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微涼（組詩）

鐵舟

紅葉石楠

穿過一片樹林，我來到你身旁

這是五月的一個清晨

“好香啊”

你低下頭，臉也微微紅了

就像我在贊美你一樣

向光性

朋友昨晚送我一盆銅錢草

我連夜把它移到陽臺的茶盞里

清晨，它們一個個把腰桿和小傘

挺得筆直

我家住西邊樓

傍晚時，陽光才從窗外

斜照到茶臺上

它們以為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一個個仰面迎了上去

兩條魚

小時候，在老屋的石門檻中

有一條藏頭露尾的魚

它尾巴分開，身子彎曲

仿佛正在歡快地游動

又好像剛剛從我的抓捕中逃脫

轉身，一頭扎進清亮的水里

我曾擔心，這條陷在石頭里的魚

會不會渴死

可誰知道，這么多年

我自己

一直卡在外面

再也沒有游回去

明月橋上

春風得意，明月橋上的人一低頭

就看見水中的另一個人

正在仰視橋上的自己

多么好玩的游戲啊

風平浪靜時，你們彼此照面

彼此成全，連笑臉上的魚尾紋

都驚人的相似

而一旦有風吹草動

最先撕破臉皮的

必定是

影子一樣

亦步亦趨的那一個

獎章

分手時，朋友從包里拿出

一個精美的盒子

和一盒尚未開封的印泥

淡淡地說，沒事時幫我治了一方印

這突然的，多年求之不得的

禮物，一下子把我推到了

幸福的山頂。精美的石頭之上

反向鐫刻著我的筆名

鐵，有金屬般的硬朗與韌性

舟，有流水樣的圓潤與溫情

落在紙上，如我小心翼翼的兩只腳

每走一步都留下，虛與實的見證

世上誰都不可能，沒事拿石頭

刻別人的名字玩

我把它視為朋友一種極大的認可

和一種最高的獎賞

春雨

春天的雨，落到鄭家鋪的小河里

就變成了溪水的兄弟

落在干枯的樹枝上，就點燃了

花朵的火焰

落到草叢中，就裁成了

薄薄的地衣

落到青石板上，又雕刻成了

流水的影子

雨后的清晨，三哥從鄉下拖了幾筐

吹彈可破的地木耳

到城里，他像一個販賣

火焰和影子的人

偶有人交易

他總是小心翼翼，用雙手捧起

仿佛這稀世之物，稍有不慎

就時光一樣從他指縫間

快速流走

偶遇

那時候，你還叫木梓

我們這些出生在鄉下，本分的孩子

多么純真啊，只要我一聲簡單的呼喚

你就急切地抬起頭，星星點點

在深秋傾斜的山坡上

在雜亂的荒草間

我離開時，你還是

一個粗枝大葉的女學生

我聽說，每年秋天

你都會把自己點燃，寫下

對我漫山遍野的思念

今天，在中山公園偶遇

已是三十年過去，你已叫不出

我原來的名字

而你也改名烏桕，像個地地道道的城里人

登真武山

晚風微涼，我一個人

去爬真武山。到達山頂的平臺

遇見一個玩無人機的人

正遙控他的小飛機。我抬頭望去

感覺山頂的白云與我一起

變成無人機腳底下的

一個俗人。暮色蒼茫，夜雨將至

我快速撤退，仿佛再多待一秒

就是冒犯與大不敬

小雨一夜未停。清晨開窗

不遠處的真武山，依然占據著

這個城市的最高位置

天剛亮，山腳下，人來人往

而它卻一臉淡定，不為所動

仿佛這一切，早就在

它的掌握之中。人世的那些慌張

只不過都在扮演，它早已

安排好的角色，執行它

昨晚發出的指令

魔術師

三哥外出

到東莞光明家具廠打工多年

回來后在縣城安家

常常往返于

縣城與老家之間

他像個快樂的魔術師

從鄭家鋪這個神秘的布袋里

一會掏出一筐地撿皮

一會掏出一籃雁來菌

一會掏出一袋桃子、杏子、柚子

以及更多城里稀有的東西

仿佛鄭家鋪里面裝有

取之不盡的秘密

他還說，一個有老家的人

就是一個特別富有的人

我不知道他什么時候學會了

這門手藝，他總是樂此不疲地玩著

這個有趣的游戲

仿生學

自然是最好的老師

這段時間，我一直在明月公園

向一群鳥虛心學習

解決生活中遇到的難題

向一只叫戴勝的鳥學習

取一個像人一樣好聽的名字

謀取功名

頭戴一頂宮廷戲里

五彩斑斕的花翎

討人歡心

向一只叫斑魚狗的鳥取經

在臉上文兩道眉，在胸口

刺一條青龍，像個吊兒郎當的人

我還要拜一只落單的白鷺為師

做自己和腳下這片水域孤獨的王

營巢高樹，芰荷為衣

與青林寨書

已錯過了春天

你給我這么多的紅葉

寫哪種相思？

我保持沉默

這滿山的風在替誰說話？

已被傷害過了

長再多的刺也于事無補

我遠道而來

請允許我選擇

火棘、刺楸與巖石

這些細碎的、自閉的、寡言的事物

作為敘事主體

而面對你的深沉、博大、俊美

我將主動放棄

他們慣用的抒情