打不上來的不說，還識魚道。每天早晨一起炕，他就駕船先到黑龍江轉一圈兒，哪兒有魚哪兒沒魚，哪兒的魚好哪兒的魚不咋樣……都裝在了心里，然后再下網，他就沒空過手！有一次，他去溜網時，發現一條鰉魚逃掉了，這可把他氣壞了，小樣兒，敢跟我斗法？他駕著船就朝鰉魚追去，結果鰉魚慌不擇路竟在一條水汊子上躥上了岸！

老頭兒不但魚打得好，還特別會做魚，剎生魚、塔拉哈、拌魚子、熗魚丸子……啥都做得特精致，甚至魚腸魚肚兒，都成了他餐桌上的佳肴！

所以，就有人說，這老頭兒的魚做得太絕了，這才是二嫂不吃魚的原因。

但對此，蘇二奶奶卻不那么認同，每有人說這話，她的臉就差點扭到炕里去。

二嫂不但不吃魚，還去不得漁市，一到那兒非得把膽都吐出來不行；看不得電視上演的有魚的菜品，一看到就掉眼淚；特別是吃了魚的人不能打她身邊過，一過，她聞到氣味，就嘔吐，是死去活來地折騰……

剛結婚那會兒，二哥不信這個邪，朋友家下“地龍”收獲點寸把長的線泥鰍，二哥就著酒吃了那么三兩條，自己還想吶，泥鰍不算魚。可剛一進門兒，二嫂就捂著嘴往廁所跑……

就是因為這事，二嫂跟二哥冷戰了一秋天，打那以后，二哥輕易不吃魚。要是吃了，趕緊夾著行李進西屋，離二嫂遠遠的。

傍黑的時候，二嫂打電話給我，讓我到農貿市場去接她。接到二嫂時，見她手上拎著一條七八斤的大鯉子。

二嫂看我對她手里的魚發愣，就說，你說這人啊也怪，不能吃魚的時候，聞到魚味兒都惡心得不行不行的。今天同學聚會上，也不知咋整的，說能吃魚就能吃魚了，還覺得這世界上沒有比魚更好吃的東西了。

二嫂的話，說得我又一愣。

二嫂又說，這些年，我不吃魚，倒讓你二哥跟我少吃了不少魚。這回啊，我得買條大魚，讓你二哥好好過下吃魚的癮……

和二嫂回到家。飯后，蘇二奶奶隔著墻頭喊我幫她調電視頻道，說遙控器不好用了。

我一邊試著調臺，一邊告訴蘇二奶奶，說二嫂竟能吃魚了。

蘇二奶奶吧嗒著煙袋說，你是說，你二嫂是在同學會的時候吃了魚？

我說是。

又問，她的同學都參加了？

我又說是。

蘇二奶奶說，這就沒啥好稀奇的了。

我愣愣地看著蘇二奶奶。

蘇二奶奶說，你二嫂有個高中同學叫什么來著……大號我記不起來了，小名叫二柱子。他爹也跟你二嫂的老爹一樣，是個打魚的。打得出格兒，吃魚更出格兒，小到魚苗兒，大到臨產卵的大魚，啥魚他都不放過。也許是報應吧，這個二柱子身上長了魚鱗皮，渾身麻麻癩癩的。有個看面相的，說二柱子要想病好，以后就啥魚都別吃。這個二柱子啊，上學時跟你二嫂最好！

聽了蘇二奶奶的話，我才想起來，蘇二奶奶原來跟二嫂娘家是一個村的，后來村屯合并，并到我們這里來的。蘇二奶奶對二嫂的事很了解。

我對蘇二奶奶說，二嫂參加同學聚會，能吃魚了，估計是看到二柱子“開戒”吃魚了。

蘇二奶奶抽透了一袋煙，把煙袋鍋磕了磕，說，你小子這么聰明，啥事能想不明白呢！

說完，蘇二奶奶嘎嘎地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