術語與科技話語能力建設：法國的實踐及啟示*

趙世舉，鄭 蒙

（武漢大學 文學院/中國語情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 湖北 武漢 430072）

提 要 科技話語能力是國家話語能力的重要組成部分，是建設科技強國和參與全球科技治理不可或缺的支撐之一。術語是科技話語的精髓，在科技話語能力建設中發揮著基礎和核心的作用。法國非常重視術語建設，在術語管理體制機制建設以及術語的體系化、本土化、規范化、普及化和國際化等方面推進扎實，形成了以“服務”為核心理念、相關主體互動協同的術語建設模式。該模式在豐富法語、服務科技交流和社會生活、提升科技話語能力和國際話語權、推動科技創新發展等方面發揮了積極作用。中國術語建設尚存在工作機制亟待創新、未見出臺有關術語的法律法規、國人術語意識較淡薄等問題。法國術語建設的實踐與成就啟發我們，中國術語建設應更新理念、強化服務，優化常態化體制機制，加快術語立法，增強社會術語意識，打造“知識中文”“科技中文”。

在世界大變局和國內新發展階段的背景下，加強國家話語能力建設迫在眉睫。科技（包括人文社會科學）話語能力無疑是國家話語能力的重要組成部分。無論是建設科技強國、參與全球科技治理，還是講好中國故事、增強國際話語權，都離不開科技話語能力的提升。

科技話語能力提升的根本之道是增強科技創新能力，但科技話語的提煉及體系構建、管理及傳播等也是必要條件。其中，不可忽視術語的重要作用。話語的表達有賴于詞語，而術語是“特定專業領域中一般概念的詞語指稱”，是科技話語的精髓，也是科技話語的基礎和核心。科技話語所包含的概念、范疇、理論都要憑借術語來表達。因此，構建科技話語體系、提升科技話語能力，必須充分重視術語建設，需要在術語的提煉、創制、管理與傳播上下功夫，但相關研究尚不多見。劉和平等（2017）考察了22國術語建設情況，赫琳（2021）在分析國家話語能力建設時提出要根據議題的內涵提煉出“系統化的概念”，袁軍（2022）指出核心術語是建設中國話語體系的重要支撐。這些已是良好的起步，亟待推進有關研究，助力國家科技話語能力建設。

我們注意到，法國數世紀的術語積淀、近百余年的術語問題自覺探索和50多年的有效術語管理實踐，形成了運行良好的法語術語管理體制機制；其對術語建設的重視，不僅源自捍衛法語的強烈意愿，更出于促進社會發展、增強國際競爭力和話語權的需要。這些問題都值得研究。因此，我們將以法國術語建設的實踐和成效為樣本，系統探討術語在科技話語能力建設中的重要作用。

一、術語在科技話語能力建設中的作用

一個國家的科技話語能力，是處理國內外科技事務、推動科技創新、維護國家科技利益和爭取科技話語權所需的能力，也是國家參與全球科技治理和塑造國家科技形象的必備能力。①此處參考了陳汝東（2011）、文秋芳（2017）、蘇金智（2021）對國家話語能力的定義。科技話語能力的提升，離不開術語的重要作用。

（一）術語是科技話語體系的基礎和核心要素

科技話語體系是科技話語能力的重要支撐。它根植于系統的科學技術思想理論，是對人類在認識和改造世界過程中形成的知識的系統表達。術語則是科技話語的精髓，是“人類知識在語言中的結晶”（馮志偉1997：1），是“凝集一個學科系統知識的關鍵詞”（鄭述譜2010：165），由此成為構建科技話語體系的基礎和核心要素。具體來說，術語是由能指（符號形式）和所指（科技概念）構成的統一體，而其所指是由同一領域內全部概念的關系來定義的（隆多1985：15）。也就是說，一個術語總與一定的知識體系和語義體系相聯系，具有“系統性”潛質。另一方面，術語是對已知事物的命名，是通向未知的基礎，往往成為一個學科乃至整個知識體系建構的重要節點和衍生點。就此而言，一個學科領域的關鍵術語猶如該學科的基因，具有學術繁衍力。因此，術語所具有的核心概念載體和系統性特征，使其能在整體上表征知識體系的核心思想，從而在構建話語體系的過程中發揮基礎性和核心的作用。

（二）術語是促進科技話語創新的“助推器”，也是爭取科技話語權的“資本”

術語是科技的元語言，是凝練、概括和表征知識系統不可或缺的工具，其最主要的功能是科學認知功能（劉青2015：119）。通過術語的知識提煉和認識深化、分類與系統化、隱喻與類推、診斷與預測等，又能夠創造出新知識，為科技話語增添新內容。而術語的知識確定功能、信息積累功能和信息壓縮功能，也不斷促進知識體系的系統構建和進一步發展，從而不斷更新科技話語體系。因此，可以說術語也是促進科技話語創新的“助推器”。

科技話語權體現為一國在國際科技治理體系中的權重與影響力，它既要有硬實力的支撐，又有賴于軟環境的建設（劉天星2017）。其中，基于科技創新的術語創新、積累和系統化也是重要支點。當今術語命名權之所以成為科技競爭的前沿陣地（張暉2021），正因其能引領科技話語，有利于命名方在相關領域占據優勢、設置國際科技議題甚至主導相關規則與標準的制定，從而成為獲取科技話語權的“資本”。

（三）術語是科技共同體交際的“鑰匙”，也是科技服務社會的資源和“橋梁”

科技話語能力建設的另一個關鍵在于科技話語的應用與傳播。科技話語產生于科技共同體的交流，科技共同體也是話語共同體。在其中傳遞的專業知識主要由含有大量關鍵信息的科技術語所承載，術語的專業性使得專家能夠對信息進行較為準確的編碼和解碼，以達成信息交流與知識傳播的目的，從而也促進了科技話語體系的生成與傳播。特別是當今，國際科技智庫、期刊、學術會議等展現科技話語權的“軟環境”，更需要術語服務的支持。

隨著科技對經濟社會發展的支撐引領作用日益增強，術語服務法律、商貿、管理乃至大眾生活的功能越發凸顯。術語數據成為重要的社會經濟要素，術語管理規劃在很多國家和國際組織中也愈發受重視（孫寰2014）。另一方面，術語作為科技傳播的重要工具，借助大眾傳媒、互聯網等將科技知識成果廣泛傳播，也促進了大眾知識水平、科技和信息素養及應用能力的提升。可以說術語在這兩個維度上作用的發揮，也推動了知識與信息社會的發展，并可為科技話語能力建設回饋動力和源泉。

（四）術語為語言注入活力，有活力的語言助力提升科技話語能力

科技話語能力建設不可忽視語言的作用。國際科技與學術的語言權是話語權的重要支撐（文秋芳2021）。語言的這種權力主要體現在其知識負載量和科技創新力上（李宇明2018），而術語在這兩方面都發揮著作用且是重要的衡量指標。一種語言的術語越豐富、術語體系越完善，它的知識含量就越高，科技表達、知識交流與信息傳播能力就越強；一種語言的術語更新速度越快，它對科技創新的敏感度、承載力和表現力就越強。這樣的語言也由此具有更強的活力，歷史上的希臘語、拉丁語、法語，今天的英語等都是如此。可見術語是語言活力的“興奮劑”。正因為如此，術語成為很多國家語言規劃的重要內容。

二、法國術語建設的實踐及成效

法國非常重視術語建設，在術語的創新及體系化、本土化、規范化、普及化和國際化等方面著力頗多，并形成了一套以“服務”為核心理念、相關主體互動協同的術語建設模式，為法國科技話語能力建設奠定了堅實基礎。

（一）術語的自主創新與體系化

建立法語術語體系是法國術語建設的中心任務，它根植于法國科技創新帶來的術語大發展。法國是近現代科技發展的主要推動者之一，甚至一度成為世界科學中心（約1750～1830年）。法國科學家創造了眾多核心術語，如“氮”“氫”“氧”，而“安培”“龐加萊定理”“巴斯德消毒法”等更具鮮明標記。20世紀60～80年代初法國科技再迎高峰，核能、航空、航天、高鐵等自主創新領域迅速發展，隨之“協和式飛機”“阿麗亞娜火箭”“高速列車”等成為當時高科技的代名詞（黃寧燕，孫玉明2009）。法國人文社會科學領域也創造了眾多關鍵術語及術語體系，其中不乏產生世界性影響的術語，如“自由”“平等”“人權”“理性主義”“實證主義”“結構主義”等。

20世紀60年代以前，法國術語體系基本上是科技界自發建設的結果，科學家對術語問題的思考與實踐發揮了關鍵作用。“現代化學之父”拉瓦錫提出：“對所有導致相似結果的操作給予統一命名，是簡化科學研究的唯一方法。”他積極革新化學命名法，推動建立了現代化學術語體系（閆沐新，郭玉梅2010）。另一方面，17～18世紀科學界對法語的使用也促進了法語術語體系的發展。如笛卡爾希望有文化的法國人都能了解他的觀點，因而選擇了用法語而非當時通用的拉丁語來撰寫《方法談》《幾何學》等著作。17世紀中后期，一些引介新科學的出版社、科學沙龍、科學課程以及科學期刊等也都轉而使用法語。一個“法語科學共同體”逐漸形成，法語取代拉丁語成為科學語言（姚大志，孫承晟2020：27）。這造就了法語術語的“黃金時代”，為法國科技話語能力夯筑了堅實基礎。

自20世紀60年代末，法國術語建設開啟了“官方化”進程（Depecker 2001）。國家承擔起術語工作，并將其納入法語保護的措施之中。這常被認為是源自法語國際地位下降的現實以及詞匯英語化所引發的危機感（隆多1985：133）。其實，除了外源壓力，也應看到其內生動力。語言學家賽伯樂（Cerquiglini 2016）指出，二戰后法國進入高速發展的“黃金三十年”，秉持戴高樂主義的國家高級技術官僚和工程師們欲使語言建設與科技建設相匹配，在石油、核能等國家重點領域率先進行了術語整理。而戴高樂本人堅持以法語命名法英合作的協和式飛機①法語為Concorde，結尾e是該詞區別于英語的形態標志。也體現出對術語的重視，其動機顯然在于掌握話語權。不過，雖然各種技術委員會的術語工作大大“豐富”了法語，但也造成了一些混亂。因此，1972年《法語豐富法令》應運而生，明確了各部委術語委員會的任務規則，反映了術語建設新理念——對語言進行有規則有組織的“豐富”。

20世紀80年代以來，法國先后3次（1983年、1986年、1996年）更新術語法令，優化術語建設的任務目標和組織形式，并形成以“服務”為核心的新思路。新術語成為工作重點，不僅包括外來新術語的本土化，也包括對本源新術語進行及時審定與推廣。由于法國科技仍保有雄厚實力和蓬勃創新力，法源新術語不斷產生，特別是在政府較有優勢或社會需求旺盛的領域，如國防、教育、國土整治、交通運輸等。環境領域尤為突出，法源新術語占比較大。②本文有關實踐成效的內容或例證如無特殊標注，均出自法語豐富委員會2015年至2021年的年度報告，篇幅所限不再一一注明。聯想到法國近年的氣候戰略，其意義可見一斑。此外，法國積極的術語建設也催生出“社會術語學”“文本術語學”“本體術語學”等新理論（邱碧華2016），又為實踐提供了進一步的指導。通過優化本來與借鑒外來、創新理論與實踐，法國不斷推動法語術語體系健康發展。

由此觀之，法國術語發展的核心動力和源泉是科技創新，同時也得力于學者重視和國家管理。從某種意義上說，法國的法語術語、法語語言、科技創新、術語管理與科技話語能力建設，構成了一個互相促進的良性循環。法國的術語體系歷史積淀與更新發展，以及術語自主創新的意識、能力和有效管理，為其科技話語體系的發展和話語能力的提升，提供了資源、途徑和保障。

（二）術語的借鑒外來與本土化

如何將外語特別是英語術語納入法語系統，是當代法國術語建設面臨的主要問題。雖然有關術語的法律中從未明確提到英語，但在客觀上英語外來詞成為主要處理對象。1970～1973年有近2000個英語詞被法語化，政府機構中詞匯英語化的勢頭得到了有效遏制（Depecker 2016）。在策略上，過去的重點是提出法語術語來替換外來詞，而現在則注重前瞻，著力用法語來解釋和命名那些“人們尚不熟悉但使用范圍勢必會擴大的新概念、新現實”，以“防止外來術語進入使用”。（CELF 2021：23）因此，法國各有關方面都十分重視監測各領域新詞。近年，圍繞氣候變化、性別平等、數字技術等熱點產生的新詞尤其受到關注。

此外法國有關方面還有4項重要做法：其一，整理關鍵領域術語，服務國家戰略。例如，為參與制訂2020年“歐洲氣候中立氫戰略”，法國特設“氫詞匯小組”，推出關鍵術語表。類似的還有“人工智能”“溫室氣體排放”“奧運會”等。其二，加速審議有特殊需求的術語。例如，2018年為制定《信息操縱法》而加速審定了Infox（假新聞）。其三，不定期回顧已發布術語，修訂定義或名稱。其四，針對一些雖有法語術語卻總以英文傳播的常見概念，發布《推薦用詞》提醒人們使用。

外來術語的吸收借鑒，主要遵循必要性、語義透明和形態適合3個原則。必要性原則要求新術語對指稱概念不可或缺。語義透明原則要求新術語與它所指的現實或概念直接相關。相對于直譯（仿造詞），意譯更有助于達到這一要求，所以更受支持。形態適合原則要求新術語適應法語形態系統。根據術語學家基約（Quillot 2017）的統計，2015年發布的242條術語中，有175條源自英語（占72%）。其中，77條意譯、91條直譯、5條保留了原詞。①另有2條是專有名詞語義泛化。對那些在專業領域正廣泛使用但并不推薦的英語詞，則以同義詞（21條）或注釋（29條）的形式留存。可見，由于英語影響力強大，出于務實考慮，仍保留一定的英語詞，但重在盡力促進英語術語法語化，維護法語體系。

法國努力使術語本土化的目的之一，在于確保法語作為科技語言的活力。這也是法國將關注點放在科技領域，而非像加拿大魁北克那樣覆蓋廣泛的生活領域的原因（Kim 2015）。法國語言司前司長、術語學家德佩克（Depecker）強調，科學期刊和論著必須能繼續用法語書寫，法語也仍須是一種高水平的教學語言，這需要一個完整的法語詞匯體系才能保證。這種努力對保護和促進以本民族語言進行科學思維、從本民族文化中汲取創新靈感是不可或缺的。法國天文學家杜詩曼強調，“數學上唯一需要傾力維護的是確保我們繼續用法語詞來指代我們所使用的概念”（轉引自海然熱2015：90）。可以說，推進術語法語化、發展具有法國特色的術語體系，與法語作為科技語言的前途命運息息相關，也是增強科技話語能力的關鍵。

（三）術語的規劃管理與規范化

在語言與術語立法的推動下，法國建立起一套較成熟的術語管理機制，其指導思想也從“保衛與推廣法語”逐漸轉向“保障公民法語權利”。1992年《憲法》第2條加入“共和國的語言是法語”，規定了公民的法語權利和國家的相應義務。1994年《杜邦法》詳述了這項權利所適用的廣泛領域，而1996年法令則保障提供專業術語來使公民能夠更好地行使該權利（North 2016）。

因此，提供術語服務成為一種新趨向，術語管理機制進一步改革，形成了以法語豐富委員會為“總指揮”、以委員會-專家組為主軸、以語言司為協調者、以法蘭西學術院為“把關人”，并與伙伴機構合作的開放、多元、協同、高效的“法語豐富機制”（見圖1）。

圖1 法語豐富機制示意圖

該機制有3個關鍵角色。為首的是法語豐富委員會，①有關機構的詳細信息請參見王菲菲、劉和平（2017）和馬小彥（2019），本文不再贅言。主要負責審核各專家組提交的術語表單，并進行術語統一。委員會由代表社會的非專業成員組成，有利于從社會角度審視術語并提升術語的社會接受度，而總理的直接領導則增強了其地位和威望（CELF 2021：12）。專家組目前有19個，由委員會領導并由14個部委的11位術語與法語高級官員協助。每個專家組匯集了20～30名專業人士、行政代表以及語言專家，負責監測術語動態并制定術語表單。委員會與專家組緊密合作，確保了術語工作所需的社會性和專業性。委員會的秘書處由語言司承擔，代表國家對術語工作進行組織協調。政府讓渡了部分權力，以使社會更多參與有關工作。法蘭西學術院的作用加強。學術院成員擔任委員會主席；學術院詞典服務處成員全程參與術語審定，保持科技專家與語言專家的對話；最重要的是，唯有經學術院審查批準的術語才能在官方公報上發布。學術院注重術語“定義的清晰性或名稱的可理解性”，并建議為非專家提供更易理解的定義（Vitoux 2016）。法蘭西學術院的參與，提升了術語的語言品質，也體現了通過術語規范來促進語言“豐富”而非“凈化”的理念（Cerquiglini 2016）。

法國術語管理的這“三駕馬車”，分工明確又密切配合，形成了一套高效的工作流程。據筆者粗略統計，2014～2020年間，信息、健康和航空3個領域審定時長為12個月左右，加速審定為3～7個月不等，時效性較強。截至2021年底，已有8807條術語發布于官方公報。近十年每年發布200～300條，涉及經貿、法律、國防、外交、能源、環境、交通、文化等十幾個領域。一些術語逐步進入日常生活，如logiciel - software（軟件）、décrochage - dropping out（輟學）等。此外，這些術語都是標準化術語，會被應用于法國標準化協會發布的技術標準之中。

法國術語的規范化有賴于法語豐富機制的合理設置和高效運作。它確保了持續、快速地創制和規范術語，并有利于增強規范術語的權威性。這為法國科技話語能力建設提供了制度保障。

（四）術語的宣傳推廣與普及化

為使推薦術語“植入”人們的語言生活，法國在宣傳推廣上狠下功夫。國家是術語的“第一使用者”，有責任做出表率。根據《法語豐富法令》，所有法律法規、政府公文以及用法語起草的涉及公法人或執行公共服務的私法人的商業合同或商標，都必須用規范術語替代外語對應詞，以確保用法語提供公共服務，提高效率和增強社會凝聚力（North 2016）。但是，法令僅對公共部門有約束力，對個人或其他機構沒有限制。為了推動全社會的規范術語使用，法語豐富機制的所有成員都積極探索多樣化的術語傳播策略。主力是術語官員和語言司。前者面向所屬部委和專業領域，后者面向社會公眾。對公職人員，術語官員會及時發送術語信息，并在內網設立專門網頁，提高其法語術語意識。對專業領域，術語官員會通過行業協會、展會、研討會、高校、培訓機構等各類渠道廣泛接觸從業者、專家、學生等目標受眾，也會借助專業媒體來宣傳。各專家組的專家也有責任向同行推介新術語，并與公眾互動：通過社交網絡、在線媒體等進行介紹和解釋；利用術語成果來編寫互聯網百科及在線詞典。

面向公眾的推廣主要由語言司負責，其最主要的工具是“法國術語網”。該網數據庫收錄了所有官方推薦術語，并提供豐富的術語信息供用戶查閱。網站還是與公眾“對話”的窗口：公眾可以通過“建議箱”參與術語監測，通過“網友來信”就術語問題進行咨詢。這有利于術語工作回應社會需求、吸引公眾參與。2020年，建議箱共收到540條建議術語，其中68條得到專家肯定；100多封網友來信得到回復。語言司還編制各種術語出版物，并通過綜合媒體從貼近公眾的視角進行宣傳。此外，法語豐富委員會監測術語使用情況并發布年度報告，法蘭西學術院則在其網站上開設“術語與新詞”欄目，鼓勵人們用法語表達。

綜合看來，法國術語建設力圖形成一種“人人參與、人人受益”的局面。政府、業界、學界和公眾均在其中發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并充分互動，而術語成果則使所有人受益。這一模式可稱為術語建設相關主體互動協同模式（見圖2）。其核心理念在于“服務”，源于國家和社會圍繞“保障公民語言權利”而達成的法律共識。

圖2 法國術語建設相關主體互動協同模式示意圖

法國術語建設相關主體互動協同模式的發展，促進了術語和法語服務水平的提升。這有利于技術官員改善行政語言，提高公共服務質量；有利于學界和業界高效交流，促進科技和產業創新發展；還有利于公眾獲取知識、提升科學素養。這為法國科技話語能力建設提供了堅實的社會基礎和保障條件。

（五）術語的協調傳播與國際化

法國術語建設負有“增強法語共同體影響力”和“推廣多語”的雙重國際使命。這意味著法國術語服務的對象不僅限于本國，而是“全世界3億講法語的人和90萬名法語教師”，以及其他有需求者。為此，法國積極參與國際層面的術語標準化，努力推動與其他法語國家和地區的術語協調，并通過學術與知識交流為法語術語傳播創造有利條件。

法國在國際術語標準化中擁有一定的話語權。以國際標準化組織為例，法國是其創始成員之一，法語也是其3種官方語言之一。更重要的是，法國標準化協會經常負責制定或修訂國際標準的法文版本，使得其中包含的法國標準術語成為國際標準術語（隆多1985：106）。

法國非常重視與其他法語國家和地區進行術語合作。北方法語國家和地區的術語機構是主要合作伙伴，其中最密切的是加拿大魁北克法語辦公室和加拿大政府服務翻譯局。在術語表單制定過程中，每個專家組都及時征求這些機構的意見，其中核能、化學和材料等專家組甚至有來自比利時和瑞士的專家；這些機構的術語數據庫可提供參考，而法國的術語數據也會全部或部分被其收錄。法國也很重視南方法語國家術語的發展。因此，法國早在1986年就推動成立了國際術語和新詞網這個法語國家及地區政府間組織，主要負責向南方法語國家傳播術語理論與實踐的新進展并組織培訓（Rousseau 2005）。2021年春季上線的《全球法語大詞典》也將法國術語數據收錄其中。

法語術語國際化的另一關鍵在于國際科技交流中法語的使用。當前的狀況不容樂觀，法語學者使用英語在國際學術期刊上發表成果的現象愈發普遍。針對這種情況，法國一方面通過術語建設為學者用法語進行科研助力，另一方面則聯合其他法語國家，通過努力打造有影響力的法語國際期刊和科研數據庫、加大科教援助力度、增強法語世界科研合作與人才交流等方式，來創造使用法語的科研環境，發展國際“法語知識共同體”（Amirshahi 2014：118）。

法國術語的國際標準化與跨國協調本身就是在積極行使科技話語權，而法語術語在國際科技領域中的使用，法語知識的更新與傳播，以及法語科技共同體的交流與壯大，也都在維護和提升法國科技話語能力方面發揮了重要作用。

三、幾點啟示

在當今科技迅猛發展、國際競爭日趨激烈的形勢下，法國術語建設的實踐與成就對于正在實施科技興國、科技強國戰略的中國而言，不無借鑒意義。

（一）以“服務”為理念，提升術語服務科技、產業與社會的水平

由于科技進步和社會發展，術語功能在不斷增強與擴大，它對科技創新和產業發展發揮著基礎性作用，其廣泛的社會功能也日益凸顯。因此，需要關注社會各界對術語的不同訴求。法國術語建設以“服務”為核心理念，有利于緊貼國家與社會當下及長遠發展需求，也能更好地動員各種力量參與并促進成果應用傳播，從而在整體上提升術語服務科技與社會的水平，進而增強國家科技話語能力。這也為國家科技創新、產業發展、治理效能的優化與國際影響力的提升等創造了重要條件。

中國科技名詞事業當前正處于改革關鍵階段，為達成支撐科技創新和經濟社會發展的使命（裴亞軍2018），不僅需要探索更為科學合理的體制機制和具體舉措，也需更新理念。中國科技名詞事業歷經百余年發展，形成了自身特色和發展邏輯，即以強調語言規范統一的“語言邏輯”和以學科體系構建為目標的“學科邏輯”。但隨著時代變遷，術語“不僅僅是個名詞、是個知識的問題”（李宇明2017：3），術語的功能在不斷擴大，語言規范和學科建設只是術語建設應當考慮的兩個方面，并不是全部，而且最終要服務社會。如果忽視國家和社會發展中存在的廣泛需求，科技名詞工作就容易陷入“自拉自唱”的境地（白春禮2019）。因此，科技術語建設需要順應時代，向關注國家發展、社會進步和大眾需求的“社會邏輯”轉變。

（二）優化常態化體制機制，提升新術語工作效能

科技發展日新月異，新的理論、技術、材料、產業等不斷涌現，帶來海量新術語，需要及時整合到已有的術語體系中。法國術語建設將新術語作為重點，其嚴密的管理體制和良好的運行機制使其能夠有效應對日益紛繁復雜的各種術語問題。當今，新概念往往產生于綜合性較強的交叉和邊緣領域，為了應對新情況，術語專家組隨時進行調整，并重視專家組成員來源多樣、社會公眾廣泛參與，因此保障了術語工作的與時俱進。

中國的科技新詞工作過去主要被定位為學科術語工作的補充，近年來日益受到重視。2009年建立了新詞工作委員會，但成效似乎不盡如預期。目前所見只有2015年發布的首批科技新詞204條和2020年發布試用第一批大數據新詞108條。原因是多方面的，但按學科審定、學科劃分過細、對專家激勵和要求不夠、缺少秘書機構等因素無疑是突出的（張暉2013）。因此需要理順新詞工作和學科術語工作的關系，創新新詞工作機制，加強學科分委員會建設，使新詞工作更具前瞻性、動態性、時效性。

（三）加快術語立法，保障術語事業發展

術語立法能夠保證術語工作的權威性和執行效力。法國的術語立法明確了術語工作的目標、任務、主體、過程以及術語規范成果的公布、使用與傳播，為術語建設提供了較系統的法律依據，有利于事業發展。

目前，中國尚未出臺有關科技名詞法律法規。全國科技名詞委已啟動制定《科學技術名詞管理條例》的籌備工作，這說明術語立法已引起有關部門重視，不過仍處于調研策劃階段（劉和平，許明2017）。如今，中國面臨紛繁復雜的國際局勢，西方的科技封鎖倒逼我們必須致力科技自主創新，努力增強科技話語能力、提升科技話語權，這也急需科技術語事業助力；而國家進入新發展階段，國家治理現代化和經濟社會發展各方面的需求，也對術語的規范與應用提出了新要求。因此，從制度層面來保障術語建設工作、推進術語事業發展已經迫在眉睫。

（四）增強社會術語意識，打造“知識中文”“科技中文”

術語意識是人們對術語性質、功能、價值等的一種認識，它與語言意識相交織，深刻影響術語的創制和使用。法國科學家的術語-法語意識發揮著關鍵作用，法國術語建設也將提升全社會的術語-法語意識作為重要目標。1996年法令提出要“使人了解術語對法語發展的貢獻”，法語豐富機制的各成員在推廣新術語時也積極宣傳術語建設的意義。

中國當前存在的一些術語使用亂象，與國人術語意識薄弱不無關系。在學界，存在術語不能準確表達概念、形式不一、隨意濫用等問題。更嚴重的是對外語特別是英語術語奉行“拿來主義”，不重視本土術語體系構建。這固然與中國學術創新和學科建設相對滯后、術語建設也未能及時提供有力支撐有關，但缺乏術語-中文意識也是重要原因。此外，許多媒體往往不加選擇地將不規范的新詞傳播給公眾，導致先入為主；缺乏術語意識也不利于公眾獲取知識和信息。因此，建議國家有關方面，尤其是名詞委和科教文宣等部門，加強對全社會的術語意識和中文意識教育與引導。這不僅是術語事業發展的需要，也是提升中文知識含量和科技創新力、建設科技話語能力、推進國家創新發展的需要。

總之，術語建設是科技話語能力建設的基礎性系統工程。法國的術語建設以運行高效的體制機制為依托，著力打造具有本土特色的術語體系，推行外來術語的本土化，實施以豐富法語為目標的術語規范化，大力推進面向全社會的術語服務，并通過跨國術語協調和知識傳播來促進術語的國際化，取得了明顯的成效。這給我們展示了一個通過術語建設來提升科技話語能力的生動案例，對于我們建設更為科學合理的術語管理體制機制、構建中國特色術語體系和科技話語體系、提升科技話語能力，從而更好地服務國家發展和社會生活，不無啟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